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羅塞利又露出一個轉瞬即逝的笑容。「我倒也希望有什麼喜事才好呢,亞歷克斯,可實際上,我只不過是想,今天這場合,喝點酒也許有好處。」他頓了一頓,於是整個會議室裡突然再次充滿緊張氣氛。
大家都看出來了:今天這個會開得不同尋常。人們臉上露出狐疑和關切的神色。
「我快死了,」班·羅塞利說,「我的醫生告訴我,我活不多久了。我覺得應該讓你們大家知道。」他舉起酒杯,端詳著,呷了一口雪利酒。
方才,董事會議室裡就沒有什麼聲響,這時則出現了一片死寂。人們不動也不出聲,只有從外邊才傳來一些隱約的聲響:打字機輕輕的嗒嗒聲、空氣調節器的嗡嗡聲;遠處什麼地方,一架噴氣式飛機向城市上空飛過。
班老頭傾著身子把重量壓在手杖上。「行啦,別這麼僵著,咱們都是老朋友了,所以我才把你們請到這兒來。另外,對了,省得你們問,我剛才說的全是確定無疑的事實。要是我認為事情還未最後確定,我是會再等一陣子的。你們可能還有另一個疑問——醫生說我患的是肺癌,已屬晚期,可能拖不到聖誕節。」他頓住了,衰頹的老態一下子顯露出來。他壓低了聲音又補充說:「現在你們都知道了,因此你們儘可以選擇一個合適的時間向別人吹吹風。」
埃德溫娜·多爾西想:還用選擇什麼時間嗎?一旦董事會議室裡的人走空,訊息就會像草原野火那樣蔓延開去,傳遍銀行,震動外界。
這將會影響很多人,有的人會發生感情波動,其他人則會就事論事地受到影響。但是,此時此地這訊息首先把她搞了個目瞪口呆,她感覺到,其他人的反應也是這樣。
「班先生,」在場的一位年長者,信託部高階職員波普·門羅站出來說話了,他的聲音有些顫抖,「班先生,你真是把我們弄了個措手不及,我看大家都不知該說什麼好了。」
人們發出呻吟般的聲音,表示贊同和同情。
一片嘰嘰喳喳聲中,羅斯科·海沃德圓滑流暢地介面說道:「我們所能說的也必須說的是,」總稽核師語氣中有一種責備別人的味道,似乎怪大家都不作聲,把他推出來開頭炮,「這個可怕的訊息使我們震驚,使我們悲傷。但與此同時,我們祈禱,但願還有挽回餘地,在時間方面,也還有希望。這兒大多數人都知道,醫生說話難得有什麼準譜兒;而醫學神通廣大,可以控制,甚至能完全治好……」
「羅斯科,我說過了,我的病早已過了那樣的階段,」班·羅塞利說,第一次流露出暴躁易怒的神色,「至於醫生,給我看病的全是第一流的,這一點難道你想不到嗎?」
「是的,我想到了,」海沃德說,「可是我們應該記住,還存在一種比醫生更為偉大的力量,而我們大家的職責也正是——」他尖利地向眾人掃了一眼,「祈求上帝的恩賜,或者至少賜給你比你所預計的更多的時間。」
老頭兒嘲弄地說:「我的印象是,上帝已經打定主意了。」
亞歷克斯·範德沃特說:「班,我們都很難受。我特別為我剛才說的話難過。」
「關於賀喜什麼的嗎?算了,你又不知道。」老頭兒咯咯笑著,「再說,為什麼不該慶賀呢?我舒舒服服活了一輩子,不是每個人都能過上這種生活。所以,也確實值得慶賀。」他拍拍上衣口袋,接著朝四下看看,「誰有煙?醫生逼著我戒了煙。」
好幾包煙遞了過來。羅斯科·海沃德問道:「你可以抽菸嗎?」
班·羅塞利不屑地看了他一眼,但沒有作聲。人所共知,老頭兒雖然看重海沃德銀行家的才幹,但兩人從來談不上有什麼私交。
亞歷克斯·範德沃特為銀行總裁點著了煙。亞歷克斯的眼睛,同會議室裡其他人的眼睛一樣,噙著淚水。
「在這樣的時候,有好幾樁事情值得為之高興,」班說,「其中之一就是別人預先跟你打了招呼,讓你有機會把事情料理料理。」噴出的煙在他周圍繚繞,「當然啦,另一方面,也有些遺憾,因為有些事情的進展並不盡如人意。你們也可以坐下來好好想想這些事情。」
班·羅塞利沒有繼承人是憾事之一,這一點用不著老頭明說大家都想到了。總裁的獨生子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陣亡;一個頗有出息的孫子則在前不久死於越南的無謂廝殺。
老頭兒狂咳起來。身邊的諾蘭·溫賴特伸過手去,從老人顫抖的手指中接過香菸,把它撳熄。這時大家都看出來了,班·羅塞利變得多麼虛弱,今天這個費力的會議弄得他多麼疲乏。
誰也沒有想到,這竟是他最後一次到銀行。
人們一個接一個走到他跟前,輕輕握握他的手,硬湊出幾句話來。
輪到埃德溫娜·多爾西告別時,她在老人臉上輕柔地吻了一下。老人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