惟光攔阻道:「裡面滿地荒草,草上露水極多,插不進足。必須把露水掃除一下,才好進去。」公子自言自語地吟著:
「不辭涉足蓬蒿路,
來訪堅貞不拔人。」
跨下車來。惟光用馬鞭拂除草上的露水,走在前面引路。但樹木上水點紛紛落下,像秋天的霖雨一般,隨從者便替公子撐傘。惟光說:「真如‘東歌’所謂‘敬告貴人請加笠,樹下水點比雨密’sup[12]/sup了。」源氏公子的裙裾全被露水溼透。那中門從前早就坍損得不成樣子,現在竟已形跡全無。走進裡面一看,更是大殺風景。此時源氏公子的狼狽相,幸而沒有外人看見,還可放心。
末摘花痴心妄想地等候源氏公子,果然等著了,自然不勝欣喜。然而打扮得如此寒傖,怎麼見得人來?日前大弍夫人送她的衣服,她因為厭惡這個人,看也不曾看過,侍女們便拿去收藏在一隻薰香的衣櫃裡。她們現在把這衣服拿出來,香氣非常馥郁,便勸小姐快穿。末摘花心裡討厭,然而無可奈何,只得換上了。然後把那煤煙燻黑的帷屏移過來,坐在帷屏後面接待公子。
源氏公子走進室內,對她言道:「別來已隔多年,我心始終不變,常常思念於你。但你不來睬我,教我心中怨恨。為欲試探你心,一直捱到今天。你家門前的樹木雖非杉樹sup[13]/sup,但我望見了不能過門不入。拗你不過,我認輸了。」他把帷屏上的垂布略微拉開些,向內張望,但見末摘花照舊斯文地坐著,並不立刻答話。但她想起公子不憚冒霜犯露,親來荒邸訪問,覺得這盛情深可感激,便振作起來,回答了寥寥數語。源氏公子說:「你躲在這荒草叢中,度送了長年的辛酸生涯,我很能體諒你這點苦心。我自己一向不變初心,因此不問你心是否變易,貿然冒霜犯露而來,不知你對我作何感想?這幾年來,我對世人一概疏遠,想你定能原諒。今後倘有辜負你心之處,我應負背誓之罪。」說的這些情深意密的話,怕也有點言過其實吧。至於泊宿,則因邸內一切簡陋,實不堪留,只得巧設藉口,起身告辭。
庭院中的松樹,雖非源氏公子手植sup[14]/sup,但見其已比昔年高大得多,不免痛感年月之流逝,慨嘆此身沉浮若夢。便口占詩句,對末摘花吟道:
「藤花密密留人住,
松樹青青待我來。」sup[15]/sup
吟罷又說:「屈指數來,一別至今,已積年累月。京中變遷甚多,處處令人感慨。今後稍得閒暇,當將年來顛沛流離之狀,向你詳細訴說。你在此間,這幾年來春花秋月,如何等閒度送,想除我之外亦無人可告。我妄自作此猜想,但恐未必有當吧。」末摘花便答詩道:
惟光用馬鞭拂除草上的露水,走在前面引路。但樹木上水點紛紛落下,像秋天的霖雨一般……
「經年盼待無音信,
只為看花乘便來?」
源氏公子細看她吟詩時的態度神情,聞到隨風飄來的衣香,覺得此人比從前老練得多了。
涼月即將西沉。西面邊門外的過廊早已坍塌,屋簷亦不留剩,毫無遮蔽,月光明晃晃地射入,把室內照得洞然若晝。但見其中一切佈置陳設,與昔年毫無變異,比較起蓬蒿叢生的外貌來,另有一種優雅之趣。源氏公子想起古代故事中,有用帷屏上的垂布做成衣服的貧女sup[16]/sup。末摘花大約曾與這貧女同樣地度過多年的痛苦生涯,實甚可憫。此人向來一味謙讓退遜,畢竟是品質高尚之故,亦屬優雅可喜。源氏公子一直未能忘情於她。只因年來憂患頻仍,以致心緒昏亂,與她音問隔絕,諒她必然怨恨自己,便十分可憐她。源氏公子又去訪了花散裡,她也並無顯然迎合時世的嬌豔模樣,兩相比較,並無多少差異,因而末摘花的短處便隱晦得多了。
