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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回 行幸(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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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多恨惜唐裝。」

她的書法,從前就很拙陋,現在越發萎縮,竟像刀刻一般生硬。源氏看了很不快,覺得惡劣不堪,說道:「她作這首詩,煞費苦心呢。況且現在侍從之類的侍女已經不在她身邊,無人能幫她忙。真是虧她的了。」他覺得可笑,接著又說:「好,我雖然很忙,讓我來作答詩吧。」他一面怒氣衝衝地寫,一面又說:「這種怪事,真是別人所意想不到的。其實大可不必啊!」寫的是:

「唐裝唐裝又唐裝,

反來複去詠唐裝。」

寫畢說道:「她非常認真地愛用這兩個字,我也來用用吧。」把詩給玉鬘看。玉鬘看了,嫣然一笑,說道:「啊呀,太刻毒了!這不是嘲弄她麼?」她困惑不解。此種無聊之事甚多。

內大臣在未知實情以前,對玉鬘的著裳儀式漠不關心。突然知道實情以後,急欲早點看看自己的女兒,等得很不耐煩,所以當天一早就來到了。儀式的排場,比一般規定的更加體面。內大臣看見源氏太政大臣用心如此周到,覺得深可感謝,同時又覺得有些乖異。到了亥時,請內大臣進入玉鬘簾內。規定的裝置當然應有盡有;簾內的座位尤為華麗無比。安排起華筵來,燈火比平常更加明亮,可見招待特別豐盛。內大臣很想與玉鬘共話,然而今宵太唐突了,未便交談。替她的腰帶打結的時候,臉上顯出悵惘不堪的神情。源氏對他說道:「今宵不談往事,請你裝作一概不知的模樣。為欲掩飾不知實情者的耳目,我們只當作世間普通的著裳儀式可也。」內大臣答道:「承蒙關懷如此周到,無言可以答謝。」於是舉杯共飲。內大臣停杯言道:「隆情厚誼,世無其例,使我感謝不盡。惟籠閉至今,一向瞞我,又教我不得不恨啊!」遂吟詩云:

「漁人遭禁閉,久隱在磯頭。

今日方浮海,安能不怨尤?」sup[16]/sup

他終於不能自制,在人前流下淚來。玉鬘因諸大臣聚集簾內,羞澀不能作答。源氏答道:

「長年飄泊後,寄跡渚邊頭。

藻屑誠微賤,漁人不要收。sup[17]/sup

這怨尤未免太無理了。」內大臣也說:「誠然誠然。」此外無言可說,就走出簾外去了。

此時諸親王以下諸人,悉數集中在簾外。其中有許多是戀慕玉鬘的人。他們看見內大臣入內久不退出,不知為了何事,大家都在疑訝。只有內大臣的公子柏木中將及弁少將,約略知道實情。兩人想起了以前偷偷地向玉鬘求愛之事,深悔不該,且喜未成事實。弁少將向柏木耳語:「幸虧不曾公開!」柏木答道:「源氏太政大臣脾氣特異,愛幹奇離古怪之事。恐怕他想同秋好皇后一般對待她吧?」兩人各述己見,源氏全都聽到。他對內大臣說:「暫時還得請你小心處理,以免引起世人譏評。尋常之人,萬事都可放心,即使胡行亂為,亦不受人注目。但我的事情與你的事情,會引起世人種種議論,以致平添煩惱。此次之事,情節奇離,非尋常可比。務請鄭重從事,慢慢地使外人逐漸看慣,方為妥善。」內大臣答道:「此事如何辦理,自當悉聽尊命。此女年來多蒙垂青,得在慈蔭之下託庇長成,足見前世因緣不淺!」源氏賞賜玉鬘的禮品,其豐盛自不必說。贈送來賓的福物及謝儀,按照各人身份,但比定例更為隆重。只是內大臣前曾以太君患病為由而辭謝結腰,故此次不曾舉行大規模的管絃之會。

螢兵部卿親王認真地求婚了:「著裳儀式現已完成,更有何辭可以推託?……」源氏答道:「皇上前曾示意,要她入宮任尚侍之職,現正奏請免徵。須待復旨到後,再行決定其他事宜。」內大臣在燈光之下約略見過玉鬘一面,總想再見一次才好。他想:「此女倘有缺陷,太政大臣不會如此重視。」因此越發戀戀不捨了。現在他回想起從前做的那個夢sup[18]/sup,方知確有徵驗。他只對弘徽殿女御說出實情。

