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爾斯·伊斯汀,」埃德溫娜答道,「下星期他要上刑事法庭受審,我還得出庭作證。我實在不太想去。」
「你至少抓住了罪有應得的壞蛋。」亞歷克斯說。他已讀過查賬部主任關於這件貪汙加現款盜竊案的報告,諾蘭·溫賴特的報告也已交給他過目。「涉案的那個出納員努涅茲太太怎麼樣了?她還好嗎?」
「看上去還好。恐怕咱們把胡安尼塔弄得夠受了,結果證明那是不公平的。」
對他們的談話一直似聽非聽的馬戈特這時突然打起了精神:「我認識一個名叫胡安尼塔·努涅茲的人,是個挺不錯的青年婦女,住在東城新區。我記得,丈夫拋棄了她,她還有一個孩子。」
「聽上去就是我們銀行裡的那位努涅茲太太,」埃德溫娜說,「不錯,我想起來了,她確實住在東城新區。」
馬戈特很想再打聽些情況,但她意識到此時此地不宜多問。
一時,大家都坐著不再言語。埃德溫娜自顧自繼續想心事:幾天來發生的兩件事——班·羅塞利之死以及邁爾斯·伊斯汀自毀前程的蠢舉——接踵而來,兩件事都牽涉到她所喜歡的人,因此她十分傷心。
她覺得,應該說班老頭的死給自己的打擊更大,他對自己的恩惠實在不薄。她在銀行裡的地位升得很快,一方面固然是因為她本人的才能,但班老頭也起了作用,他跟許多其他企業的僱主不同,在為女僱員提供跟男人同樣的機會方面從不縮手縮腳。埃德溫娜對於今日婦女解放運動人云亦云的那一套很看不慣;在她看來,女性在企業界得到特別照顧,靠的是自己的性別,她們因此享有的有利條件埃德溫娜既不稀罕,也不需要。儘管如此,對於班老頭多年來她已有所瞭解,只要他在管事,平等待遇就確有保障。
剛才在教堂裡,起靈時班的遺體通過她身旁向外抬去,她也同亞歷克斯一樣,難過得掉下了眼淚。
接著,她的思想又回到邁爾斯身上。她知道,這人還年輕,也許日後可以重新做人,不過要想改弦易轍絕非易事。吃銀行飯是不用談了,其他企業也不會再錄用這樣一個人擔任跟信用有關的職務。儘管他是自作自受,她還是希望邁爾斯能夠免遭牢獄之災。
埃德溫娜接著出聲對旁人說:「在送葬時閒談家常話題,我總覺得於心不安。」
「毫無道理,」劉易斯說,「我個人倒願意別人在我下葬時說些有實在意義的話,不要一味瑣碎地瞎嘮叨。」
「你完全可以做到這一點,」馬戈特提議說,「只消出版一期《多爾西新聞通訊》停刊號向讀者道別就行了。替你抬棺材的人可以承擔分發刊物的任務。」
劉易斯笑了:「也許很可以一試。」
這時,送葬隊伍已開始朝目的地進發。在前面擔任護衛的摩托車隊已加大油門,車輪開始轉動,其中的兩輛飛馳向前,去隔斷十字路口的車輛行人。跟隨在後的其他車輛這時也加快了速度。不一會兒,車隊就把聖馬太教堂遠遠地拋在後面,穿越城市的大街而去。
天氣預報有雪,這時果然飄起小雪來了。
「我覺得馬戈特這個主意實在不壞,」劉易斯沉思著說,「一期《向讀者告別的公報》。我連大標題也想妥了:‘請把美元與本人一起埋葬了吧!各位不妨照此辦理,因為美元已經壽終正寢,徹底完蛋了。’在接下去的文章裡,我將敦促建立一種新的貨幣單位來取代美元,這種單位可以稱之為‘多爾西美國貨幣’,當然要以黃金為基礎。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以後,但願其他各國都會明智地如法炮製。」
