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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回 早蕨(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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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有尼僧淚滿襟。」

二女公子答道:

「萍飄絮泊衫應溼,

何異尼僧淚滿襟?

我赴京都,自料難於久住。倘有變故,當隨時還鄉,不會捨棄這故居。如此看來,你我還可會面。但念今後須暫時拋棄你在此孤苦度日,我便無心前往了。惟身為尼僧之人,亦不必終身閉居。還望你體念人世常情,時時入京過訪。」這番話說得非常親切。大女公子生前所常用而可作紀念的器物,都留在山莊中,供弁君使用。二女公子又對她說:「我看你對姐姐的悼念比別人更苦,可知你和她必有特別深厚的前世因緣,便覺你更可親愛了。」弁君聽了這話,越發戀戀不捨,就像孩子一般號哭起來,無法自慰,一任淚如雨下。

山莊中處處打掃乾淨,一切收拾停當。車輛靠近簷前停下。派來迎接的都是四位、五位官員,人數甚多。匂親王定要親迎,但因鋪張太甚,反多不便之處,因此只取私下迎娶的方式。匂親王在宮中等待,不勝心焦。薰中納言也派了許多人來參加行列。此次迎娶,大體事務由匂親王主辦。內部種種細節,則概由薰中納言排程,照顧無微不至。室內眾侍女及室外奉迎人員都催促動身:「天色將暮了!」二女公子心情慌亂,不知前途到達的是何等去處,只覺得心情異常悲傷。和二女公子同車的侍女大輔君吟詩云:

「人生在世能逢喜,

幸未投身宇治川。」

吟時笑容滿面。二女公子聽了想道:「她和尼姑弁君心情大不相同。」未免心中不快。另一侍女吟詩云:

「昔年永訣情難忘,

今日榮行樂未央。」

二女公子想道:「此二人皆已供職多年,對姐姐都很忠誠,豈知今已如此變心,不復談起她了。世間人情澆薄,甚可恨也。」她竟懶得說話了。

從宇治入京,道里甚遙,山路險峻。二女公子看到這光景,想起匂親王過去難得來訪,她一向恨他薄情,今日始知確也難怪,對他稍稍諒解。初七夜的月亮清光皎潔地升上天空,四周雲霞燦爛。二女公子從未遠行,看了這夜景不免痛苦,終於悲傷起來,獨吟雲:

「閒觀明月東山出,

為厭紅塵又入山。」sup[12]/sup

境遇變更,不知結果如何,心中不安。前途甚可擔心。回思過去多年之間,其實何必憂愁苦悶呢?她恨不得年光倒流、回覆昔日才好。

黃昏過後到達二條院。她從來不曾見過這等壯麗的宮殿,但覺神移目眩。車輛進入「三軒四軒」之中,匂親王已經等得不耐煩,親自走近車旁,扶二女公子下車。殿內裝飾煥然一新,裝置應有盡有。連眾侍女的房室,也顯然是由匂親王自己用心佈置的,真可謂盡善盡美了。世人起初不知道匂親王對二女公子待遇厚薄如何,忽然看見如此排場,方知其愛情實在不淺。大家不勝驚歎,羨慕二女公子納福。薰中納言定於本月二十日過後遷居新建的三條宮邸,近來天天在那裡察看工事。三條宮邸離二條院甚近。薰中納言欲知二女公子遷居情況,這一天就在三條宮邸住到夜深。派赴宇治參加行列的人員回來了,向他稟告情況。他聞知匂親王非常憐愛二女公子,一面感到歡喜,一面又痛惜自己錯過機會,胸中悲傷不堪。只得獨自反覆吟詠「但願流光能倒退」sup[13]/sup的古歌。又吟詩云:

「雖無雲雨巫山夢,

曾有清宵促膝緣。」

可見因嫉妒而起了詆譭的念頭。

夕霧左大臣原定於本月內將六女公子嫁與匂親王。現在匂親王迎接了這個意外的人來,表示「先下手為強」,擺脫了六女公子,左大臣心中非常不快。匂親王聞知此事,甚是抱歉,便時時寫信去慰問。六女公子的著裳儀式早已準備,其隆重盛稱於世。現在如果延期,勢必受人譏笑,因此決定於二十日後舉行。左大臣想起:「薰中納言是同族人sup[14]/sup,和他攀親不甚體面。然而把此人讓給別人做女婿,實甚可惜,還不如把六女公子嫁給了他吧。他近年來偷偷地鍾愛的那個大女公子已經死去,他正在寂寞悲傷呢。」便託一個相當的人,向薰中納言探詢意見。薰中納言答道:「我眼前但見人世無常之相,覺得人生實在可厭。況且此身也有不吉之感,故此種事情,千萬不要提起。」他表示全然無意結婚。左大臣聽了,恨恨地說:「豈有此理!我卑躬屈膝地自薦,連這個人也拒絕起我來了?」兩人雖是手足之親,但因薰中納言人品之高超令人敬畏,故亦不敢相強。

