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源氏物語》小說信息

第二十五回 螢(第2頁,共2頁)

字體:

溪邊常並茂,永不別菖蒲。」

這兩首詩都是肺腑之言。源氏對花散裡說笑:「我和你雖然不常見面,不共枕蓆,但如此敘晤,反而覺得安心呢。」原來花散裡為人和光同塵,所以源氏可以對她傾談衷曲。她把自己的寢臺讓給源氏,自己睡在帷屏外面。她早就斷念,認為自己是不配和源氏共寢的,所以源氏也不勉強她。

今年的梅雨比往年更多,連日不肯放晴,六條院內諸女眷寂寞無聊,每日晨夕賞玩圖畫故事。明石姬擅長此道,自己畫了許多,送到紫姬那裡來給小女公子玩賞。玉鬘生長鄉里,見聞不廣,看了更加覺得稀罕,一天到晚忙著閱讀及描繪。這裡有許多青年侍女粗通畫道。玉鬘看了許多書,覺得這裡面描寫了種種命運奇特的女人,是真是假不得而知,但像她自己那樣命苦的人,一個也沒有。她想象那個住吉姬sup[8]/sup在世之日,必然是個絕色美人。現今故事中所傳述的,也是一個特別優越的人物。這個人險些兒被那個主計頭老翁盜娶,使她聯想起筑紫那個可惡的大夫監,而把自己比作住吉姬。源氏有時到這裡,有時到那裡,看見到處都散置著此種圖畫故事書,有一次對玉鬘說:「啊呀,真討厭啊!你們這些女人,不憚煩勞,都是專為受人欺騙而生的。這許多故事之中,真實的少得很。你們明知是假,卻真心鑽研,甘願受騙。當此梅雨時節,頭髮亂了也不顧,只管埋頭作畫。」說罷笑起來。既而又改變想法,繼續說道:「但也怪你不得。不看這些故事小說,則日子沉悶,無法消遣。而且這些偽造的故事之中,亦頗有富於情味,描寫得委婉曲折的地方,彷彿真有其事。所以雖然明知其為無稽之談,看了卻不由你不動心。例如看到那可憐的住吉姬的憂愁苦悶,便真心地同情她。又有一種故事,讀時覺得荒誕不經,但因誇張得厲害,令人心驚目眩。讀後冷靜地回想起來,雖然覺得豈有此理,但當閱讀之時,顯然感到興味。近日我那邊的侍女們常把古代故事念給那小姑娘聽。我在一旁聽聽,覺得世間確有善於講話的人。我想這些都是慣於說謊的人信口開河之談,但也許不是這樣吧。」玉鬘答道:「是呀,像你這樣慣於說謊的人,才會作各種各樣的解釋;像我這種老實人,一向信以為真呢。」說著,把硯臺推開去。源氏說:「那我真是瞎評故事小說了。其實,這些故事小說中,有記述著神代sup[9]/sup以來世間真實情況的。像《日本紀》sup[10]/sup等書,只是其中之一部分。這裡面詳細記錄著世間的重要事情呢。」說著笑起來。然後又說:「原來故事小說,雖然並非如實記載某一人的事蹟,但不論善惡,都是世間真人真事。觀之不足,聽之不足,但覺此種情節不能籠閉在一人心中,必須傳告後世之人,於是執筆寫作。因此欲寫一善人時,則專選其人之善事,而突出善的一方;在寫惡的一方時,則又專選稀世少見的惡事,使兩者互相對比。這些都是真情實事,並非世外之談。中國小說與日本小說各異。同是日本小說,古代與現代亦不相同。內容之深淺各有差別,若一概指斥為空言,則亦不符事實。佛懷慈悲之心而說的教義之中,也有所謂方便之道。愚昧之人看見兩處說法不同,心中便生疑惑。須知《方等經》sup[11]/sup中,此種方便說教之例甚多。歸根結底,同一旨趣。菩提sup[12]/sup與煩惱的差別,猶如小說中善人與惡人的差別。所以無論何事,從善的方面說來,都不是空洞無益的吧。」他極口稱讚小說的功能。接著又說:「可是,這種古代故事之中,描寫像我這樣老實的痴心人的故事,有沒有呢?再則,這種故事中所描寫的非常孤僻的少女之中,像你那樣冷酷無情、假裝不懂的人,恐怕也沒有吧。好,讓我來寫一部古無前例的小說,傳之後世吧。」說著,偎傍到玉鬘身邊來。玉鬘低頭不語,後來答道:「即使不寫小說,這種古來少有的事情已經傳遍世間了。」源氏說:「你也認為古來少有麼?你的態度也是世間無類的呢。」說著,把身子靠在壁上,情神異常瀟灑。即席吟詩道:

