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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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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種程度上,這真有點像小孩一樣。好不容易把對方這陣象徵性的抗議對付過去之後,邁爾斯給丹尼裹上一件浴衣,把他帶到樓下,然後陪他赤身裸體地穿過一間間桑拿室,用毛巾給他擦身,最後小心翼翼地扶他躺在按摩臺上,用相當不錯的技術親自為他捶打按摩。時間尚早,健身房和桑拿室裡空蕩蕩的,俱樂部的工作人員也沒來幾個。當邁爾斯陪著老人回到樓上去時,也沒看到什麼人影。

邁爾斯用乾淨床單重新鋪好床。這時丹尼已經平靜下來,他順從地爬上床。差不多一上床他便睡著了,不過不像昨晚那樣,現在他睡得安穩酣暢,甚至像一個天使。說來奇怪,邁爾斯雖然還不真正瞭解這位老人,卻已經喜歡起他來。在他熟睡的時候,邁爾斯輕輕地在他頭下鋪上一塊手巾,給他颳了臉。

將近中午的時候,邁爾斯在走廊對面自己的房間裡讀書,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嘿,邁爾斯!老弟,抬抬屁股!」這粗聲粗氣的嗓門是朱爾斯·拉羅卡的。

邁爾斯猛地驚醒,只見那熟悉的、大腹便便的身影正站在門口。邁爾斯伸出手去摸索走廊對面那個小房間的鑰匙。鑰匙還在原處,這使他放下了心。

「給老酒鬼拿了些衣服來。」拉羅卡說。他手裡拎著一隻纖維板的衣箱:「奧敏斯基吩咐把這些東西交給你。」

拉羅卡真不愧是一位無處不在的使者。

「好的。」邁爾斯伸了個懶腰,走到洗滌槽旁用冷水澆了澆臉。然後,他讓拉羅卡跟在身後,開啟了走廊對面的房門。兩人走進去的時候,丹尼戰戰兢兢地從床上坐了起來。雖然面容依然憔悴,蒼白得沒有血色,但看來他比到達這裡以後的任何時候都顯得好些。他已經把假牙裝進嘴裡,把眼鏡也戴上了。

「你這沒用的老酒鬼!」拉羅卡說,「總是給大夥兒添一大堆麻煩。」

丹尼挺挺腰,坐直了身子,厭惡地注視著指責他的這個人。「我有用得很呢。這點你知道,別人也知道。至於說到喝酒,每人都有自己的弱點嘛。」他指指衣箱,「如果你是給我送衣服來的,那就照吩咐去做,把它們掛起來。」

拉羅卡絲毫不因為老頭的揶揄而動容,他咧嘴一笑說:「聽你說話的口氣,你恢復得很快,老臭鬼。我想邁爾斯累得不輕吧。」

「朱爾斯,」邁爾斯說,「請你在這裡等一會兒,讓我下去拿盞太陽燈好不好?我想這對丹尼會有好處的。」

「當然可以。」

「我想先跟你講句話。」邁爾斯點頭向他示意,拉羅卡跟他走出屋來。

邁爾斯壓低了嗓門問:「朱爾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是什麼人?」

「一個古怪的老頭。每隔一段時間,他就要溜出去,大喝一通。然後,總得有人去把這個老酒鬼找回來,幫他清醒過來。」

「為什麼呢?他從哪裡溜出去呢?」

拉羅卡不作聲了。像一個星期前那樣,雙眼又露出猜疑的寒光。

「你又在提問題了,老弟。託尼·貝爾和奧敏斯基告訴了你什麼?」

「除了老頭叫丹尼外,什麼也沒說。」

「如果他們想多告訴你些什麼,他們自己會對你講的。我不能講。」

拉羅卡走後,邁爾斯在小房間裡裝起一盞太陽燈,讓丹尼在燈下坐了半個鐘頭。此後,老頭便一直安靜地躺在床上,時醒時睡。傍晚時,邁爾斯從樓下端來晚飯,丹尼吃了一大半——這是他二十四小時之前來到這裡後吃的第一頓正餐。

第二天——星期三——的上午,邁爾斯又把桑拿和太陽燈療法重複了一遍,然後兩人便下起棋來。老頭思想敏捷,反應迅速,兩人棋逢敵手。到這時,丹尼的態度已經變得非常友好而輕鬆隨和,並且一點也不掩飾他喜歡邁爾斯做伴,照料他。

整個下午,老人一直想講話。「昨天,」他說,「那個討厭的拉羅卡說你對鈔票懂得很多。」

「他逢人便講。」於是,邁爾斯介紹了自己的癖好以及這種癖好在獄中引起的興趣。

丹尼又問了一些問題,然後說:「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現在把我的錢要回來。」

「我這就去給你拿來。不過我必須再把你鎖在房間裡。」

「如果你還擔心我溜出去喝酒,那大可不必。這一回,我的癮頭已經過去了。這一戒很見效,可能要過幾個月我才會再喝酒!」

「聽你這麼說我很高興。」儘管如此,邁爾斯還是鎖上了門。

丹尼拿回自己的錢,把它們攤在床上,然後分成兩堆。一堆是二十元的新鈔票,另一堆鈔票票面各異,大多數已用髒。從第二堆中,丹尼揀出三張十元鈔票遞給邁爾斯。「孩子,你洗淨了我的假牙,還為我修面,給我拿來太陽燈,留下這點錢作個紀念吧。感謝你對我的照料。」