「那樣一來,你這人就成了象徵倒退的紀念碑啦,」馬戈特說,「在照片上你的頭一律都得朝後面扭才行。倘若實行金本位制,世上財富集中於少數人之手的情況會比今天更加嚴重,其他人就只能赤條條地一無所有了。」
劉易斯做了個鬼臉:「好一幅令人作嘔的圖景,至少最後的這個形象是如此。不過,即使付出這點代價,只要換來一個穩定的貨幣制度,那也划得來。」
亞歷克斯坐在其他三人前面的摺疊座上。這時,他把半個身子轉過來插話說:「劉易斯,我這人看問題一向力求客觀,你對美元和貨幣制度發表的陰鬱觀點有時也確實不無道理。但是對你那種一切都已無可救藥的悲觀主義我卻不敢苟同。我相信美元的地位還是能恢復的,我決不認為凡是跟貨幣沾點邊的東西就都在崩潰解體,不可收拾了。」
「那是因為你不願相信這一點,」劉易斯反駁,「你是個銀行家,要是貨幣制度崩潰,你那銀行就得關門大吉,你本人就得失業。到那時,你們的全部業務將只能是把那些一文不值的紙幣作為糊牆的紙或者作為一卷一卷的草紙去賣給人家。」
馬戈特說:「算了,別再往下說啦。」
埃德溫娜嘆了口氣:「你們明明知道別人一逗,他就會嘮叨個沒完,幹嗎還逗他呢?」
「不,不,」她丈夫硬是不肯住嘴,「說真的,親愛的,我要求大家認真看待我的意見。我不需要別人的寬容,也不願別人這樣對待我。」
馬戈特問:「那你到底要幹什麼?」
「我要人們認清事實真相,要大家認清出於政治原因,加上貪婪和負債,美國已把她本身和全世界的貨幣制度給毀了。我要人們毫不含糊地認清,破產不但會發生在個人和公司身上,也會落在整個國家頭上。我還要人們認清,美國已瀕臨破產的邊緣,至於原因嘛,蒼天在上,歷史上的先例夠多啦,足以說明破產怎麼發生以及為什麼會發生。貨幣制度的崩潰並不是什麼新鮮事兒,本世紀就有多次先例,而每一次的貨幣危機都可以歸咎於完全同樣的原因——政府印發不能兌現的紙幣,既無黃金亦無其他價值作為後盾,從而引起通貨膨脹這一惡症。過去十五年中,美國正是這麼幹的。」
「流通美元過剩是個事實,」亞歷克斯承認,「稍有見識的人對這一點都不持異議。」
劉易斯陰鬱地點點頭:「還有那永遠無法償還的債務,就像一個越吹越大的肥皂泡。歷屆美國政府胡亂揮霍了幾十億,發瘋似的借債,結果形成了令人難以置信的鉅額赤字,然後就開動印刷機,濫發更多的紙幣,造成更糟的通貨膨脹局面。至於社會上個人的所作所為也開始學政府的樣。」劉易斯指指前面的靈車,繼續說:「像班·羅塞利這樣的銀行家真可說是不遺餘力地高築債臺。還有你,亞歷克斯,你濫發信用卡,以手續簡便來鼓勵盲目借貸。人們到幾時才會重新吸取教訓,認識到世上絕沒有給人方便的放債人呢?實話對你說吧,美國,不論是整個國家還是個人,都已失盡曾經擁有的金融理智了。」
「說來你可能不相信,馬戈特,」埃德溫娜說,「我跟劉易斯從來不多談銀行業務,那樣比較好,家裡的日子才過得比較太平。」
馬戈特笑了:「劉易斯,聽你剛才這番宏論就同讀你的刊物一模一樣。」
「或者,」他說,「就像在空房間裡拍打翅膀,誰也沒聽進去。」
埃德溫娜突然轉了話題:「要給死者行白色的葬禮了。」她俯身向前,透過佈滿水汽的車窗望著外面已經漫天飛舞的雪花。車隊這時已來到城郊,街面因為剛鋪上一層的雪,變得很滑。前面的護衛摩托騎警出於安全考慮,減慢了速度,整個送葬車隊的行進也隨之慢了下來。
亞歷克斯發現,離墓地只有半英里光景了。
