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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回 寄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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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公主的著裳儀式正在此時舉行,舉國臣民都為此事奔忙。一切準備工作,均由今上一人親自籌劃。故二公主雖然沒有外戚做後援,著裳儀式的排場反而體面。她母親已故藤壺女御生前預先替她置備著的東西自不必說,此外又命宮中作物所新制許多用具。幾個國守也從外地進貢種種物品。這儀式盛大無比。今上原定:二公主舉行著裳式後即招薰中納言為駙馬。故此時男方也應該有所準備。然而薰中納言照例脾氣古怪,全然不把此事放在心上,他只管為二女公子生產之事擔心。

二月初,宮中舉行臨時任官式,薰中納言升任權大納言,又兼右大將之職。這是因為紅梅右大臣辭去了他所兼任的左大將之職,原來的右大將升任為左大將,因此命薰君兼任了右大將。薰君升官後赴各處拜客,匂親王處也必須一到。匂親王為了二女公子患病,此時住在二條院,薰大將就來到二條院。匂親王聞得他來,吃了一驚,說道:「這裡有許多僧人做祈禱,應酬很不方便呢。」只得換上新的襯衣和常禮服,整飾儀容,下階來答拜。兩人的姿態都很優美。薰大將向匂親王啟請:「今夜即將犒賞衛府僚屬,特設饗宴,務請光臨。」匂親王為了二女公子患病,能否出席,猶豫未決。這饗宴悉照夕霧左大臣以前的排場,在六條院舉行。隨從的諸親王及高官貴族,雲集殿上,其喧譁熱鬧不亞於夕霧升任左大臣時的饗宴。匂親王終於也來出席,但因心掛兩頭,未曾終宴,匆匆告退。這裡的六女公子聽到了,說道:「太失禮了,這算什麼樣子呢!」這並非為了二女公子身份低微,只是因為左大臣聲勢烜赫,這女兒驕傲成性,便目空一切,惟我獨尊了。

次日早晨,二女公子好容易分娩,生下一個男孩兒。匂親王的操心不曾白費,非常高興。薰大將在升官之喜上又添了這一件喜事。為了答謝他昨夜出席饗宴,又兼慶賀他弄璋之喜,立刻親到二條院來,站著sup[60]/sup應酬了一會。因為匂親王閉居在二條院中,所以沒有一人不到這裡來賀喜。致送產後禮物、第三日的祝賀,照例只是匂親王家內私人參加。第五日晚上,薰大將致送屯食五十客、賭棋用的錢、盛在碗裡的飯——這些都照世間常例。另有贈與產母的,是疊層方形食品盒三十具、嬰兒衣服五套以及襁褓等物。這些禮物裝潢並不華麗,以免旁人注目。但細看起來,件件非常精緻,顯見薰大將用心異常周到。還有贈與匂親王的,是十二具嫩沉香木製的方几,高腳木盤上盛著點心。賞賜二女公子的侍女的,疊層方形食品盒自不必說,還有檜木製食品盒三十具,內盛各種各樣的食物。但都不特地裝潢,以免旁人注目。第七日晚上,明石皇后為之舉行祝賀儀式,前來參加的人非常眾多,自中宮大夫以至殿上人及高官貴族,不可勝數。今上聞知匂親王生了兒子,說道:「匂皇子初次做父親,我豈可不慶祝!」便御賜佩刀一具。第九日晚上是夕霧左大臣的祝儀。夕霧對二女公子雖然沒有好感,但恐匂親王心中不歡,所以也派諸公子前來道喜。此時二條院內無憂無慮,喜氣洋洋。二女公子幾月以來心多愁悶,身患病苦,一直憂傷煩惱。如今連日喜慶,臉上增光,心情也該稍稍寬慰了。薰大將想道:「二女公子做了母親,今後對我勢必更加疏遠。而匂親王對她的寵愛勢必更深了。」他心中甚是遺憾。但念這原是自己當初的願望,則又覺不勝欣慰。

