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重草長荒邸內,
秋蟲聲美似當年。」sup[4]/sup
夕霧答道:
「吹殘橫笛聲如昔,
哭友哀音無盡時!」
吟罷,徘徊不忍遽去,夜色已甚深了。
夕霧回到三條院自邸,看見房間的格子門等都已關上,人都睡靜了。想是有人告訴雲居雁,說夕霧愛上了落葉公主,和她十分親暱,因此雲居雁看見夕霧深夜不歸,心中生氣,此時聽見他回來了,故意裝作睡覺吧。夕霧用美妙的嗓子獨自吟唱催馬樂「小妹與我入山中……」sup[5]/sup。唱罷,恨恨地說:「為什麼都關上了?好氣悶哪!今夜這麼好的月亮,竟有人不要看啊!」便把格子門開啟,又把簾子捲起,在窗前躺下,對雲居雁說:「這麼好的月夜,也有肯安心睡覺的人?唉,太沒意思了!」雲居雁心中不快,置之不理。許多無知無識的孩子,東一個西一個地睡著,許多侍女也擠在一起躺著。夕霧看了這人口熱鬧的狀態,回想剛才一條院的光景,兩相比較,覺得大不相同。他拿起那支笛來吹了一會,躺臥著回想:「我走之後,那邊多麼冷清!那張琴大約沒有變調,仍在那裡彈吧。老夫人也是個和琴名手呢。……」又想:「為什麼柏木只在表面上尊重這公主,而對她沒有深摯的愛情呢?這一點實在令人難解。倘想象得很美,而一見大失所望,倒是不幸之事。世間常例,凡大名鼎鼎的,往往教人失望。如此想來,我們夫妻從小相親相愛,多年以來,從無半點齟齬,實在是難得的。怪不得她要如此驕矜了。」
夕霧矇矓入睡,夢見已故的衛門督身穿便服,坐在他身旁,拿起那支笛來看看。夕霧在夢中想道:「他的亡魂捨不得這支笛,所以尋聲而來了!」但聞柏木吟道:
「願教笛上精深曲,
永遠留傳付子孫。
我所指望留傳的不是你。」夕霧想問他所指望的是誰,忽然一個孩子在睡夢中哭起來,把他驚醒了。這孩子哭得很厲害,乳汁都吐出了。因此乳母也起身,人聲嘈雜起來,雲居雁也拿著燈來了。她把頭髮夾在耳上,殷勤地逗哄他,抱著他坐下。她近來很肥胖,此時便撩開她那豐腴的酥胸來,給孩子餵奶。這孩子也長得很漂亮。母親的乳房雖然潔白可愛,但吮不出乳汁來,只是給他含著,藉以慰情而已。夕霧也走過來看,問道:「怎麼樣了?」便叫人拿些米來撒在地上,以驅除夢魔。一時室中騷亂,夕霧夢中的哀情也便消失了。雲居雁對他說道:「這孩子好像有病了。你醉心於那邊的新鮮花樣,深夜回來還要賞月,把格子門開啟,那些鬼怪便混進來作祟了。」她恨恨地說,那嬌嗔之相實甚可愛。夕霧笑道:「我萬萬想不到帶了鬼怪進來呢!對啊,我倘不開格子門,沒有通路,鬼怪便進不來了。你畢竟是許多孩子的媽媽,想得周到,說話很有點道理嘛。」說時,盯著雲居雁看,看得雲居雁不好意思了。她說:「罷了,裡面去吧。我這樣子怪難看的……」在明亮的燈光下,她那羞答答的樣子實甚可愛。小公子的確身體不大好,一直啼哭,直到天亮。
夕霧大將回憶那個夢,想道:「這支笛真難於處置了!這是柏木生前心愛之物,我不是應該接受的人,老夫人卻把它送給我,真沒有意思啊!不知柏木的亡靈對此作何感想。生前並不十分關心的東西,到了臨終之際,一時念及,不勝痛惜,或者傷心,戀戀不捨地死去,那魂靈便永遠迷惑在無明世界了。如此看來,在這世間,對無論何物都不可執著。」他想了一會,就發心叫愛宕山寺sup[6]/sup僧眾舉辦法事,又在柏木生前所信仰的寺院中大做功德。關於那支笛,他想:「老夫人為了我和柏木交情深厚,所以特地送給我。我立刻把它捐獻給佛寺,倒是一件善事,然而未免使老夫人掃興吧。」便暫不處置,到六條院去參見父大臣了。
源氏此時正在明石女御室中。明石女御所生三皇子年方三歲,在諸皇子中長得特別秀美,紫夫人格外疼愛這外孫,撫養在自己身邊。這三皇子從室中走出來,向夕霧叫道:「大將!抱了皇子,到那邊去!」他還不大會說話,對自己也用敬語sup[7]/sup。夕霧笑道:「你到這裡來吧。我怎麼可以走過簾前呢?豈非太不懂規矩了嗎?」等他走近,便抱了他。三皇子對他說道:「別人看不見的,我把你的臉遮住。去!去!」就用自己的衣袖來遮住夕霧的臉。夕霧覺得這孩子非常可愛,便抱他來到了明石女御那裡。二皇子和薰君在明石女御那裡一同遊戲,源氏正在欣賞他們。夕霧在屋邊把三皇子放下。二皇子見了,叫道:「我也要大將抱!」三皇子說:「大將是我的!」就拉住夕霧。源氏見了,訓斥道:「兩個人都沒規矩!大將是朝廷的近衛,你們卻把他當作私人的侍從而爭奪?三皇子真不好,常常不肯讓哥哥。」便把兩人勸開。夕霧也笑道:「二皇子畢竟像個哥哥,肯讓弟弟,乖得很。照這年紀,實在聰明得厲害呢!」源氏也笑了,覺得這兩個外孫都很可愛。於是對夕霧說:「這裡太不像樣,不應該讓公卿坐,到那邊去吧。」便想同他往正殿去,但兩個小皇子糾纏著,始終不讓他們離去。
