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節前這一個星期,邁爾斯·伊斯汀因前後五次貪汙作案在聯邦法院受審,其中四次涉及他在銀行內的舞弊行為,他因此撈到不少油水,四次貪汙的總數達一萬三千元。第五次與竊取六千元現金一事有關。
審訊由溫斯洛·安德伍德法官閣下主持,有陪審團出庭。
伊斯汀沒有個人財產,連個律師也請不起。法庭指定一名初出茅廬的新手為他辯護。這位律師用心雖好,卻毫無經驗,在他的指點下,被告對五條罪狀都提出抗辯。事實證明,這個主意極不高明。
換個老練些的律師,仔細研究了罪證之後,一定會力勸原告認罪,或許還爭取和公訴人達成一筆辯訴交易,而不會像現在這樣,偏要讓某些作案的細節,主要是嫁禍陷害胡安尼塔·努涅茲的具體細節,一一在法庭上抖出來。
實際上,所有的證據都捅了出來。
埃德溫娜·多爾西出庭作證。到庭作證的還有託頓霍、總行查賬部的蓋恩及另一名查賬員。聯邦調查局特工英尼斯拿出一份關於盜竊現金的供詞作為旁證,上面有邁爾斯·伊斯汀本人的親筆簽名。伊斯汀在自己寓所內被諾蘭·溫賴特逼著寫了交代之後,又在聯邦調查局市總部寫了那份供詞。
開庭前兩週,被告律師在庭前會議上曾對聯邦調查局的書面證據提出異議,要求將它排除在證據之外。動議遭到否決。安德伍德法官指出,在伊斯汀寫交代之前,有關方面已當著證人的面提醒過他所享有的合法權利。
諾蘭·溫賴特先搞到手的那份供詞,因其合法性更成問題,容易遭到非難,不必列為旁證,因而沒人把它提出來。
邁爾斯·伊斯汀在法庭上的那副模樣,埃德溫娜看了很不好受。他臉色蒼白,形容憔悴,眼圈發黑,慣有的那股快活勁也沒影兒了。
她記得伊斯汀一向很講究修飾,可現在卻蓬頭垢面,衣服皺巴巴的。從那晚分行查賬以來,他似乎已經老多了。
埃德溫娜本人的證詞沒幾句話,只是簡單扼要地談了當時的情況。
在辯護律師客客氣氣盤問她的時候,她朝邁爾斯·伊斯汀看了幾眼,但後者耷拉著腦袋,有意避開她的目光。
原告方面還有一名證人——胡安尼塔·努涅茲,儘管她本人很勉強。
女證人神經緊張,法庭上的人很難聽出她在講什麼。法官兩次插話,要她把嗓門提高些,不過口氣倒挺溫和,像哄小孩似的,因為這時候大家都明白她在整個事件中蒙受了不白之冤。
胡安尼塔在自己的證詞裡,並沒有對伊斯汀流露出什麼敵意,回答很簡短,公訴人不得不再三敦促她講得詳細一點。顯而易見,她只有一個念頭,就是巴望這場煎熬快點兒了結。
臨到這時,辯護律師總算開了竅,決定放棄權利,不再對她進行追問。
胡安尼塔的證詞一結束,辯護律師同當事人小聲商量了幾句,隨即請求法庭准許他上前。庭上同意了他的請求,於是公訴人、法官和辯護律師三人低聲交談了一會兒,後者請求同意將邁爾斯·伊斯汀原先提出的「不服罪」抗辯改成「服罪」。
安德伍德法官是個德高望重的長者,說話心平氣和,為人卻柔中帶剛。他將公訴人和律師打量了一番,然後也像他倆那樣壓低著嗓門說話,為的是不讓陪審團聽見:「好吧,如果被告改變初衷,願意服罪,本庭也可同意。不過允許我向律師先生說一句:此時此刻,這種做法幾乎已於事無補了。」
法官請陪審團暫時退席之後,便審問伊斯汀,證實被告是否真願意服罪,是否瞭解這種做法的後果。犯人神情沮喪,對所有問題一概回答:「是的,閣下。」
法官將陪審團召回法庭,命令他退庭。
年輕的辯護律師懇切陳詞,請求從寬發落,特別就被告以前尚未有過犯罪記錄這一點提請法庭注意。最後,邁爾斯·伊斯汀仍發回看守所羈押,等候下週判決。
諾蘭·溫賴特未被傳去作證,但在整個審訊過程中他始終在場。
此刻,刑庭書記官已宣佈審理下一個案件,看著銀行的證人隊伍魚貫走出審判室,這位銀行安全部的頭頭走到胡安尼塔的旁邊。
「努涅茲太太,可以和你談幾分鐘嗎?」
胡安尼塔瞥了他一眼,神情冷淡而含有敵意。她搖搖頭:「事情全了結了。再說,我還得回去工作。」
他們來到聯邦法院大門外面,這兒與美利堅第一商業銀行總行大樓和市中心分行只隔幾條馬路。溫賴特並不氣餒:「你步行回銀行上班?現在就去?」
她點點頭。
「請吧。我想和你一塊兒走走。」
胡安尼塔聳聳肩:「隨你的便。」
埃德溫娜·多爾西、託頓霍和兩名查賬部職員,此時也正朝銀行方向走去。溫賴特看到他們在橫穿前面的馬路時,忙收住腳步,故意錯過街口的綠燈,這樣就仍然落在他們後面。「哎,」溫賴特說,「對別人說聲‘對不起’,我老是覺得難以啟齒。」
胡安尼塔刺了他一句:「那就別麻煩了,一句空話,有什麼大不了的!」
「可我就是想說一聲對不起。這會兒就對你說——實在對不起你。我給你帶來了麻煩,在你說了實話而且需要他人仗義執言的時候,偏偏對你不信任。」
「此刻感到舒服了?你吞下了一小片阿司匹林,心裡的那點兒痛苦就解除了?」
「你這個人可不大好說話。」
胡安尼塔收住腳步。「你就好說話了?」那張瘦小的臉蛋微微昂起,一對黑溜溜的眸子緊逼著對方的目光,毫不示弱。此時,溫賴特才察覺到她那股蘊藏在內心的力量和桀驁不馴的性格。使他驚奇的是,他在她身上還感到強烈的異性魅力。
「是的,我也不大好說話。正因為這樣,我現在才想儘可能幫你點忙。」
「幫什麼忙?」
「讓你丈夫承擔你和孩子的贍養費。」他告訴胡安尼塔,聯邦調查局曾調查過他那個離家出走的丈夫卡洛斯,結果一直追查到亞利桑那州的菲尼克斯城才找到他的下落。
「他在那兒找到了工作,當汽車修理工,看樣子收入還挺不錯。」
「我為卡洛斯高興。」
「我有個想法,」溫賴特說,「你應該去找我們銀行的哪位律師談談。我可以給你安排一下。怎樣對你丈夫提出訴訟,他會替你出主意的。至於手續費嘛,事後我會設法替你免掉。」
「何須你們費心呢?」
「我們欠你的情。」
她搖搖頭:「不。」
他不知道胡安尼塔是否真正領會了自己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