且說二月二十日過後,藤壺公主sup[61]/sup舉行著裳儀式。次日薰大將即入贅,這一晚的事是不公開的。世間也有譏評此事的人,他們說:「天下聞名、寵愛無比的皇女,招贅一個臣下為女婿,畢竟是很不相稱而又委屈的。即使今上已將公主許嫁薰大將,也不必如此匆匆成婚。」但今上的個性,凡事一經決定,必須趕快實行。今既招贅薰大將為駙馬,便一心一意愛護這女婿,恩遇之深,古來竟無其例。入帝王家當女婿的,古往今來,不乏其人。但今上現正春秋鼎盛,而迫不及待地招贅一個類似臣下的人為婿,卻是少有其例的事。所以夕霧左大臣對落葉公主sup[62]/sup說:「薰大將如此深蒙聖眷,乃世間罕有之事,定是宿世因緣。六條院先父,尚且要到朱雀院晚年將近出家之時,才娶得薰大將的母親三公主呢。我更不必說了,只在別人反對聲中拾得了你這位公主。」落葉公主覺得確是如此,但因怕羞,默默不答。

結婚第三日之夜,自二公主的母舅大藏卿開始,以至向來照拂二公主的許多人,都受封贈為家臣。又非公開地犒賞薰大將的前驅、隨身、車副、舍人等。此種細節,均照普通臣民人家辦法。自此以後,薰大將每天悄悄地到二公主房中住宿。但他心中,還是時刻想念那個難於忘卻的宇治大女公子。他白天在私邸內或起或臥,無時不沉思冥想。到了日暮,沒精打采地赴藤壺院去。他不習慣此種生涯,頗感苦痛,便計劃將二公主接到私邸來住。母親三公主聞之,不勝欣喜,情願將自己所住正殿讓與二公主住。薰大將答道:「如此決不敢當!」便在西面新築殿宇,造一走廊通向佛堂,意欲請母親轉居西面。東所前年失火之後,早已重建,富麗堂皇,軒敞宜人。此次更添修飾,詳加裝置。薰大將這計劃,今上也聞知了。他想:「結婚未久,就毫無顧慮地移居私邸,是否妥當?」然而,雖曰帝皇,父母愛子之心的昏蒙,原是同眾人一樣的。他遣使送給三公主的信上,所談的淨是二公主之事。已故朱雀院曾把這位尼僧三公主鄭重託付今上照拂。所以三公主雖已出家為尼,威望並不衰減,萬事都同從前一樣。凡三公主有所奏請,今上無不准許,可知聖眷深重。薰大將身受這兩位尊貴人物的無限寵愛,可謂榮幸之至了。然而不知怎的,他心中並不特別欣喜,還是動輒沉思冥想。他只管操心於宇治建造佛寺的工事,盼望其早日落成。

薰大將屈指計算二女公子所生小公子的五十朝,用心準備慶祝的餅。連盛食物的箱籠盤盒都親自設計。不用世間普通的東西,而全用沉香、紫檀、白銀、黃金為材料。他召集各行各業的許多工匠,叫他們製造。這些工匠便各顯身手,爭工競巧,造出種種珍品來。他自己呢,照例選匂親王不在家的一天,親赴二條院訪問二女公子。恐是心理作用所使然:二條院裡的人覺得他的模樣比前更加神氣,增添了高貴的風度。二女公子想道:「現在他已娶了二公主,總不會再像從前那樣情迷色戀,向我纏繞不休了吧。」便放心地出來和他會面。豈知他的態度依然如故,一見就落下淚來,說道:「我這婚事其實非出心願,如今更覺世事都不稱意,心情越發迷亂了!」便訴說他的愁思。二女公子對他說道:「呀,你這話豈有此理!被人聽見了會洩漏出去呢!」但她想道:「此人交了這般好運,毫無快慰之色,而還是不忘記故人,真乃深於情者。」她很可憐他,確信此人與眾不同。又可惜姐姐早死了。如果在世,豈不甚好?但她又想:「姐姐即使在世而嫁了他,結果也與我同樣命運,兩人都成了苦命之身。總之,家道衰微的人,決不能參與榮華之列。」如此一想,更覺姐姐決心不嫁而以此長終,真乃高明之見。

