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歷克斯·範德沃特想:不論別人會對海沃德提出什麼樣批評,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誰也不會在事後指責他沒說清楚自己的意思。
從某種意義上說,他的演講是一篇暢所欲言的宣告,只是這番話經過十分周密的字斟句酌,撰稿人甚而至於還故意帶上一點憤世嫉俗的態度。
金融企業界的佼佼者,包括此刻坐著開會的許多董事先生,對於束縛他們手腳、不讓他們賺錢的種種限制惱火得很。他們在公眾場合說話非轉彎抹角不可,不然消費者或其他專門抨擊商界所作所為的人士就要起鬨。對此,他們也是一肚子的不滿意。所以說,聽到自己心底深處的思想由別人說出口來,而且說得毫不含糊,大家都覺得如吐骨鯁般的痛快。
顯然,羅斯科·海沃德考慮了這一點。亞歷克斯·範德沃特還斷定,海沃德在明確表態之前一定已對會議桌旁眾人情況作過分析,計算過各人投票時的傾向性。
亞歷克斯也有自己的打算。他仍然相信有一批董事持中間立場,這批人的力量足夠扭轉會議的風向,把優勢從海沃德手裡奪過來。問題是得設法說得這批人動心。
「具體說來,」海沃德宣稱,「本行應按照傳統做法,依靠美國工業界。我這兒指的是那些經事實證明生財有道的工業部門,那些部門利潤高,跟他們做生意,本行所得利潤也將相應提高。
「換句話說,我確信目前美利堅第一商業銀行的資金中,準備用於向工業界提供大筆貸款的部分遠遠不夠,我們應該立即著手擴大這類貸款業務……」
真是老生常談!羅斯科·海沃德、亞歷克斯·範德沃特和班·羅塞利三人過去經常辯論的就是這個題目。海沃德此刻提出的論據沒有任何新鮮的東西,不同的是這一回他用上了數字和圖表,說得娓娓動聽。
亞歷克斯感到董事們都給他說動了心。
海沃德就擴大工業貸款同時削減社會義務的題目又講了三十分鐘。
講到最後,用他自己的話說,他「向理智提出呼籲」。
「今日之下,銀行界急需講究實用的領導人。這種領導人不受感情的支配,也不會因為公眾起鬨,屈服於外界壓力,花錢不講實效。我們都是銀行家,因此看到財政前景不妙的時候,必須堅決說出否定意見,只有在預見到有利可圖的情況下,才開綠燈。我們決不能犧牲股東的錢到社會上去收買廉價的好名聲,而應該僅從牟取最大利潤這單一的角度考慮使用本行資金及客戶的存款。如果有人因為我們實行這樣的方針把我們叫作‘唯利是圖的錢商’,讓他們叫去。我本人對於這樣的稱號深感榮幸。」
海沃德在一片掌聲中坐下。
「主席先生,」鋼鐵資本家倫納德·金斯伍德欠身舉手,要求發言,「我有幾個問題,還有一點不同看法。」
會議桌下首座位上的哈羅德·奧斯汀閣下立刻針鋒相對地宣佈:「主席先生,請載入記錄:本人對於剛才發言的全部內容沒有任何問題,並表示完全同意。」
大家一陣鬨笑。接著,迄今為止沒發過言的中部大陸橡膠公司董事長菲利普·約翰森補充說:「哈羅德,我同意你的看法。我也認為是到了採取強硬方針的時候了。」話音剛落,那邊又有人幫腔:「我也同意。」
「各位,各位,」傑羅姆·帕特頓用木槌輕輕敲著桌子說,「會議議程才進行了一部分,等一會兒還有時間讓大家提問題。至於不同意見,我建議等羅斯科和亞歷克斯兩人退場之後再談。現在,咱們還是先聽聽亞歷克斯的高見吧。」
「在座諸位多數對於我這樣一個人和這樣一個銀行家是十分了解的。」亞歷克斯開始講演。他態度隨便地站在董事會議桌旁,像平時一樣雙肩微微拱起。為了不但能看到坐在自己對面的董事,也看到左右兩邊的與會者,他把身子稍稍向前一欠。他設法使自己的語調始終顯得很隨便,像是在跟別人聊天。
「諸位也知道,或者說諸位應該知道,作為一個銀行家,我是不講情面的,倘若哪位願意,也儘可把‘唯利是圖’的帽子給我戴上。在我出面為美利堅第一商業銀行做的金融交易中頗不乏這方面的證據,這些交易全是賺錢生意,從來沒有虧過本。銀行業和其他企業顯然沒有什麼兩樣,從利潤率出發就是從實力出發。這條道理對於從事銀行事業的人說來也完全適用。
「不過,我很高興,羅斯科提出了這個問題,因為這樣我就有機會對於利潤率問題談談自己的看法,同樣也還可以就自由、民主、愛情和母愛等問題發表一些淺見。」
有人笑出聲來,亞歷克斯也回以輕鬆自如的一笑。他把椅子往身後推一推,給自己留出舒展手腳的地盤。
「在咱們的美利堅第一商業銀行,關於利潤率問題還有一點值得提一提,那就是利潤非大大增加不可。這一點後面再談。
「現在,我只想就基本信念問題說幾句。
「我的基本信念之一是,眼下的十年,人類文明經歷了自工業革命以來最有意義、最劇烈的變化。我們當前親眼目睹並參與其中的是一場涉及良心和行為的社會革命。