群花盛開之時,薰中納言遙望二條院中的櫻花,首先想起無主的宇治山莊,獨自吟唱「任意落風前」sup[15]/sup的古歌。意猶未足,便到二條院來訪問匂親王。匂親王近來常住在這裡,和二女公子相處十分親睦。薰中納言看了,覺得「這才像個樣子」。然而不知何故,照例帶有不快之感,卻也奇怪。雖然如此,他卻真心地深為二女公子得所而慶幸。匂親王與薰君兩人親切地談東說西。到了傍晚,匂親王要進宮去,叫人裝備車輛,許多隨從人員聚攏來。薰中納言便離開匂親王,走到二女公子住處去。

二女公子與住在山莊中時大不相同,深居簾內,非常舒服。薰中納言從簾影裡窺見一個可愛的女童,便叫她向二女公子傳達訊息。簾內就送出一個坐墊來。有一侍女,大約是知道前情的人,出來傳達二女公子的答話。薰中納言說:「相處甚近,本可朝夕相見,無所隔閡。但無甚要事而常來訪問,太過親密,深恐遭人責咎,為此逡巡不前。但覺曾幾何時,世間景象已大異於昔。隔著春雲遙望貴院庭中樹木,不勝感慨之情。」其憂愁苦恨之色,深可憐憫。二女公子想道:「真可惜啊,如果姐姐在世,住在三條邸中,我們便可隨時往還。每逢春秋佳節,共賞花香鳥語,日子也可過得快樂些。」她回思往昔,覺得現在雖遷京都,卻比從前長年忍受寂寞而閉居山莊中時更加悲傷,真乃遺憾無窮。眾侍女也都來勸請:「這位中納言大人,小姐不可像普通一般人那樣疏慢他。他過去無限忠誠之心,小姐當然知道,現在正該對他表示感謝了。」但二女公子覺得不用侍女傳言而貿然出去和他直接見面,畢竟不好意思。正在此時,匂親王因欲出門,進來向二女公子道別。他打扮得非常華麗,容姿實甚可觀。他望見薰中納言坐在簾外,便對二女公子說道:「為何如此疏遠,讓他坐在簾外?他對你關懷無微不至,異乎尋常。我常恐他不懷好意。然而過分疏遠他,畢竟是罪過的。你請他進來,和他談談舊事吧。」接著又改口說道:「雖然如此,對他過分隨意不拘,亦非所宜。此人心底裡恐有可疑之處。」二女公子見他言語反覆,頗感厭煩。但她自己心中想道:「此人過去對我們關懷深切,現在不可疏慢了他。他也曾說過:叫我把他看作亡姐的替身而親近他。我也希望有機會向他表示此心才好。」然而匂親王常常疑神疑鬼,說長道短,使她頗感痛苦。

[1]本回繼前回之後,寫薰君二十五歲春天之事。

[2]古歌:「密葉叢林裡,日光射進來。無人行到處,也有好花開。」見《古今和歌集》。

[3]意思是說薰君心中愛二女公子,而表面上不露聲色。

[4]此古歌見第766頁注2。

[5]古歌:「巖瀨森林內,郭公莫亂啼!啼時人憶別,相戀更增悲。」見《萬葉集》。又:「君若戀我時,來見豈不好。何必託人傳言語,猶似巖瀨林中郭公鳥!」見《花鳥餘情》。但此處引用此二歌,皆不恰當。據《湖月抄》說:「巖瀨」(地名)與「託人傳言」發音相同。此處引用此句,是不託人傳言而對面共話之意。

[6]古歌:「吁嗟我終身,應住伏見邑。倘使遷居去,荒蕪甚可惜。」見《古今和歌集》。伏見是地名,今用以比擬宇治。

[7]古歌:「拋舍春霞遙去雁,多應慣住沒花鄉?」見《古今和歌集》。

[8]二女公子遷居二條院,薰君遷居新築的三條宮邸。

[9]古歌:「月是前年月,春猶昔日春。獨憐身似舊,不是舊時身。」見《古今和歌集》。

[10]古歌:「時逢五月聞柑橘,猛憶伊人舞袖香。」見《古今和歌集》。

[11]古歌:「可恨池中萍,越恨越繁榮。猶似恨伊人,越恨越情濃。」見《源氏物語註譯》。

[12]此詩暗示她自己出山後,將來或許又將歸山。

[13]古歌:「但願流光能倒退,依然復我舊時身。」見《源氏物語奧入》。

[14]薰中納言是夕霧的異母弟,是六女公子的叔父。

[15]古歌:「蔓草縈階砌,荒涼似野原。櫻花無主管,任意落風前。」見《拾遺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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