「聽著,你不必這樣。」

「拿著。順便說一句,這都是貨真價實的鈔票。現在給我講點什麼吧。」

「只要我知道的,我都願意給你講。」

「你怎麼認出那些二十元一張的鈔票是假的呢?」

「起初我沒看出來。但是如果用放大鏡一看,就會發現安德魯·傑克遜頭像的線條有些模糊不清。」

丹尼頗有點哲人風度地點點頭。「這便是政府所用的鋼鑄和照相膠版之間的區別了。不過技術最高明的膠印技師可以印得非常相像。」

「這些鈔票就印得很像,」邁爾斯說,「鈔票的其他部分簡直無懈可擊。」

老頭的臉上掠過一個隱約的微笑。「紙的質量怎麼樣?」

「它把我騙了。一般說來,假鈔票用手指一摸就可以辨別出來。這些鈔票可是真假難分。」

丹尼低聲說:「用的是二十四磅的證券紙。百分之百的棉花纖維。人們以為沒辦法搞到這種紙。其實不然。如果到處去找,還是可以買到的。」

「如果你真是這麼感興趣,」邁爾斯說,「我倒有幾本關於鈔票的書在走廊對面的房間裡。我想到了其中一本,是聯邦經濟情報局出版的。」

「你指的是《鈔票知識》一書嗎?」看到邁爾斯露出驚訝的神色,老頭笑了,「這其實是偽幣制造者手冊。書裡講到檢查偽幣要找哪些線索,還列舉了偽幣制造者所犯的各種錯誤,甚至還附有圖片。」

「是的,」邁爾斯說,「我知道。」

丹尼一邊哈哈大笑,一邊繼續說下去:「政府竟把這本書四處分發!你寫信到華盛頓,他們就會把書郵寄給你。有一個名叫邁克·蘭德雷斯的偽幣制造專家寫過一本書,他在書裡說:《鈔票知識》是每個偽幣制造者的必讀書。」

「蘭德雷斯被抓起來了。」邁爾斯說。

「這是因為他跟一幫笨蛋在一起工作。他們沒有什麼組織。」

「你對這方面好像知道得很多。」

「稍微知道一點。」丹尼收住話頭,從真鈔票和假鈔票中各揀出一張,然後加以比較。看著看著他高興得咧嘴笑了。「你知道嗎,孩子,美國鈔票是世界上最容易複製和印刷的貨幣。縱然它當初設計複雜,上個世紀的雕版工人也確實無法使用他們當時的工具複製美鈔。但自從那時以來,我們已經有了各種小型膠印印刷機和高辨力照相膠印法,所以只要有精良的裝置,加上一點耐心,一個技術熟練的行家就可以印出非專家檢查不出的偽幣來,而報廢率不高。」

「這種情況我已經略知一二,」邁爾斯說,「但到底有多少偽幣在繼續流通呢?」

「讓我告訴你。」丹尼似乎很得意,顯然是被自己特別喜歡的話題吸引得收不住嘴了,「每年有多少假鈔票印出來而不被發現,誰也不知道個確數,但總歸是相當可觀的一大筆。政府說每年有三千萬美元偽幣,其中有百分之十上市流通。但這只是政府的統計數字,而我們至少可以肯定一點,那就是政府釋出的任何統計數字都是根據政府企圖證明的東西而加以誇大或縮小。在這個問題上,他們希望把數字縮小一些。據我猜想,每年大概有七千萬,甚至可能接近十億。」

「我想這是可能的。」邁爾斯說。他記起在銀行時有多少假鈔票被發覺,而更多的假鈔票則大概根本沒有引起注意。

「你知道哪種鈔票最難複製嗎?」

「我不知道。」

「是美國捷運公司的旅行支票。知道是為什麼嗎?」

邁爾斯搖搖頭。

「因為它是用深藍色印的,而這種顏色對照相膠印版來說簡直無法攝影。在這方面稍有知識的人都不會浪費時間去進行嘗試,所以說,美國捷運公司的支票比美國鈔票要保險一些。」

邁爾斯說:「有謠傳說,不久將有一種新的美國貨幣,像加拿大那樣用不同的顏色來代表不同的貨幣單位。」

「不僅僅是謠傳,」丹尼說,「這已經是事實。大量的各種顏色的紙幣已經印好,由財政部存在倉庫裡。比現有的任何鈔票都要難以複製。」他頑皮地笑了笑,「不過舊貨幣還會流通一段時間。或許在我死前不會廢止。」

邁爾斯坐著沒有作聲,他正在把所聽到的一切加以消化。最後他說:「丹尼,你已經問了我許多問題,我都回答了。現在我也有一個問題要問你。」

「我不一定回答你,孩子。但你不妨提出來試試。」

「你究竟是什麼人?幹什麼的?」

老頭考慮了一會兒。他用一隻大拇指撫弄著下巴,一邊打量著邁爾斯。

他的內心活動可以從面部表情看出來一部分:一方面很想推心置腹,一方面又要提防;一方面想得意洋洋地暴露身份,一方面又要小心謹慎。

突然,丹尼下了決心。「我已經七十三歲了。」丹尼說,「我是一名熟練的工匠,幹了一輩子的印刷工。直到現在我還是技術最好的。印刷不僅是門手藝,而且還是一種藝術。」他指指仍舊攤開在床上的那些二十元一張的鈔票,「這些都是我的作品,影印版是我做的,鈔票是我印的。」

邁爾斯問:「那些駕駛執照和信用卡呢?」

「跟印鈔票相比,」丹尼說,「印那些東西就像往桶裡撒尿,太容易了,是的,都是我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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