「有些人不喜歡這場革命;我個人卻喜歡它。但是,不管人們的好惡,革命已經在我們中間發生,既不會倒轉,也不會消失。
「而促成這一切的動力在於社會上的多數人決心要改善自己的生活,阻止環境汙染,並保護各種倖存的資源。正是出於這種理由,社會正對工商界提出按全新的準則,以便使大家都奉行‘商界的社會責任’。另外,在人們責任感增強、按新準則行事的同時,利潤並沒有明顯地下跌。」
董事會議桌旁的地盤實在有限,亞歷克斯煩躁不安地挪動著身子。
他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要對海沃德提出的另一個挑戰迎頭予以回擊,經過考慮,他決定要試一試。
「說到責任和義務,剛才羅斯科談到教會。他告訴我們那些被他稱之為‘重新控制’教會的人正在退出社會,主張實行一種不介入政策。依我看,羅斯科和他那些教會夥伴是在開倒車,這種態度無論對基督教或是對銀行業說來都沒有好處。」
海沃德霍地跳將起來,抗議說:「不像話,這是人身攻擊!而且是對我本意的歪曲。」
亞歷克斯不動聲色地回答說:「我覺得這兩個罪名都不成立。」
哈羅德·奧斯汀用手指關節猛敲桌面:「主席先生,我堅決反對亞歷克斯採用人身攻擊的做法。」
「是羅斯科自己把教會扯了進來,」亞歷克斯反駁道,「我只不過是對這個題目略加評論而已。」
「我看你還是少加評論為妙。」菲利普·約翰森的聲音從會議桌那頭傳了過來,語調十分尖刻,「不然的話,我們就要從你們兩人平時結交哪些朋友來作出評價,那樣一比,羅斯科和他的教友就要遙遙領先了。」
亞歷克斯的臉驀地紅了:「請問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約翰森聳聳肩:「我聽別人說,你太太不在家時,跟你混得最熟的女性朋友是一個左派活躍分子。也許這才是你喜歡革命的原因。」
傑羅姆·帕特頓又一次擊木槌要求肅靜,而且這一次敲得特別用力。「夠啦,各位!本主席不準雙方再提到這類事情。」
約翰森暗暗好笑:你儘管下命令,我要說的話反正已經說完了。
亞歷克斯·範德沃特氣得火冒三丈,他在考慮要不要採取強硬態度,宣告不許別人干涉自己的私生活。最後,他決定不這麼幹。若是別的場合,他也許非採取強硬態度不可,此刻卻不行。他認識到自己剛才回過頭去評論海沃德把教會扯進來打比喻的做法,實在是失策。
「我想還是繼續,」他自管自往下說,「談談我原來的題目。作為銀行家,我們怎麼能夠對變化中的現狀視而不見呢?這樣做實際上就是站在風頭上硬說不起風。
「我們不能僅僅從實用主義的金融角度出發逃避社會現實。在座各位都有親身體會,無視變化的人,事業絕不可能興隆,只有預見到變化並努力適應變化的人才能賺錢。我們是掌管金錢的人,對於投資行情的漲落都十分敏感,因此,只有認真聽取並注意周圍的變化,努力去適應這種變化,才能取得最大的利潤。」
亞歷克斯感覺到儘管剛才判斷失誤,自己這番強調現實利益的開場白已喚起大家注意。不在本行任職的董事幾乎人人都跟涉及到汙染控制、保護使用者利益、商品廣告的真實性、有色人種的僱用、男女平等方面的立法活動發生過牴觸。修訂這類法律時,在座銀行董事主持下的各公司常常發出憤怒的鼓譟。但是,法案一經成立,這些公司又往往很快學會如何去適應新的規定,並大言不慚地四處宣傳自己如何對公眾利益作出了巨大的貢獻。董事中也有人因此接受了教訓,認識到商界的責任感對企業說來有利無弊,於是便竭力鼓吹自己的新看法,倫納德·金斯伍德便是其中之一。
「美國共有一萬四千家銀行,」亞歷克斯提醒美利堅第一商業銀行的董事,「就貸款而言,實力強大。毫無疑問,向工商界提供貸款時,銀行的實力也應包含銀行家的責任感這一內容。出借標準毫無疑問應該就是用貸款客戶在社會上的經營態度來衡量。如果向一家廠商提供貸款,我們就要問一問,這家工廠是不是汙染環境?要是有一種新產品需用本行貸款開啟銷路,我們就要問一問,這種產品是不是危及消費者?這家公司的廣告是不是基本符合事實?甲乙兩廠都向本行要求貸款,哪一家在消除種族歧視方面做得更好些?」
他前傾著身子,挨個掃了橢圓形會議桌旁的董事一眼。
「不錯,在目前,人們並不總是把這些問題正式提出來,也並不完全依此辦事。但是,一些大銀行已開始提出這些問題,作為生意做得是不是正當的依據。美利堅第一商業銀行應該急起直追,照此辦理,那才是明智的做法。不管在什麼行業,帶頭的企業總能夠獲得鉅額紅利,銀行界也一樣,誰帶頭誰就能撈到好處。
「還有一點同樣重要:眼下我們還可以自願地採取這一方針,以後要是被法律規章所迫才遲遲改弦易轍,那就不好了。」
亞歷克斯停頓了一下,從會議桌旁挪開一步,接著又轉過身子來問道:「本行還應在其他哪些方面履行一家企業應盡的責任呢?
