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源氏物語》小說信息

第四十五回 橋姬(第2頁,共2頁)

字體:

「雲深山峻兼秋霧,

此刻還家路更難。」

吟罷微微嘆息,深可動人。這一帶地方毫無美景,然而薰君苦苦留戀,不忍離去。天色漸明,他終於怕人看清,只得退出,說道:「見了面,欲說之事反而多了。今後稍稍稔熟,當再向她訴怨。不過她們以世間尋常男子待我,其不明事理實出我意料之外,深可恨耳。」便走進那值宿人準備好的西廂中,坐著沉思閒眺。但聞懂得漁業的隨從人說道:「魚梁上人好多啊!可是冰魚sup[13]/sup不游過來,他們都掃興呢。」薰君想道:「他們在粗劣的小舟中載些木柴,各自為了簡陋的生計而奔忙來往,這水上生涯亦可謂虛幻無常。但仔細想來,世間沒有一人不和這小舟一樣虛幻無常。我並不泛舟,而住在瓊樓玉宇之中,此身難道能永遠安居此世麼?」便命取筆硯來,寫詩一首奉贈女公子。詩曰:

「淺灘泛小楫,灘水沾雙袖。

省得橋姬心,熱淚青衫透。sup[14]/sup

想必愁緒萬疊也。」寫好之後,就交值宿人送進去。這值宿人凍得厲害,膚若雞皮,拿著詩走了進去。大女公子心念答詩所用之紙,若非特別薰香,有失體面。又念此種時機,答詩最貴迅速,就立刻寫道:

「千帆經宇治,川上守神愁。

朝夕沾灘水,可憐袖已朽。

真乃‘似覺身浮淚海中’sup[15]/sup也。」筆跡非常秀麗。薰君看了,覺得盡善盡美,心神為之嚮往。但聞隨從人在外叫喊:「京中車子到了。」薰君對值宿人說:「親王回府之後,我定當再來拜訪。」便將霧溼的衣服脫下,全部送給這值宿人,換上了京中帶來的常禮服,登車回京去了。

薰君回京之後,時時想起老侍女弁君的話,心終不忘。而回憶兩位女公子的容姿比他所想象的優美得多,其面影又常在眼前。他想:「捨棄人世,畢竟是困難的。」道心薄弱起來了。他就寫信給女公子,不取求愛的情書作風,而用較厚的白色信箋,挑選一支精良的筆,以鮮麗的墨色寫道:「昨夜冒昧奉訪,得不恨我無禮乎?匆匆未能盡舒衷曲,深感遺憾。今後再奉訪時,務望遵我昨夜之請求,許我在簾前晤談,勿加顧忌為幸。令尊入山寺念佛,我已探悉功德圓滿日期。屆時當即趨謁,以慰霧夜奉訪不遇之憾。」筆致非常流利。他派一個左近將監專送此信,吩咐他:「你去找那個老侍女,將信交付她。」他又想起那個值宿人凍得厲害,很憐憫他,便用大型盒子裝了許多食物,交他帶去賞賜他。次日,薰君又遣使赴八親王所居的山寺。他顧念近日寒風凜冽,山中的僧人定然不勝清苦。且八親王住寺多時,對僧眾應有佈施。因此備了許多絹和綿等物,遣使奉贈。送到之時,恰好是八親王功德圓滿、即將離寺歸家的早晨。便將絹、綿、袈裟、衣服等物贈送修行之人,每人各得一套。全寺僧眾無不受賜。那值宿人穿了薰君脫下來的華麗的便袍。這是一件上好白綾制的袍子,柔軟適體,沁透著美不可言的異香。然而他的身體不會變化,帶著這種衣香甚不相稱。遇到的人都訕笑他,或者稱讚他,使他反而侷促不安。因為動輒發散香氣,以致不敢任意行動,懊惱起來,便想除去這種惹人注意的討厭的香氣。然而這是貴族人家的衣香,洗也洗不下來。真乃太可笑了。