薰大將懇切要求看看新生的小公子。二女公子覺得怕羞,但她想道:「如今何必拒絕他呢?此人只有無理求愛這一事是可恨的。除此以外,豈可拒絕他的要求?」她自己並不作答,但教乳母抱小公子出去給他看。將門之子,當然不會醜陋。這小公子長得異常白胖而美貌,聲音洪亮,似乎已想說話。臉上時時露出笑容。薰大將看了心中豔羨,恨不得這孩子變了自己的兒子。可見他還是難於捨棄塵世的。他只是想:「我那不可挽回的故人,生前倘能和我做了夫妻,留下這樣一個孩子,多麼好呢。」但他絕不企望最近新娶的那個榮華的二公主何日早生貴子,其心情也太怪僻了。筆者把此君描寫成一個如此兒女之態的痴人,其實對他不起。如果他真是一個不通道理的怪人,皇上不會特別親近他而贅他為駙馬。推想起來,此人在朝廷政治方面定是才能出眾的吧。薰大將看見二女公子肯將如此嬌小的新生兒抱出來給他看,心甚感激,便比往常更親切地和她談話,不覺日色已暮。今日未便放心地在此逗留到深夜,心甚痛苦,只得連聲嘆氣地告辭。他出去之後,也有幾個饒舌的侍女說道:「此人留下的衣香多麼芬芳啊!真如古歌所謂‘折得梅花香滿袖’sup[63]/sup,黃鶯會來尋訪呢。」

宮中推算:到了夏天,赴三條宮邸的方向不利。因此決定在四月初,未交立夏以前,叫二公主遷居三條宮邸。遷居的前一天,今上來到藤壺院,舉行一個送別的藤花宴。南面廂屋的簾子一律捲上,其中設定今上的御座。此宴會不由藤壺院的主人二公主做主,而是皇上舉辦的公宴。故公卿王侯及殿上人的饗宴,均由宮中御廚供應。參與宴會的有夕霧左大臣、按察大納言、已故髭黑大臣之子藤中納言及其弟左兵衛督。親王之中有三皇子sup[64]/sup及其弟常陸親王。殿上人的座位設在南庭的藤花下面。宣召一班樂隊,把他們安排在後涼殿東面。到了日暮,命樂人奏雙調,殿上管絃之會就此開始。二公主命人取出種種琴和笛來,從夕霧左大臣開始,諸公卿順次將樂器奉獻御前。已故六條院主親筆書寫而交付尼僧三公主的兩卷琴譜,插上一枝五葉松,由薰大將呈上。夕霧左大臣接了,奉獻御前。接著順次奉上琴、箏、琵琶、和琴等,都是朱雀院的遺物。笛是夕霧夢中得柏木告語而轉贈與薰君的紀念物sup[65]/sup。今上曾經讚賞此笛,說是「音色之美無比」。薰大將想:「除了今日的盛大宴會之外,何時更有良機呢?」因此取出這支笛來。於是夕霧左大臣奏和琴,三皇子奏琵琶,此外分賜諸人,開始演奏。薰大將的笛,今日盡情地吹出蓋世無雙的美音。殿上人中,幾個善歌的人也都應召而出,演唱非常美妙的歌曲。二公主命人取點心,盛在四隻沉香木製的食盒裡,載在紫檀木製的高腳木盤上。襯布染成紫藤色,深淺有致,上面繡著藤花折枝。白銀的酒器、琉璃的杯子、深藍琉璃的瓶子,概由左兵衛督一手置辦。今上賜酒一杯,夕霧左大臣受賜已多,今日不好意思接受。而親王之中又無適當之人可以轉讓,便轉讓給薰大將。薰大將意欲辭退,但恐今上不悅,便接了酒杯,唱一聲警蹕sup[66]/sup。其聲音與姿態,原與普通儀式中無異,然而似覺特別優美,與眾不同。大約由於今日他是天之驕子,所以看來更增光彩吧。薰大將把酒傾入另一瓷杯,懷藏了天子所賜的酒杯,然後喝乾了酒,歸還了瓷杯sup[67]/sup,下階拜舞謝恩。其姿態優美無比。地位尊貴的親王及大臣蒙天子賜酒,尚且引為莫大之榮幸,何況薰大將以駙馬身份受此恩寵,實乃世間稀有之珍聞。然而地位高下畢竟都有規定,薰大將拜舞之後只得退歸末座,旁人看來實在委屈了他。