劉易斯·多爾西意猶未盡,這時又補上一句:「所以,對多數人說來,一切希望都已化作泡影,貨幣這場玩意兒已收場了。什麼存款,退休金,定息投資,全變得一文不值。眼下,鍾正指著午夜過五分,大家都在考慮自己的利益,保住性命要緊。在金錢問題上,人人都想趕在別人前頭搶到一個救生圈。而在一般民眾倒霉的時候,仍然存在著漁翁得利的生財之道。馬戈特,你如果對此感興趣,不妨讀一讀最近的拙作,書的題目是‘衰退與災難——如何藉此機會發大財’。順便說一句,這本書很暢銷。」
「如不見怪,」馬戈特說,「我想還是不讀為好。你說的那一套生財之道,倒有點像在鼠疫蔓延的當口乘機囤積疫苗的勾當!」
亞歷克斯這時背朝著其他人,正透過防風玻璃向外凝望。他暗自尋思,劉易斯這個人有時候活像在演戲,而且十分做作。不過話得說回來,他要是就什麼問題發表起高論來,倒也講得頭頭是道,有根有據,且不乏真知灼見。今天不正是這樣?劉易斯說金融崩潰勢在必然,也可能不幸被他言中。果真如此,那將是有史以來損失最慘重的一次。
持這種觀點的不單是劉易斯·多爾西一個人,一些金融學權威也有同樣的看法,不過忠言逆耳,他們常遭到冷嘲熱諷,大概是因為這一套關於世界末日的預言誰也不願相信,銀行家就更不用說了。
事也湊巧,亞歷克斯自己最近的一些想法,有兩點正和劉易斯不謀而合。其一是感到有開源節流的必要——這是亞歷克斯一週前在董事會上力主擴充儲蓄業務的理由之一。其次是對個人債臺高築的現狀感到憂慮,這種情況是由於大量發放信貸,尤其是濫發那些塑膠信用卡所造成的。
他重新轉過身,面對著劉易斯。「姑且相信你關於很快要出現崩潰局面的說法,要是你作為一個手頭持有美元的普通儲戶,願意把錢存在什麼樣的銀行裡呢?」
劉易斯不加思索地說:「大銀行。崩潰出現時,首當其衝的是小銀行。二十年代的情況就是如此,那時小銀行就像玩十柱遊戲似的一下子全倒閉了,這一幕還會重演,因為小銀行現金不足,應付不了爭先恐後擠提存款的局面。順便提一下,別指望聯邦儲金保險能幫什麼忙!那兒可以動用的錢還不到全部銀行存款的百分之一,根本不足以對付全國範圍內銀行紛紛倒閉的局面。」
劉易斯考慮了一下,接著說:「不過下一回,遭殃的將不只是小銀行,某些大銀行也得破產;那些大銀行有好幾百萬擱死在大筆工業貸款之中;在這些銀行裡,國際存款的比重過大,這些為了牟取暴利或保障幣值的存款很可能在一夜之間全部流到國外,這樣一來,當驚慌失措的儲蓄戶搶提存款時,手中就沒有多少現金了。所以,我要是真像你假設的那樣想存錢的話,就得先把各大銀行的結算表好好研究一番,然後再挑選一家這樣的銀行:它發放的貸款在存款總額中佔的比例較小,而且立足點又牢牢地放在國記憶體戶上。」
「太好啦!」埃德溫娜說,「美利堅第一商業銀行恰好完全符合這些條件。」
亞歷克斯點點頭。「眼下是這樣。」不過,他暗自推想,要是董事會同意羅斯科·海沃德關於向工業增放鉅額貸款的計劃,情況就會起變化。
想到這裡,他倒記起來了:再過兩天,銀行董事將再次碰頭,把一週前因班老頭逝世而中斷的會議繼續開完。
這時,汽車放慢速度,停下了,接著又徐徐向前開動,隨後再次停了下來。原來,他們已來到墓地,穿過了墓地的通道。
其他汽車的車門開啟了,乘客走下車來,有的打著雨傘,有的拉緊上裝的衣領,縮著脖子抵擋冰冷的飛雪。棺材從靈車上抬下,一轉眼也覆蓋上一層白雪。
馬戈特挽住亞歷克斯的手臂,和多爾西夫婦一起加入肅靜的送殯行列,跟在班·羅塞利的遺體後面,一步一步朝墓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