源氏心中思量:三公主所生的薰君要長一輩,不該和皇子們同列。但恐三公主會疑心他有所偏愛,反而對她不起。源氏向來思慮周全,因此一直把薰君同皇子們一樣撫愛。夕霧還不曾清楚地看見過這個異母弟。此時薰君從簾隙探出頭來,夕霧向地上拾起一個枯了的花枝來向他招呼,他就走出來了。他身上只穿一件紫紅色便服,膚色白潤,丰采煥發,比皇子們更為美麗動人。肌肉豐腴,清秀可愛。也許是夕霧心有成見而特別注目之故吧,但覺他的眼神雖比柏木稍稍銳利而明敏些,但眼梢的秀美之氣,非常肖似柏木。尤其是那口角生花的笑容,竟全然一致,或許是他一見就想起柏木的原故吧。他推想父親一定也早看出,因此更想探探他的口氣了。皇子們雖然令人想起他們是皇帝的兒子,因而顯得氣品高貴,其實也不過和世間尋常美貌兒童相同而已。可是這個薰君,實在非常優越,具有一種異樣的美姿。夕霧把他們比較一下,想道:「啊呀,真可憐啊!如果我所懷疑的真是事實,那麼,柏木的父大臣如此悲傷,常常哭著嘆惜沒有人來報道柏木有子,盼能撫養他的一個遺孤才好,而我現在找到了不去報告,將受神佛懲罰了!」然而立刻打消這念頭:「哎呀,哪裡會有這種事情!」但他還是沒有把握,百思不得其解。薰君性情柔馴,對夕霧很親暱,夕霧覺得實在可愛。
源氏帶著夕霧來到紫夫人那邊,兩人從容談話,不覺日色已暮。夕霧敘述昨夜訪問一條院之事,源氏微笑著聽他講。講到柏木生前種種可憐情狀時,源氏隨聲附和,後來說道:「她彈《想夫戀》的心情,在古代小說中的確也有其例。但女人把挑動人心的深情向人洩露,一般說來是不好的,我所知道的事例甚多呢。你對柏木不忘舊情,欲向他夫人表示永遠關懷之意,甚善。惟既然如此,心地必須清清白白,不可胡作非為,以致發生意外之事。這樣,兩方面都有面子,外人看了也會贊善。」夕霧想道:「話說得是。但他只有對人教訓時道心堅強,自己身逢其境時能不起邪念麼?」但表面上答道:「哪裡會胡作非為呢!只因同情於人世無常之悲哀,所以前往慰問。如果忽然絕跡,反教外人誤認為犯了世間常有的嫌疑。至於那曲《想夫戀》,倘是公主自己有心彈出,的確有輕狂之嫌,但琴箏都在手頭,她順便約略彈出幾句,倒很適合當時情景,頗有風流佳趣。世間萬事隨人隨事而異。公主年齡已過青春,兒子我又不慣於調情漁色之事。恐是她放心之故吧,其態度總是和藹可親,彬彬有禮的。」說到這裡,夕霧覺得好機會到了,便稍稍湊近父親身旁,對他說了柏木亡靈託夢之事。源氏並不立刻回答,聽完之後,心中若有所思,後來說道:「這支笛應該交付與我才是。這本來是陽成院sup[8]/sup所用的笛,後來傳給已故的式部卿親王sup[9]/sup,他非常珍愛。後來他看見柏木衛門督童年吹笛音節異常優美,有一天在萩花宴會上贈送與他。老夫人並不深悉此種緣由,所以把它贈送了你。」但他心中想道:「這支笛如果要傳與後人,除了薰君之外,更有何人能受呢?這夕霧是個思慮極深之人,想必已經看破實情了。」夕霧觀察父親氣色,更加有所顧忌,不敢立刻提出柏木之事。但他總想探明真相,便裝作一向不知而此刻偶然想起的樣子,問道:「柏木臨終之際,兒子前往慰問,承他囑咐身後種種事情,其中有如何得罪父親、深感惶恐之語,反覆說了數遍。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至今不悉其故,心中甚是疑慮。」說時表示全不知情的模樣。源氏想道:「果然不出所料!」但此事豈可明顯說出?他裝作不解的樣子,說道:「我幾時對他表示了不快之色,害得他抱恨長終呢?自己也想不起來了。至於你那個夢,待我仔細想一想,再告訴你吧。女人們慣說‘夜不談夢’,今夜且不談了。」夕霧不知道剛才說出的話,教父親作何感想,甚是擔心。
[1]本回寫源氏四十九歲二月至同年秋季之事。
[2]指明石女御所生女兒。
[3]古歌:「哀情亦是無常物,但看經年便不思。」見《古今和歌集》。
[4]以蟲聲比笛聲。
[5]催馬樂《小妹與我》全文:「小妹與我入山中,切莫手觸辛夷叢!只恐衣香移將去,使得辛夷香更濃。」
[6]愛宕山是當時的葬地。大約柏木葬於此。
[7]日語中對長輩或上級談話要使用「敬語」,表示尊敬對方。對自己則不能使用「敬語」。
[8]陽成院是平安時代的天皇(西元876—884年)。
[9]是紫姬之父。以前不曾說起他死,此處是初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