按察大納言sup[68]/sup看了不勝妒羨,希望自己能交這等鴻運才好。這是因為:他從前曾經傾心戀慕二公主的母親藤壺女御。女御入宮之後,猶不斷念,常常送情書去。最後又想娶得她所生的二公主,曾經託人向女御示意,要做二公主的保護人。但女御終於不曾將此意轉告皇上。因此之故,按察大納言心甚不快,他說:「薰大將的人品果然佼佼不群,但今上在位之時,豈可如此隆重地優待一個女婿?九重之內,御座之旁,讓一個臣下任意出入,甚至舉辦饗宴,大張旗鼓地招待他,真是史無前例的啊!」他憤憤不平,譏諷得很兇。然而總想看看這個宴會,所以也來出席,心中卻在生氣。

殿上燃起紙燭,大家奉獻祝歌。走近文臺來呈獻歌稿的人,個個臉上得意揚揚。然而這些詩歌,想必照例是稀奇古怪的陳腔濫調,所以筆者並不特地向人探詢而一一記錄。幾位地位高貴的王侯,所詠的詩歌並不特別優秀。為欲紀念這個盛會,探詢得一二首在此。這一首大約是薰大將走下庭中來折取藤花、奉獻皇上飾冠時所詠的歌吧:

「欲為君王添冕飾,

高抬羅袖摘藤花。」sup[69]/sup

詩中得意之色,未免可厭。今上答詩云:

「藤花萬世長鮮豔,

今日貪看無饜時。」sup[70]/sup

還有兩首,不知是誰所作:

「此花原為君王摘,

飾冕鮮明勝紫雲。」

「移植九重深苑內,

藤花香色不尋常。」

這最後一首,似乎是那位生氣的按察大納言所詠。此種詩歌之中,或許有筆者誤聽之處。總之,皆非特別優秀之作。

夜色漸深,管絃之聲更增佳趣。薰大將唱催馬樂《安名尊》的嗓音美妙極了。按察大納言昔年擅長唱歌,至今不曾荒疏,此時也神氣十足地起來和薰大將合唱。夕霧左大臣的第七位公子,還是個幼童,已能吹笙,吹得非常美妙。今上賞賜他御衣一襲。他的父親便下階拜舞謝恩。今上於天色近曉之時還宮。犒賞物品,公卿及親王等由今上頒賜;殿上人及樂人則由二公主賞賜,品類甚多。

是晚二公主從宮中遷居三條院,儀式非常盛大。皇上的侍女全部護送。二公主乘的是有庇的輦車。此外有無庇絲飾車三輛,黃金飾的檳榔毛車六輛,普通檳榔毛車二十輛,竹輿車二輛。陪送的侍女共三十人,女童及僕役八人。薰大將方面來迎接的車有十二輛,是三條院本邸的侍女們所乘的。犒賞公卿及殿上人的物品,精美無以復加。

遷居既畢,薰大將在本邸中從容細看二公主,但見她的容姿非常可愛。身材小巧,態度高尚優雅,毫無缺陷。他覺得自己命運不壞,心中頗感驕矜,希望因此而忘記了已故的宇治大女公子。然而終於不能忘記,還是時刻戀慕。他想:「這相思之苦在現世恐怕無法慰藉了。直須等到我死去成佛之後,明白了這段異常痛苦的因緣是何種惡業的果報,方始可以忘懷吧。」他專心料理宇治山莊改造佛寺的工事。