「愁極苦心尋往事,

背親之女古來無。

子女不孝父母,在佛法上也是嚴戒的。」玉鬘只管低頭不語。源氏一面撫摸她的頭髮,一面極口向她訴說恨情。玉鬘好容易答道:

「我亦頻頻尋往事,

親心如此古來無。」

源氏聽了這答詩,心中頗覺可恥,就不再做過分粗暴的舉動。此種情狀,不知將來如何結局。

紫姬以小女公子愛好為藉口,也戀戀不捨地貪看故事小說。她看了《狛野物語》sup[13]/sup的畫卷,讚道:「這些畫畫得真好啊!」她看到其中有一個小姑娘無心無思地晝寢著,便回想起自己幼時的情況。源氏對她說道:「這小小年紀,便已如此懂得戀情。可見像我這樣耐心等待,是常人所做不到的,是可作模範的了。」的確,源氏在戀愛上經驗豐富,竟是少有其例的。他又說:「在小女兒面前,不可閱讀此種色情故事。對於故事中那些偷情竊愛的女子,她雖然不會深感興趣,但她看見此種事情乃世間所常有,認為無關緊要,那就不得了啊!」如此關懷周到的話,倘被玉鬘聽到了,一定覺得親生女兒畢竟不同,因而自傷命薄吧。

紫姬說:「故事中所描寫的那些淺薄女子,只知模仿別人,教人看了可厭可笑。只有《空穗物語》sup[14]/sup中藤原君的女兒,為人穩重直爽,不犯過失。然而過分認真,言行坦率,不像女子模樣,也未免太偏差了。」源氏答道:「不但小說中如此,現世也有這樣的人。這些女子自以為是,與人異趣,難道她不懂得隨機應變麼?人品高尚的父母悉心教養出來的女兒,只養成了一個天真爛漫的性格,此外不如人之處甚多,則旁人就要懷疑她的家庭教育,連她的父母也看不起,實甚遺憾。反之,女兒長得像模像樣,適合她的身份,則父母教養有功,面目光彩。又有些女子,幼時受旁人極口讚譽,而成人之後所做之事,所說之言,全無可觀之處,這便是不足道的了。所以切不可讓沒見識的人讚譽你的女兒。」他多方考慮,但願小女公子將來不受非難。記述後母虐待兒女的古代故事,也多得很。其中描寫後母的狠心,令人看了不快,也不宜教小女公子讀。源氏選擇故事非常嚴格,選定之後,教人抄寫清楚,又加插圖。