薰君看了大女公子的回信,覺得筆跡清秀悅目,措詞天真誠懇,深為贊善。大女公子的侍女們告訴八親王,說「薰中將有信給大小姐」,八親王看了信,說道:「此信無關緊要。你們把它看作情書,反而誤解了。這位中將和普通青年男子不同,心地正大光明。我曾隱約向他表示身後有所囑託的意思,所以他如此關心吧。」八親王自己也寫信去謝他,信中有「承賜種種珍品,山中巖屋幾乎容不下了」等語。薰君便思量再赴宇治訪問。又想:「三皇子sup[16]/sup曾對我說:‘住在深山中的女子,如果長得特別漂亮,倒是極有意思的事。’他抱著這種幻想。我不妨把情狀告訴他,刺激他一下,叫他心緒不得安寧。」便在一個閒靜的傍晚前往訪問。照例講了種種閒話之後,薰君提起宇治八親王的話,詳細敘述那天破曉時分窺見兩女公子容顏的事。匂皇子聽了大感興趣。薰君心裡想,果然不出所料。便繼續描述,藉以激動其心。匂皇子恨恨地說:「那麼她給你的回信,你何不給我看看呢?要是我,早已給你看了。」薰君答道:「哪裡!你收到了各種各樣女子寫來的信,連一片紙也不曾給我看過呢!總之,這兩位小姐,不是像我這種門外漢所能獨佔的,我想非請你去看一看不可。然而照你的身份,如何去得呢?世間只有微賤的人,如果好色,才可恣意尋花問柳。埋沒著的美人多得很呢!像這種看得上眼的女子,沉思冥想地閒坐在荒僻地方的屋子裡,正是在山鄉地方才會意想不到地遇上。我剛才所說的兩個女子,生長在遺世獨立的聖僧一般的人家。多年來我總以為毫無風趣,一向看她們不起。人家談起時我連聽也不要聽。豈知完全不然,如果那天月光之夜沒有看錯,竟是十全無缺的美人。無論相貌和姿態,都生得非常姣好,真可說是合乎理想的佳人。」匂皇子聽到末了,真心地妒羨起來。他想:「薰君這個人對於尋常女子向來是不動心的。如今他這等讚美,可知這兩個女子一定頗不平凡。」便對她們發生了無限戀慕之情。他勸薰君:「請你再去仔細看看好嗎?」他對於自己不能自由行動的高貴身份,竟覺得討厭起來。薰君看了心裡好笑,答道:「不好,這種事情幹不得。我已立志,對世俗之事,即使暫時也不可關心。逢場作戲的事我也決不染指。如果自己不能控制此心,就大大地違揹我的本願了。」匂皇子笑道:「啊唷,好神氣啊!你總是得道高僧似的一篇大道理。且看你熬得到幾時。」實際上,薰君心中一直掛念著那老侍女隱約提到的那件事。他對此事比以前更加關心,又很感傷。因此即使自己看到美人,或者聽人說起某家女兒長得漂亮,他也全然不放在心上。

到了十月裡,薰君於初五六日赴宇治訪問。從者都說:「這幾天魚梁上景緻正好,請不妨去看看。」薰君說:「何必!人生無常跟蜉蝣sup[17]/sup相差無幾,魚梁有什麼好看呢?」路上風景一概不看。他乘坐一輛輕便的竹簾車,身穿厚綢常禮服和新制的裙子,故意裝得簡單樸素。八親王竭誠歡迎,辦起山鄉式的筵席來招待他,也頗富有風趣。日色既暮,將燈火移近,研讀最近所習的經文。特邀阿闍梨下山,請他解釋深奧的教義。晚上不能睡覺,因為川上狂風大作,木葉散落之聲、水波衝擊之音,竟超過哀愁之上,使環境變得淒厲可怕。薰君估量天色將近黎明,回想起上次破曉聽琴之事,便提出琴音感人最深等話,對八親王說:「上次造訪,於濃霧瀰漫的拂曉,隱約聽到女公子彈出幾聲美妙的琴聲。未能繼續聽賞,反有不足之憾。」八親王答道:「我已屏除聲色,從前學得的都忘記了。」但還是召喚侍者將琴取來,說道:「要我彈琴,實在太不相稱了。須得你引導一下,我才回想得出來。」便命取琵琶來,勸客人彈奏。薰君就彈琵琶,和他合奏了一會,說道:「我上次隱約聽到的,似乎不是這把琵琶的聲音。恐怕那把琵琶音色與眾不同,所以聲音特別優美吧。」興致闌珊起來,便不再彈下去。八親王說:「噫,此言差矣!能使你中聽的技法,怎麼會傳到這種山鄉地方來呢?你的誇獎太失當了。」他就彈起七絃琴來,其音哀怨淒涼,沁人心肺。半是山中松風之聲所使然吧。八親王表示久已遺忘、非常生疏的樣子,只彈了饒有趣味的一曲,便罷手了。他說:「我家裡也有人彈箏,不知幾時學得的。我常隱約聽到,似覺彈者略有心得。但我長久不曾加以督促。不過是任意亂彈而已,不成體例,只能和川中波聲合奏。反正不成腔調,不中聽的。」便對裡面的女公子說:「彈一曲吧!」女公子答道:「我們原是私下玩玩的,想不到被人聽見,已經羞死,豈可公然顯醜呢?」就躲進裡面,都不肯彈。父親屢次勸勉,她們用種種藉口拒絕,終於不彈。薰君大失所望。此時八親王暗想:「把兩個女兒撫養成如此古怪而不見世面的鄉下姑娘,這原非我的本意。」他覺得可恥,對薰君說:「我在此撫育兩女,誰也不讓知道。但我餘命不多,旦夕難保。這兩人來日方長,深恐她們將來顛沛流離。只此一事,是我離世時往生極樂的羈絆。」此言十分誠懇,使薰君深感同情,答道:「我雖不能正式擔任有力之保護人,但可請您視我為親信之人。只要我的世壽稍得延長,則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決不辜負尊囑。」八親王心甚感謝,答道:「但得如此,不勝欣幸!」

