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邁爾斯醒來,煩躁地輾轉反側,接著乾脆起身。胡安尼塔聽到響聲,扭亮沙發床旁的燈,問道:「又怎麼了?」
「我在回想,」他說,「睡不著。」
「回想什麼?」
於是,他便把監獄裡的事情向她和盤托出,說時坐直著身子,頭微側,以免同胡安尼塔的眼光相遇。他先說到那一次輪姦,接著是為了自保而做了卡爾「男朋友」的那一段關係,後來如何住進黑大漢的監房,繼續搞同性關係,又如何開始覺得這種關係有些味道。他還說到自己對卡爾所抱的矛盾感情,仍然記著卡爾待自己多麼好,多麼溫柔,而記起這一切時帶的是一般的感情呢,還是……愛情?直到此刻,他還說不上來。
說到這裡,胡安尼塔打斷了他。「別說了,我聽夠了。真叫我噁心。」
他問:「你以為我就好受?」
「我不知道,也不關我什麼事。」她的恐懼和厭惡,全表現在她的聲音裡。
天一亮,他便穿好衣服走了。
兩星期後。又是一個星期六的下午——邁爾斯發現,這是他溜出健身俱樂部而不被人注意到的最好時機。前天晚上到路易斯維爾去跑了一趟,使他的神經高度緊張,此刻他還沒有消除疲勞;而工作沒有進展也使他無精打采。
使他煩惱的還有:該不該再去胡安尼塔那裡?她還想見他嗎?
但最後他還是決定,至少需要再去拜訪她一次。當他進門時,她擺出一副乾巴巴公事公辦的架勢,好像上次發生的事情已經置諸腦後。
她聽取了他的彙報,然後他又對她談了自己的懷疑。「我沒有發現什麼重要的東西。不錯,我是跟朱爾斯·拉羅卡和賣給我二十塊一張偽幣的那傢伙拉上了關係,但他倆都是小人物。另外,當我問拉羅卡問題的時候,例如偽造的駕駛執照是從哪裡弄來的,他總是馬上閉緊嘴巴,並且起了疑心。比起剛開始,現在我對於這些非法的買賣中有些什麼大角色或者‘七七’俱樂部的幕後到底有些什麼名堂,並沒有更多的瞭解。」
「你不可能在一個月裡面把一切都查明。」胡安尼塔說。
「也許根本就沒有什麼好查明的,至少沒有溫賴特先生需要的東西。」
「也許沒有。真要是這樣,那也不是你的過錯。況且,很可能你已經發現了很多東西,只是你自己沒意識到罷了。你已經拿到了你已交給我的偽幣,還有你駕駛的那輛車的車牌號……」
「汽車可能是偷來的。」
「這事讓溫賴特這位歇洛克·福爾摩斯去調查吧。」突然胡安尼塔想到了一個主意,「你的那張飛機票呢?就是他們讓你乘坐的回程票。」
「我用了。」
「總有張票根留給你的。」
「也許我……」邁爾斯在他的上衣口袋裡摸索了一陣,那天他去路易斯維爾穿的也是這件上衣。裝飛機票的信封還在,票根果然在裡面。
胡安尼塔把票根連同信封一起拿去。「也許這東西會使某些人看出一些問題。另外,我還要把你買那些偽幣所花的四十塊錢去報銷。」
「你對我照顧得太周到了。」
「怎麼能不周到呢?看起來你的確需要人照顧。」
埃斯特拉剛才一直在附近人家裡跟小朋友玩,這時她回來了。「喂,」她說,「你又留下不走了嗎?」
「今天不留了,」他告訴她,「我馬上就要走。」
胡安尼塔單刀直入地問道:「為什麼一定要走呢?」
「為什麼。我只是覺得……」
「那你就在這裡吃飯吧。埃斯特拉會高興的。」
「啊,太好啦!」埃斯特拉說。她問邁爾斯:「你願意給我讀故事嗎?」
他一說願意,她便去拿來一本書,高高興興地坐在他的膝頭上。
晚飯後,在埃斯特拉道晚安去睡覺以前,他又給她讀了一會兒。
「你是一個善良的人,邁爾斯。」胡安尼塔從臥室裡走出來,隨手關上門。在她照料埃斯特拉睡覺的工夫,他曾站起來要走,但她止住了他:「不要走,我有話要對你說。」
就像上次那樣,兩人並排坐在起居室的沙發上。胡安尼塔不慌不忙地對他說,一邊斟酌著字眼:
「上回你走了以後,我很後悔自己當著你面說了那一番嚴厲的話。誰也不該說三道四,可那一次我就說了一大通。我知道,你在監獄裡受了苦。我沒進過監獄,但其中的可怕也猜得出幾分。除非親身經歷,誰說得出那些傢伙會幹出什麼樣的事來?至於你說到的那個名叫卡爾的人,只要他真待你好,那麼跟那許多殘忍的傢伙相比,倒的確是難能可貴的。」
胡安尼塔頓了一頓,考慮著,接著說下去:「對一個女人說來,很難理解男人怎麼能像你說的那樣彼此相愛,怎麼能幹出你做的那種事情。不過,我知道確實有些女人像男人那樣彼此相愛,說到底,也許那種愛情比沒有愛情,或者比仇恨,總要好一些。所以,請你忘了我說過的那幾句傷感情的話吧。仍然記著卡爾,心底裡也儘可承認你愛過他。」她目光移上,筆直望著邁爾斯,「你的確愛過他,是嗎?」
「是的,」他輕聲說,「我愛過他。」
胡安尼塔點點頭。「那最好還是明白說出來。也許現在你要去愛別的男人了。我不敢說;那些事情我不懂,但有一點我懂,那就是不管來自什麼人,有愛情總比沒有愛情強。」
「多謝你,胡安尼塔。」邁爾斯看著她哭,發現自己臉上也已淚痕斑斑。
兩人不出聲地坐了好大一會兒,聽著週末夜晚外面街上傳來的車輛聲和人聲。後來,兩人又開始談話,就像一對朋友——一對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親密的朋友。談著談著,他們忘了時間,忘了自己在什麼地方,就這樣一直談到深夜。他們談各自的出身和經歷、汲取的教訓、曾經有過的夢想、眼下的心願以及仍有可能實現的目標。終於,睡意淹沒了他倆的聲音,兩人就這麼手拉手並排坐著,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邁爾斯先醒過來。他身體蜷曲著,覺得不舒服……不過,另外還有什麼使他渾身激動。
他輕輕弄醒胡安尼塔,把她從沙發上領到地毯上,並在那兒放了幾個靠墊作枕頭。他一邊愛撫著她,一邊溫柔地替她脫去衣服,接著又脫去自己的衣服。他吻她,抱她,接著很自信地緊摟著她。
「我愛你。」
他意識到,靠著她,他又重新成了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