源氏不許夕霧中將走近紫姬房間。但小女公子所居之處,並不禁止他去。因為他想:我在世之時,不論怎樣,都無問題;但預想我死之後,如果兄妹二人早就相熟,互相瞭解,則感情總會特別好些。因此他允許夕霧走進小女公子所居的朝南房間的簾內去,而不許他走進紫姬房間旁邊侍女們所居的下房中。但他膝下子女不多,所以對夕霧關懷也很深切。夕霧心地溫厚,態度誠實,因此源氏大臣放心地信任他。小女公子年僅八歲,還喜歡弄玩偶。夕霧看到她那模樣,立刻回想起當年和雲居雁共玩時的情況,便熱心地幫她搭玩偶的房間,不過有時不免心情沮喪。他遇到年貌相當的女子,也常常說些調情的話,然而決不使對方認以為真。有時覺得這女子全無缺陷,頗可稱心,但也努力自制,終於逢場作戲而已。他心中只懷著一大希望,便是早日脫卻這件受人輕視的綠袍,升官晉爵,以便與雲居雁結婚。如果強欲成親,糾纏不休,內大臣定然會讓步,把女兒許給他。但他每逢痛恨之時,總是下個決心:定要內大臣自悟其非,向他認錯。這決心他永遠不忘。所以他雖然對雲居雁一直不斷地表示熱烈的愛慕,但對外人絕不露出焦灼的模樣。因此雲居雁的諸兄柏木等常常討厭夕霧態度冷淡。柏木右中將熱戀玉鬘的美貌,但除了那個小侍女見子以外,沒有人幫他斡旋,便向夕霧訴苦求助。夕霧冷淡地答道:「別人的事,我不放在心上。」sup[15]/sup這兩人的關係,正像兩人的父親年輕時的關係一樣。

內大臣後房姬妾眾多,所生男兒不少,都已按照其生母的出身及本人的品質,隨心所欲地予以地位和權勢,使之各得其所了。但所生女兒不多,加之長女弘徽殿女御企圖皇后之位,終未成功,次女雲居雁希望入宮,亦事與願違,內大臣引為憾事。因此昔年夕顏所生的女兒,他始終不忘,每逢機會,總提到這個孩子。他想:「這個人不知怎麼樣了。很可愛的一個女兒,跟了那個水性楊花的母親,弄得下落不明。可見對於女子,無論如何,切不可以放鬆監視。我生怕此人不知輕重,向人說出是我的女兒,而度著下賤的生涯。不管怎樣,但願她來找我才好。」他一直掛念在心。又對諸公子說:「你等倘聽到有自稱是我女兒的人,必須留意。我年輕時,任情而動,做下了許多不應有之事。但其中有一女子,與眾不同,非庸碌之人。只因一念之差,與我離異,不知去向。我家女兒本已甚少,連她所生的一個也失去了,實甚可惜。」他常常說這話。當然有時也不去想它,完全忘記了。但每逢看見別人為女兒多方操心之時,便想起自己不能如意稱心,不勝悲傷懊惱。有一次他做了一個夢,宣召最高明的詳夢人來詳,那人言道:「恐有一位少爺或小姐,多年遺忘,已為他人之螟蛉,不久將有訊息。」內大臣說:「女子而為他人之螟蛉,向來無有。不知究竟如何。」此時他又想起玉鬘其人,時時提及。

[1]本回繼前回之後,寫源氏三十六歲五月之事。

[2]當時風習,五月不宜結婚。

[3]後文因此而稱這親王為螢兵部卿親王。

[4]中古制,五月初五日左近衛府練習騎射,初六日右近衛府練習。

[5]《打球樂》是唐樂,《納蘇利》是高麗樂,皆雅樂。

[6]兵部卿親王以前曾稱帥皇子。但這個帥親王是他的弟弟,是另一人。

[7]古歌:「菖蒲香美人皆採,怪哉稚駒不要嘗。」見《後撰集》。花散裡以此菖蒲自比。

[8]《住吉物語》是古代故事。大意:某中納言有女三人,其中一人,即住吉姬,已許配內大臣之子。但後母虐待她,想擅自把她嫁給一個名叫主計頭的七十老翁。幸而此女逃脫,投奔住吉地方的一個尼姑。後來終於大團圓。當時的古本今已不傳,現存者是後人仿作。

[9]神代是神武天皇以前的神話時代。

[10]《日本紀》是從神代到持統天皇時代的漢文歷史,凡三十卷。

[11]《方等經》即《大乘經》。

[12]菩提是佛教用語,意思是覺悟。

[13]《狛野物語》是當時的故事小說,今已不傳。

[14]《空穗物語》又名《宇津保物語》,作者不詳。其中有描寫藤原君的十四個女兒擇婿的內容。

[15]因柏木不幫助他,故發此言。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