「我同班·羅塞利的看法是一致的,認為本行應該參與改善本城以及本州人民生活的事業。一個直接的途徑就是為低租金住房營造提供資金。這一方針早在東城新區工程的初期已經本董事會批准。我認為隨著時間的推移,本行在這方面的貢獻應該更大一些。」
他朝羅斯科·海沃德掃了一眼。「當然,我也認識到房屋抵押並不是一個高盈利的領域。不過,要做到既參與其事又能牟取誘人的利潤也是有辦法的。」
他告訴洗耳恭聽的董事們,辦法之一就是下決心全面擴大銀行的儲蓄部業務。
「傳統的做法是把儲蓄部存款撥作住房抵押的資金,因為抵押金是長期投資,存款同樣是長期穩定的資金。通過這種辦法可能得到的利潤額將大大超過目前本行的存款額。所以說這是一箭三雕的好事——既可得利,又可使現金融穩定,還可對社會作出重大貢獻。
「這幾年,一些大規模的商業銀行,包括本行在內,並不看重小額存款這類個人業務。而正當我們在一邊打瞌睡的時候,一些儲蓄和貸款公司看準時機,乘虛而入,一下子就佔了上風。今天,這些公司已成了我們的主要競爭對手。不過,在個人存款業務方面,還是有很多油水可撈。看來,在十年之內,不管在什麼地方,個人業務將超過商業性存款,從而成為首屈一指的金錢力量。」
亞歷克斯接著指出,儲蓄存款只是大幅度增加美利堅第一商業銀行進項的領域之一。
他還是一邊說話一邊不停地移動著身子。他說到銀行其他各部門的情況,提出自己的改革建議。建議的主要內容已載入一份報告,那是幾星期前銀行總裁還沒宣佈自己病危時要求亞歷克斯·範德沃特起草的,後來由於事態逼人,據亞歷克斯本人所知,這份報告至今無人讀過。
建議之一是在全州的大城市郊區新設九所分行。另一項建議是對美利堅第一商業銀行實行大規模的改組。為此,亞歷克斯提議僱請專門的顧問公司,就必需實行的改革措施提出意見,他還請求董事會注意:「本行效率未能充分發揮,機構運轉不夠靈活。」
說到最後,他又回到原來的題目上:「本行與工業界的業務聯絡自然仍應保持緊密。工業貸款和商業性業務仍將是維持本行活動的支柱。但是支柱不止這兩根;我們也不能把這兩項看作是銀行最主要的棟樑。另外,我們也不能一味貪大而把包括私人存款在內的小額賬戶的重要性置之腦後。
「本行建立人開設銀行本就在於為進項有限且被其它銀行拒之門外的客戶謀福利。一個世紀以來,銀行的宗旨和業務活動屢屢有所擴大,這也是必然的。但是本行建立人的第二代或第三代一直沒有忽視設行初衷,並始終牢記積少成多的道理。
「因此我請求董事會把儘速大幅度增加小額存款業務作為宗旨確定下來,這樣的做法將進一步確認本行初衷,提高本行金融實力,並在當今形勢之下,促進公眾利益,而所謂公眾利益實際上也就是銀行本身的利益。」
就像剛才替海沃德捧場一樣,董事們在亞歷克斯坐下時也報以掌聲。有幾個人鼓掌純粹是出於禮貌,這一點亞歷克斯完全看得出來。大約有一半左右的董事態度比較熱烈。在亞歷克斯看來,海沃德和自己究竟何人入選仍是未知之數。
「謝謝你,亞歷克斯,」傑羅姆·帕特頓掃眾人一眼,「各位有問題嗎?」
提問和回答又花去半個小時。然後,羅斯科·海沃德和亞歷克斯·範德沃特一起退席,回到各自的辦公室去等候董事會作出決定。
早上餘下的時間裡,董事們爭論不休,始終沒有取得一致意見。接著,董事會暫時休會,大家走進專用餐廳吃午飯,邊吃邊繼續午前的爭論,而爭來爭去,還是沒有結果。這時,一名手託小銀盤的侍者悄悄走到傑羅姆·帕特頓身邊,銀盤裡放著一張折起的紙條。
副主席接過紙條,把它攤平,讀了寫在上面的內容。片刻過後,他站起身來,讓邊談邊進餐的董事們安靜下來。
「各位,」帕特頓的聲音微微發抖,「我很悲痛地通知各位,深受大家愛戴的本行總裁班·羅塞利幾分鐘前與世長辭了。」
不經進一步的討論,大家很快同意,這次董事會就到此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