將近黎明,八親王上佛堂去做功課了。薰君便召喚那個老侍女來談話。這老侍女是服侍兩位女公子的,名叫弁君,年紀將近六十,然而態度優雅,善於應對。她敘述已故柏木權大納言日夜憂愁,以致一病不起之狀,哭泣不已。薰君想道:「此種往事,即使是關於他人的,聽了也不勝感慨。何況是我本人多年以來所渴望知道的。我常向佛祈願,欲請明示當時發生何種事情,致使吾母出家為尼。想是佛力應驗,使我無意中得此機會,聽到這如夢一般可悲的故事。」他的眼淚就流個不住。後來說道:「如此看來,像你一樣知道當年舊事的人,現今世間還有。但不知這種可驚又可恥的事,另外還有人傳播出去否?多年以來,我全然不曾聽到呢。」弁君答道:「除了小侍從和我弁君之外,沒有第三人知道。我們兩人一句話也不曾向人洩露過。我雖身份低微、毫不足道,卻蒙權大納言垂青,幸得朝夕侍奉在側。因此種種詳情,皆得目見耳聞。權大納言每逢胸中苦悶不堪之時,只喚我們兩人偶爾傳送書信。關於此種事情,我實不敢多嘴,恕不詳述了。權大納言臨終之際,對我略有遺言吩咐。我此微賤之身,其實不勝重託。因此常掛心頭,考慮有何辦法可將遺言向您傳達。當我一知半解地誦經念佛的時候,也常以此事向佛祈願。如今果然應驗,可見世界上佛菩薩到底是有的,真使我感謝不盡。尚有一物,非請您看不可。以前我曾經想:如今有何辦法呢?不如把它燒燬了吧。我身朝不保夕,萬一死去,此物安得不落入別人手中呢?我一直如此擔心。後來看見您常到這裡的親王家來,我想我可靜待機會,稍稍有了希望。便有勇氣忍耐,果然等著今天這良機。這實在是前世註定的事啊!」便啼啼哭哭地詳細回憶薰君誕生時的情狀,一一奉告。又說:「權大納言逝世之後,我母忽然患病,不久也就死去。我加倍傷心,穿了兩重喪服,日夜悲痛愁嘆。正在此時,有一個不良之人,多年來對我用心,就用甜言蜜語把我騙到手,帶著我到西海盡頭sup[18]/sup的住地去了。於是京中情狀,全然斷絕訊息。後來這個人也在住地死去。我離京十有餘年,一旦重返故土,恍如到了另一世界。這裡的親王是我父親的外甥女婿,我從小常在他家出入,我想來依附他。又念我身今已不能參與侍女之列,冷泉院弘徽殿女御sup[19]/sup自昔與我稔熟,應該去依附她。然而頗覺不好意思,終於不曾去見,就變成了隱沒在深山中的朽木sup[20]/sup。小侍從不知幾時死的。當年青春少女,現已大半凋零。我這老命在許多人死後殘生於世,實甚可悲,偏偏又不肯死,還在這裡苟延殘喘。」談談說說之間,天色已經大明。薰君道:「罷了!這些舊事真是說不完的。以後找個不須防人聽見的時候,再和你暢談吧。我隱約記得,那個小侍從是在我五六歲時突然患了心病而死的。我倘不得和你會面,則將負著重罪過此一生了!」弁君掏出一隻小小的袋子來,袋內裝著的是許多已經發黴了的信件。她把袋子交與薰君,對他言道:「這個請您看後燒燬吧。那時權大納言對我說:‘我的生命已無望了。’便把這些信件收集起來,交付給我。我打算在再見小侍從時交給她,託她妥為轉奉,卻想不到和她永別了。我非常悲慟,不僅為了我和她的私交,又為了辜負權大納言的囑託。」薰君裝作若無其事地收了這些信,把它藏入懷裡。他想:「這種老婆子,會不會把這件事當作世間的珍聞而不問自述地向人洩露呢?」便很擔心。但弁君幾次三番向他立誓,說「決不向人洩露」。他又覺得或許此言可信,心神疑惑不定。早餐時薰君吃了些粥和糯米飯糰,準備告辭。對八親王說:「昨日是朝廷假日。今日禁中齋戒已畢,冷泉院的大公主患病,我必須去慰問。因有種種事情,不得空閒。且待諸事辦了以後,山中紅葉未落之前,當再前來叩訪。」八親王欣然答道:「如此屢蒙賞光,可使山居蓬蓽生輝。」