內大臣嚴守秘密,暫時勿使外人聞知此事。但搬嘴弄舌,乃世人常習,此事自然洩露於外,漸漸傳遍世間,那位口沒遮攔的近江君也聽到了。她來到弘徽殿女御面前,正值柏木中將和弁少將在座。她毫無顧慮地言道:「父親又找到了一個女兒呢。啊呀,此人真好福氣啊!不知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所以兩位大臣都如此看重。聽說她的母親出身也很微賤呢。」女御聽了很難過,一聲不響。柏木中將對她說道:「兩位大臣都看重她,總是有緣故的。我倒要問:你從哪裡聽到這些話,這樣突如其來地說出來?謹防被快嘴快舌的侍女們聽見啊!」近江君恨恨地答道:「哎呀,你不要多嘴!我全都知道了。她要入宮去當尚侍呢。我早就來此供職,正為了想蒙照顧,推薦我入宮去當尚侍。所以連普通侍女們所不屑做的事,我也都起勁地去做。女御不推薦我,太無情了!」說得大家都笑起來。柏木便揶揄她:「尚侍倘有缺額,我等都希望去當呢sup[19]/sup。你也來搶,太不客氣了。」近江君生氣了,答道:「像我這種微不足道的人,本不該參加在你們這些貴公子中。都是中將不好,多事地接我進來,教我在這裡給人嘲笑。原來這裡是尋常人不能進來的王府!可怕可怕!」說著退向後面,眼睛注視這邊。樣子並不可惡,然而怒氣衝衝,兩眼倒豎。柏木中將聽了她這話,覺得確是自己錯誤,只得板起面孔,一言不答。弁少將賠著笑臉對她說道:「你在此供職,忠誠無比,女御決不忽視。請你放心吧。看你那模樣,即使堅硬的岩石,也能一腳踢成雪粉sup[20]/sup。可知不久自有如意稱心的一天。」柏木中將接著說:「照你這樣子,不如籠閉在天上的巖門sup[21]/sup裡,倒可平安無事。」說過便走了。近江君咿咿呀呀地哭起來,叫道:「連這些人都看我不起了!只有女御真心愛我,所以我在這裡當差。」她就興高采烈地做事。下等侍女及女童等所吃不消的雜役,她都不憚煩勞,東奔西走地去做,全心全意地為女御服務。常常向她懇願:「請你推薦我去當尚侍!」女御不勝厭煩,想道:「這個人竟說出這種話來,不知她心裡是怎樣想的。」只得對她閉口無言。

內大臣聽說近江君想當尚侍,不禁哈哈大笑。有一天他去探望女御,乘便問道:「近江君在哪裡?叫她到這裡來!」便召喚她。近江君在裡面高聲應道:「來——了——!」立刻走到父親面前。內大臣對她說道:「我看了你替女御服務的模樣,方知你入朝當女官,原來是非常合格的。你想當尚侍,何不早對我說?」說時態度很認真。近江君不勝歡喜,答道:「我本想懇求父親,但我確信女御等一定會替我轉達。可是現在聽說,這個職位已經另有人佔去了,我就好比做夢發了大財,醒來只得手摸胸膛,垂頭喪氣。」這番話說得異常爽快流暢。內大臣實在想笑出來,好容易忍住了,對她說道:「凡事不肯直說,是最不好的習慣。倘早些兒對我說了,我一定首先推薦你。太政大臣家的女兒身份雖然高貴,但只要我懇切申請,皇上無不准許。現在還來得及,你且寫一篇申請文,字要寫得端正。皇上看見其中所附長歌富有情趣,一定會錄用你。因為皇上最喜愛富有情趣的東西。」他花言巧語地欺騙她。這不像是父親的話,實在太惡劣了。近江君信以為真,答道:「和歌呢,我雖然很不高明,卻也會做。至於那重要的申請文,最好由父親出面,代我申請。那麼我就好託父親之福了。」她搓著手懇求。躲在帷屏背後等處的侍女聽了這些話,肚子裡好笑得要死。忍不住笑的人,溜出室外去痛快地笑一場。女御也臉紅了,覺得討厭之極。後來內大臣說:「煩惱的時候,只要找近江君。一看到她,萬種憂悶都消解了。」他只把她當作消憂解悶的笑料。世人議論紛紛,有的人說:「內大臣為欲掩羞,故意用開玩笑的態度對待她。」

[1]本回寫源氏三十六歲十二月至三十七歲二月之事。

[2]古歌:「恐被人知常隱諱,無聲瀑布暗中流。」見《河海抄》所引。無聲瀑布比喻秘密戀情。

[3]塵色:經為淡綠色,緯為黃色。本是天子的服色,今日特許臣下皆用。

[4]放出鷹去捕鳥。

[5]京中武官有左右近衛、左右衛門、左右兵衛,共稱六衛府。近衛府負責警衛皇宮之門內,左右近衛府的長官稱大將,次官稱中將、少將,三等官稱將監,四等官稱將曹。左右近衛大將、中將等,略稱左近大將、右近中將、右大將、左中將等。中將、少將亦稱佐、助等。衛門府負責警衛皇宮之門外,左右衛門府的長官稱督,次官稱佐、權佐,三等官稱大尉、少尉。衛門府又特稱韌負司,其佐、尉稱韌負佐、韌負尉。兵衛府負責警衛皇宮之門外,並巡檢京中。其官名與衛門府同。

[6]鷹獵時所獲鳥,穿在樹枝上贈人,是一種習慣。

[7]小鹽山在大原野。上兩句即景。

[8]松原即大原野內小鹽山所在處。

[9]姓氏之神,猶如家廟。

[10]內大臣姓藤原氏。其氏神名曰春日神。

[11]結腰,即替著裳的女子的腰帶打個結。此職必須請高貴之人擔任。

[12]指夕霧。

[13]源氏任太政大臣時,曾將政權讓與內大臣。見第363頁。

[14]首句以常不離身的玉梳盒比擬玉鬘。第二、三句言無論外孫女或孫女,總是我的孫兒。日文中有三處雙關:「兩」與「蓋」同音;「親孫子」與「套盒」(即雙重套合之盒)同音;「身」與「盒身」同音,都關聯到玉梳盒。所以下文中源氏說:「三十一個字母之中,和玉梳盒無關的很少。」日本短歌限用三十一個字母。

[15]參看第405頁。

[16]漁人比喻玉鬘。

[17]藻屑比喻玉鬘。漁人比喻內大臣。渚邊比喻源氏家。

[18]參看第439頁。

[19]尚侍是女官,男人不能當。此乃譏諷。

[20]《日本書記》第一卷中有句雲:「蹈堅庭而陷股,若沫雪以蹴散。」意思是說:腳力極大,能把庭中堅石踏陷,蹴成雪粉。此書用漢文寫成。故此二句乃抄錄,非譯文。

[21]「天上的巖門」是《神代記》中的神話中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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