賀茂祭sup[71]/sup的忙碌過了之後二十幾日的某天,薰大將照例訪問宇治。他檢閱了佛寺的建築工事,做了些應有的指示之後,思量如果不去探望那個「朽木」sup[72]/sup,似覺對她不起,便往她的住處走去。忽見一輛不甚華麗的女車,由許多腰間帶著箭壺的雄赳赳的東國sup[73]/sup武士簇擁著,又帶著許多僕人,正在駛過宇治橋來,樣子頗有威勢。薰大將看了想道:「這是鄉下地方來的。」便走進新建的山莊去。他的隨從人等還在紛忙不定的時候,那輛女車也向著山莊這邊過來了。隨從人等喧譁起來,薰大將制止了他們,叫他們去問:「這車中是誰人?」一個操方言的男子答道:「是前常陸守sup[74]/sup大人家的浮舟小姐,赴初瀨進香回來,順路到此借宿一宵。」薰大將聽了,記起以前二女公子和弁君的話,想道:「對了,正是以前聽說過的那個人。」便叫隨從人等退避一旁,又遣人去對那方面的人說:「請你們趕快把車子趕進來吧。這裡另有一位客人借宿,但他是住在北面的,這南面空著。」薰大將的隨從人等都穿便服,姿態並不堂皇,但從神色上看得出是高貴的人家,因此那方面的人有些狼狽,把馬退避一旁表示謙讓。那女車進入邸內,停在走廊西端。這山莊是新造的,簾子還未掛上,格子窗都關著。薰大將走進室中,就從南北兩室中間隔著的紙門上的洞隙中偷窺。罩袍窸窣有聲,他便把它脫去,只穿便袍和裙子。

車中人並不立刻下車,先叫人向老尼弁君探問情況:「聽說有一位貴人住在這裡,不知是誰。」薰大將剛才聞知車中是此人之後,就預先告誡眾人:「決不可告訴他們我住在這裡!」因此侍女們都會意,答道:「請小姐快快下車吧。這裡原有一位客人,但他是住在那邊的。」同乘的一個青年侍女先下了車,把車上的簾子揭起。這青年侍女不像那些隨從人的鄉村氣,看上去很順眼。又有一個年紀較大的侍女下車,對車中人說:「請快下車。」車中人答道:「這裡似乎有人看見的。」這聲音微弱而文雅。那年紀較大的侍女用老練的口氣說:「您總是說這樣的話。這裡一向是關上窗子的。這種地方,哪裡有人看見呢?」車中人便小心翼翼地走下車來。但見其人頭面和身材都很小巧優雅,薰大將一看就回想起大女公子來。她用扇子遮住臉,薰大將看不見她的顏貌,很焦急。他一邊注視著,一邊心頭撲通撲通地亂跳。車子很高,而下車的地方很低。兩個侍女若無其事地跨了下來,但這位女主人下車時頗感困難,她東看西看,許久才下了車,立刻膝行進入室內去了。她身穿深紅色褂子,外罩暗紅面藍裡子的常禮服和淺綠色的小禮服。她室中的紙隔扇邊立著一個四尺高的屏風。但薰大將窺探的那個洞隙位在高處,所以完全看得清楚。這位浮舟小姐擔心鄰室有人窺看,把臉向著那邊,斜倚著躺在那裡。兩個侍女毫無疲勞之色,相與談話:「小姐今天累得很了!木津川中的渡船,二月裡水淺的時候很平穩,但今天水漲,的確很可怕。不過其實算得了什麼呢!想想我們東國的旅行,這裡哪有可怕的地方!」小姐一言不發,默默地躺著。她露出的手臂,圓肥可愛。此人全不像是身份低微的常陸守的女兒,實在是一位高貴的千金小姐。