到了賀茂祭及齋院祓禊的時節,朝中上下人等,皆藉此名義,饋贈源氏公子種種禮品,為數甚多。公子便將此種物品分送一切心目中人。就中對末摘花格外體貼入微,叮嚀囑咐幾個心腹人員,派遣僕役前往割除庭中雜草。四周太不雅觀,又命築一道板垣,將宅子圍起來。但恐外間謠傳,說源氏公子如此這般地找到了一個女人,倒是有傷體面之事。因此自己不去訪問,只是送去的信,寫得非常詳細周至。信中有言:「正在二條院附近修築房屋,將來接你來此居住。先物色幾個優秀女童供你使喚。」竟連侍女之事也都操心關懷。因此住在那荒草叢中的人,喜不自勝,眾侍女都仰望長空,向二條院方向合掌禮拜。
大家都以為:源氏公子對世間尋常女子,即使一時逢場作戲,亦不屑一顧,不肯一問;必須是在世間略有好評而確有惹人心目之處的人,他才肯追求。但如今恰恰相反,把一個毫不足取的末摘花看作了不起的人物,究竟出於何心?想必是前世的宿緣了。常陸宮邸內上下諸人中,以前有不少人以為小姐永無翻身之日,因此看她不起,各自紛紛散去。現在又爭先恐後地回來了。這位小姐謙虛恭謹,是個好主人,替她當侍女真好安樂。後來她們轉到庸庸碌碌的暴發的地方官家裡當侍女,便覺處處都看不慣,事事都不稱心,雖然顯得有些趨炎附勢,也都回來了。源氏公子的權勢比從前更加隆盛,待人接物也比從前更加親切了。末摘花家,萬事都由公子親自仔細排程,那宮邸就驟見光彩,邸內人手也漸漸眾多了。庭院中本來樹木蕪雜,蔓草叢生,荒涼滿目,陰森可怕;現在池塘都打撈清楚,樹木都修剪齊整,氣象煥然一新。那些不得源氏公子重用的下僕,都希圖露露臉。他們看見主人如此寵愛末摘花,都來討好她,伺候她。
此後末摘花在這舊邸裡住了兩年,然後遷居二條院的東院。源氏公子雖然極少與她聚談,但因近在咫尺,故出入之便,亦常探望一下,待她並不簡慢。她的姨母大弍夫人返京,聞知此事,大為吃驚。侍從慶幸小姐得寵,又悔不當時耐性等待,自愧眼光短淺可恥。——凡此種種,筆者本當不問自告,但因今日頭痛,心緒煩惱,懶於執筆。且待將來另有機會,再行追憶詳情,奉告列位看官。
[1]本回與前回同一時期,是寫源氏二十八歲至二十九歲四月之事。
[2]本回題名「蓬生」,根據此意。
[3]《唐守》與《藐姑射老嫗》皆古代小說,今已不傳。赫映姬是《竹取物語》中的女主角的名字。《竹取物語》是日本最古的故事小說,作於平安朝初期(九世紀)。作者不詳。大意:竹取老翁劈竹,發現竹筒中有一三寸長美女,不久長大,取名赫映姬。阿部御主人、車持皇子等五人向她求婚,她都出難題拒絕。皇帝要娶她,她亦不允。終於八月十五之夜升入月宮。
[4]紙屋紙是京都北郊紙屋川畔一個官辦的造紙廠所產的紙。
[5]古歌:「莫非人世古來苦,恐是我身命獨乖?」見《古今和歌集》。
[6]古歌:「欲竄入深山,脫卻世間苦。只因戀斯人,此行受撓阻。」見《古今和歌集》。
[7]五濁是佛教用語,指劫濁、見濁、命濁、煩惱濁、眾生濁。
[8]陶淵明《歸去來兮辭》中說:「三徑就荒,松菊猶存。」三徑指通門、通井、通廁的徑。
[9]用發綹比侍從。
[10]越國(北陸道的古稱)的白山,以積雪著名。
[11]指此老侍女——侍從的叔母。
[12]此古歌見《古今和歌集》。東歌是東國的風俗歌之意。
[13]古歌:「妾在三輪山下住,茅庵一室常獨處。君若戀我請光臨,記取門前有杉樹。」
[14]古歌:「莫怪種松人漸老,手植之松已合抱。」見《後撰集》。
[15]日語「松」與「待」同音,皆讀作matsu。故此句雙關。
[16]此句諸本不一,今據河內本,指《桂中納言物語》中所述名叫小大輔的貧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