薰君回到家裡,立刻拿出袋子來看。但見這袋子是用中國的浮紋綾製成的,上端寫著一個「上」字。袋口用細帶紮好,打結處粘著一張小封條,上面寫著柏木的名字。薰君開封時感到恐怖。開啟一看,裡面有各種顏色的信紙,是柏木偶爾去信時三公主給他的回信。又有柏木親筆的信,寫道:「我今病勢嚴重,已到大限之期。此後即使簡短的信,也不能再寫了。然而戀慕之心,愈來愈深切!想起你已削髮被緇,悲痛無限……」其信甚長,陸奧紙凡五六張,字型怪異,形似鳥跡。內有詩云:

將近黎明,八親王上佛堂去做功課了。薰君便召喚那個老侍女來談話。這老侍女是服侍兩位女公子的,名叫弁君,年紀將近六十,然而態度優雅,善於應對。

「卿今離俗界,削髮伴緇衣。

我欲長辭世,遊魂更可悲。」

末了又寫道:「喜訊亦已聞悉。此子幸有蔭庇,可無後顧之憂,只是

小松生意永,偷植在巖根。

但得殘生在,旁觀亦慰情。」

寫到這裡,似乎半途停止了,筆跡也亂七八糟。信封上寫著:「侍從君啟」。這隻袋子已經成了蠹魚的棲身之所。那信箋陳舊,黴氣撲鼻。然而字跡並不模糊,與新近寫的無異。文句也很清楚,可以仔細閱讀。薰君想道:「正如弁君所言,萬一散失,落入別人手中,如何是好!真是不得了啊!此種事情,恐是世間獨一無二的了。」他獨自傷心,越來越覺悲痛。本擬入宮,終因心緒不佳,未能如願。他去參見母親,但見三公主抖擻精神,正在一心不亂地誦經。看見他來,似覺難於為情,藏過了經卷。薰君想道:「我又何必向母親表示我已知道這秘密呢!」他只得將此事秘藏在心中,獨自悲傷嘆息。

[1]此親王是桐壺帝的第八皇子,源氏的異母弟,稱為「宇治八親王」。此後十回,稱為「宇治十帖」,主要人物只是薰君、匂皇子及此親王的三個女兒。本回寫薰君二十歲至二十二歲秋末之事。

[2]弘徽殿女御(朱雀帝之母)及其父右大臣一派,欲推翻源氏一派,立此八皇子為太子。後來終於失敗,冷泉帝即位,政權全歸源氏一派。於是八皇子陷於困境。

[3]日文稱漢字的左邊為「偏」,右邊為旁。只示旁而叫人猜偏的遊戲稱為「偏繼」遊戲。或者雙方輪流給旁加上偏,加不出者為負。

[4]優婆塞是在家修行的男子。優婆夷是在家修行的女子。

[5]此時薰君二十二歲,大女公子二十四歲,二女公子二十二歲。

[6]《摩訶止觀》中有云:「月隱重山兮,擎扇喻之。」以扇招月,恐系據此。

[7]舞樂《蘭陵王》又名《沒日還午樂》,其中有一奏法曰「日招返」。以撥子招日,恐系據此。

[8]琵琶上插撥子的地方稱為「隱月」。

[9]柏木死前升任權大納言,見第645頁。

[10]此老侍女名弁君,這裡自呼其名。

[11]古歌:「離居各異地,白雲重重隔。寄語意中人,兩心隔不得。」見《古今和歌集》。又:「峰上白雲多,何必來遮隔?只有戀人心,白雲遮不得。」見《後撰集》。

[12]槙尾山是宇治地方一個山的名稱。

[13]一種小鯰魚,白色,幾乎半透明,長約二三釐米;是日本琵琶湖名產。

[14]鎮坐宇治橋下的女神,名曰橋姬。此處以橋姬比女公子。本回題名據此。

[15]古歌:「泛舟撥水沾襟袖,似覺身浮淚海中。」見《源氏物語註釋》。

[16]即匂皇子。

[17]魚梁上是捉冰魚的。「冰魚」與「蜉蝣」在日文中發音相近,所以他拿朝生暮死的蜉蝣來比作冰魚。

[18]指九州。

[19]是柏木之妹。

[20]古歌:「身似深山朽木質,心逢春到即開花。」見《古今和歌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