薰大將站著窺看,漸漸腰痛起來。但是,為欲使那邊不覺得此地有人,還是一動不動地站著。但見那青年侍女吃驚地說:「好香啊!這種香氣太美妙了!大約是那老尼姑在薰香吧。」那老侍女說:「的確,這種香氣真好聞啊!京裡的人到底風雅時髦。我們夫人在這方面算是天下聞名的能手,但在東國調變不出這種香料。這裡的老尼姑生活雖然極其簡樸,服裝倒很講究,儘管是灰色的、青色的,樣子也很漂亮呢。」她如此稱讚弁君。此時那邊廊下走進一個女童來,說道:「請吃些茶點。」便接連地送過幾盤食物來。侍女把果物送到小姐身邊,叫她起來:「請小姐吃些果物吧。」但小姐不起來吃。兩個侍女就拿些果物,大約是栗子吧,喀啦喀啦地嚼著吃。薰大將聽不慣這種聲音,頗感不快,便離開洞隙,退後幾步。但一離開就想念那人,立刻又走過去窺看。比這女子身份高貴的人,自明石皇后開始,相貌漂亮的、人品溫良的,他至今見過很多。除非十分優越的,總不能牽惹他的心目。所以別人都批評他過分老實。然而只有此次,這女子並無何等特別優美之處,他卻貪看得不肯離去,真是一種怪僻的心理。

老尼姑弁君想,薰大將處也得去探望一下,便走過去。薰大將的隨從人等機敏地回報她道:「大人身體有些不適,此刻正在休息。」弁君想道:「他以前說過要找尋這個人,大約今天想乘此機會和她會面,所以在那裡等待日暮吧。」她不知他正在洞隙裡窺看呢。薰大將領地中莊院裡的人,照例送些裝盒子的食品來,弁君那裡也有一份。弁君想請東國來的人們也吃些,以表示招待,便整理一下衣飾,來到客人室中。那老侍女所稱讚的裝束,果然非常整潔,相貌也很端正清秀。弁君開言道:「我道小姐昨天可到,等候了多時。為什麼到今天這麼晚的時候才來呢?」那老侍女答道:「我家小姐途中疲勞得很,昨天在木津川那邊泊宿了一宵。今天早晨是否可以登程,也躊躇了好久,所以到得晚了。」便催小姐起身。小姐好容易坐了起來,看見了這老尼姑,覺得難為情,把臉轉向一旁。從薰大將這邊望去,正好看得清楚。但見她的眉目與垂髮的確非常優雅。薰大將對已故的大女公子的相貌雖然不曾仔細端詳過,但一見此人,便覺完全肖似,回憶前塵,不禁又掉下淚來。小姐對弁君答話,聲音很輕,然而很像匂親王夫人的聲音。薰大將想道:「唉,多麼可愛的人啊!世間有這等肖似的人,而我一向不知,實在太荒唐了。只要是與大女公子有關的人,即使身份比此人更低,倘如此酷肖乃姊,我也不會輕易放過。何況此人雖然不蒙八親王認領,到底確是他的親生女兒。」這樣一想,便覺無限可愛,無限可喜。又想:「我恨不得現在就走到她面前,對她說道:‘原來你還活在世間!’這才可慰我心。玄宗皇帝叫方士尋到了蓬萊島上,只取得些釵鈿回來sup[75]/sup,畢竟是不滿意的吧。此人雖然不是大女公子本人,然而非常肖似,可慰我心。」大約他和此人宿緣甚深。老尼姑略談一會,不久就告辭回內室去。兩侍女聞到香氣,弁君明知是薰大將在近處窺看之故。大約因此她不再多談,就退出了。

日色漸暮,薰大將才離開洞隙,穿好衣服,照例召喚弁君到那紙隔扇邊,向她探問情況。他說:「我來得正好,卻是可喜。託你的事怎麼樣了?」老尼姑答道:「自從大人吩咐之後,我就靜候適當機會。去年匆匆過去了。今年二月小姐赴初瀨進香,道經此地,我始得和她見面。那時我就把大人的意思隱約告知她母親。她母親說:‘叫她代替大女公子,實在是誠惶誠恐,不敢當的。’但那時候我聞知大人很忙sup[76]/sup,未便談及此事,所以不曾把她這話轉達。本月小姐又去進香,今日方才回來。她歸途中到此泊宿,和我親暱,也只是為了懷念舊日情緣之故。但此次她母親有事未便同行,只有小姐一人出門,所以我沒有告訴她大人在此。」薰大將說:「我也不願叫鄉下人看見我這便服微行的姿態,所以誡告隨從人等不可說出。然而很難說,那些底下人未見得會隱瞞到底吧。今天該怎麼辦呢?小姐一個人來,反而容易對付。你可向小姐傳言:‘我倆不期而遇,定有宿世深緣。’」弁君笑道:「真稀奇啊!你們這宿緣是幾時結成的呀?」接著又說:「那麼,我就向小姐傳言吧。」說著回到室內去了。薰大將自言自語地吟詩曰:

「好鳥似相識,鳴聲亦慣聽。

分開榛莽路,跋涉遠來尋。」sup[77]/sup

弁君就到浮舟室中去傳言了。

[1]本回乃倒敘,寫薰君二十四歲夏天至二十六歲夏天之事。

[2]此左大臣即《梅枝》一回中的左大臣。其第三女由源氏提拔,入宮為太子(即今上)妃,稱麗景殿女御。後遷藤壺院,改稱藤壺女御。

[3]宮中規例,妃嬪患病必送回孃家,故藤壺女御死在孃家。二公主是隨行的。

[4]即薰中納言。

[5]此時宇治大女公子未死。

[6]二公主正為其母藤壺女御服喪,喪中停止管絃。

[7]暗指二公主。

[8]紀齊名詩:「聞得園中花養豔,請君許折一枝春。」見《和漢朗詠集》。

[9]園菊指藤壺女御,香色指二公主。

[10]指宇治大女公子勸他娶二女公子,夕霧要把六女公子嫁給他。

[11]古歌:「密密深情不漏水,緣何相見永無期?」見《伊勢物語》。

[12]雲居雁與落葉公主。

[13]匂親王曾戀愛紅梅的女兒。參看第四十三回《紅梅》。紅梅自第四十四回《竹河》以來已升任右大臣。此處為易於辨別,仍用他的舊官名「按察大納言」。

[14]這一年薰君二十四歲,冬十一月中宇治大女公子死。次年二月二女公子遷京都。上回《早蕨》所敘是次年之事。

[15]朝顏即牽牛花。

[16]古歌:「天明花發豔,轉瞬即凋零。但看朝顏色,無常世相明。」見《花鳥餘情》。

[17]二條院位在三條宮邸之北。

[18]古歌:「瞥見女郎花,不顧匆匆去。只為此花枝,生在南山路。」見《古今和歌集》。

[19]以消逝的露比擬已死的大女公子。

[20]此詩與前詩相反,以花比大女公子,以露比自身。

[21]古歌:「故里荒蕪人已老,庭空籬倒似秋郊。」見《古今和歌集》。

[22]源氏晚年出家,棲隱嵯峨院。此事前文未曾提及,此處是初見。當是第四十一回《雲隱》中事。

[23]時人相信:對人世留戀,是一種罪過,可以妨礙死後往生極樂世界。

[24]古歌:「塵世繁華多苦患,山鄉雖寂可安身。」見《古今和歌集》。

[25]古歌:「我身世壽無多日,何必心煩似亂麻?」見《古今和歌集》。

[26]古歌:「更科舍姨山,月色太悽清。望月增憂思,不能慰我情。」見《古今和歌集》。舍姨山在信濃國更科郡。此處引用此歌,意思是不能慰二女公子之情。

[27]白居易《贈內》詩:「莫對月明思往事,損君顏色減君年。」

[28]古歌:「淚川水量新來漲,孤枕漂浮睡不安。」見《拾遺集》。

[29]當時習慣,認為凝視月亮是不吉祥的。

[30]古歌:「我命本無常,修短不可知。待命期間內,憂患莫頻催!」見《古今和歌集》。

[31]古歌:「不厭人情薄,流連在世榮。會當蹈覆轍,意外受譏評。」見《古今和歌集》。

[32]古歌:「是非不敢公然說,身不由心處世難。」見《後撰集》。

[33]指立為皇太子。

[34]六女公子是夕霧之妾藤典侍所生,過繼給夕霧的第二妻落葉公主。

[35]古歌:「戀情慾絕揚聲哭,淚比漁人釣浦多。」見《河海抄》。

[36]因以前曾欲將六女公子嫁與薰中納言。

[37]夕霧是匂親王的母舅。

[38]廂屋與正屋間掛著二重簾子,客人坐在廂屋裡,主人坐在正屋裡。

[39]古歌:「不怨處世難,不怪人情薄。只恨宿命窮,此身長落寞。」見《河海抄》。

[40]古歌:「善解自身無怨恨,不明事理枉多憂。」見《河海抄》。

[41]古歌:「池中水泡真堪羨,身世飄浮命未消。」見《拾遺集》。

[42]古歌:「人未遺忘我,我先遺忘人。如此無情者,豈可久相親!」見《古今和歌六帖》。

[43]每年正月、五月、九月做祈禱。這裡是指九月。

[44]古歌:「青松千年壽,誰是此君儔?可嘆浮生短,情場不自由。」見《古今和歌六帖》。

[45]古歌:「人世戀情原有限,不須愁嘆負心人。」見《古今和歌六帖》。

[46]古歌:「不堪相思苦,未便高聲哭。欲往無音鄉,不知在何國。」見《古今和歌六帖》。

[47]「洗手川」是寺院門前的川。舉行祓禊時,將偶像放入川中,讓它流去。意思是教偶像代受罪過。所以說「對不起亡姐」。

[48]漢武帝命畫師毛延壽畫宮女像。王昭君不送毛延壽黃金,毛延壽把她的容貌畫得很醜,武帝信以為真,將王昭君遣嫁胡人。

[49]指唐玄宗尋訪楊貴妃亡魂。見白居易《長恨歌》。

[50]據佛經中說:觀音和勢至前生是兩個小孩,被繼母殺死。父親不勝悲痛,把兩個孩屍裹入囊中,掛在頸上。後來受佛法感化,捨棄屍囊,進入佛道。

[51]本回題名據此詩。

[52]弁君以朽木自比。

[53]薰君所住的三條宮邸在二條院之南,故云。

[54]玉露比薰君,幼芒比二女公子。

[55]芒花比自己,風比匂親王。暗示其移愛六女公子也。

[56]白菊經霜,色漸變紫,為時人所欣賞。

[57]元稹詩云:「不是花中偏愛菊,此花開後更無花。」

[58]相傳:醍醐天皇的皇子西宮左大臣高明,一日在庭前賞菊,口吟此詩句。唐朝的琵琶妙手廉承武的靈魂化作一小兒,從空中飛來,指示他「開後」乃「開盡」之誤。又把秘曲《石上流泉》教給他。見《河海抄》。

[59]催馬樂《伊勢海》歌詞:「伊勢渚清海潮退,摘海藻歟拾海貝?」

[60]當時習俗,認為產家汙穢,故來客都不坐,站著談話。

[61]即二公主。其母居藤壺院,稱為藤壺女御。母亡後,二公主仍居此院。

[62]落葉公主是夕霧的第二妻,本來是柏木之妻,柏木死後轉嫁夕霧。事見第三十八回《夕霧》。

[63]古歌:「折得梅花香滿袖,黃鶯飛上近枝啼。」見《古今和歌集》。

[64]三皇子即匂親王。

[65]事見第三十六回《橫笛》。

[66]警蹕是天子出入時從人呼唱之聲,出曰警,入曰蹕。賜酒時也如此呼唱。

[67]天子賜酒,必須如此領受。

[68]此按察大納言是誰,古來有兩說:一說是紅梅右大臣,按察大納言是他的舊官名;一說是另一人,非紅梅。

[69]藤花比二公主,言高攀也。

[70]藤花比薰大將。

[71]賀茂祭於每年四月中間的酉日舉行。

[72]指老尼弁君。前文弁君詩中自稱朽木。

[73]常陸國在關東,故稱東國。

[74]這裡指的是常陸介。常陸的國守是由親王擔任的,臣下不能當國守。但實際政務由介掌管,故稱介為守。

[75]楊貴妃的故事,見白居易《長恨歌》。

[76]正在招駙馬。

[77]本文又名「貌鳥」,即「好鳥」,乃根據此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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