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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勇士的修煉 第4章 劍已磨利(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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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真謝謝你這番激勵人心的加油打氣。」我開始覺得怨恨,我竟然讓別人——即使是蘇格拉底也算在內,指揮我的生活。

不過,我依然咬緊牙關,堅持遵守每項規矩,直到有一天我正在練體操時,那位漂亮的護士走進來,就是那位在我住院時,曾經在我的春夢中領銜主演的小姐。她安靜坐下,注視著我們做高空動作。我注意到,體育館裡的每個人幾乎立刻受到鼓舞,湧出新的能量,我也不例外。

我假裝專心練習,不時用眼角餘光偷瞄她一眼。她的絲質緊身褲和露背上衣抓住我的注意力,我的心思游移不定,想著某些較有情色意味的動作。在接下來的練習過程中,我時時刻刻都強烈意識到她對我的注目。

訓練快結束時,她消失不見了。我衝了澡,換好衣服,走上樓梯。她就在樓梯頂上等著,以誘人的姿勢斜倚著欄杆。我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麼爬完最後那些階梯的。

「嗨,丹·米爾曼,我是薇樂莉,你的氣色比在醫院時好多了。」

「我是好多了,薇樂莉護士,」我笑笑,「多謝你的照顧。」她笑了起來,伸個懶腰,姿態迷人。

「丹,送我回家好不好?快要天黑了,而且有個陌生人老在跟蹤我。」

我正要提醒她說現在已經四月初了,還有一個小時太陽才會下山,可是轉而又想:「管他的,應該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們邊走邊聊,結果在她家共進晚餐。她開了瓶「專供特殊場合喝的特殊的酒」,我只啜了一小口,但這卻是末日的開始,我的身體嘶嘶叫,比鐵板上的牛排還要熱。有那麼一刻,有個微弱的聲音在問:「你是個男子漢,還是個窩囊廢?」另一個微弱的聲音回答說:「我是個好色的窩囊廢。」那天晚上我徹底棄絕加諸在我身上的所有戒律,她給我什麼我就吃什麼。先是一碗蛤蜊濃湯,然後是沙拉和牛排,至於甜點,我嚐了好幾份的薇樂莉。

此後三天,我睡得不大好,一心只想著要如何向蘇格拉底坦白認罪。

我做好最壞的打算後,走到加油站,把一切和盤托出,接著屏息以待。蘇格拉底有好一會兒沒開口,最後說:「我注意到你還沒學會呼吸。」我還來不及回答,他便舉起一隻手:「丹,我能瞭解你為何選擇冰激凌甜筒以及跟漂亮的女人調情,而不是選擇你的修煉。可是,你能瞭解嗎?」他停頓半晌,「沒有讚美,沒有責怪。這下子你瞭解你的肚子和命根子裡那股壓抑不了的飢渴了。這樣很好。不過,有一點你得想想,那就是,我曾請你盡力而為。你這樣算真的盡力了嗎?」

蘇格拉底的眼睛變「亮」,那亮光射穿了我:「一月後再回來,不過要是沒有恪守戒律就不必回來了。喜歡的話,儘管見那女孩,但是不論你感覺到什麼樣的衝動,都要重新拿出意志力。」

「蘇格拉底,我會的,我發誓我會的!現在我真的瞭解了。」

「決心跟了解都不會使你堅強。決心是真誠的,邏輯是清晰的,但是兩者都沒有你所需要的能量。讓憤怒增強你的決心,下個月再見。」

我知道如果我再次破戒就完了,我重新下定決心,對自己承諾,再也不讓迷人的女人、甜甜圈或一塊烤乳牛肉來麻木我的意志力。我要不控制住我的衝動,要不就一死。

隔天,薇樂莉打電話給我,我感覺到她的聲音含有熟悉的誘惑力,不久前,那聲音才在我的耳畔呻吟。「丹,我今晚好想見你,你有沒有空?喔,好的,我7點下班,我們在體育館見好不好?好的,那到時見。」

當晚,我帶她到約瑟夫的小館去,請她嚐嚐沙拉帶來的美妙意外之喜。我注意到薇樂莉頻頻對約瑟夫送秋波,還對附近每一個會呼吸、長得帥的男士拋媚眼。

之後,我們回到她家,坐著聊了一會兒。她問我要不要喝酒,我要了一杯果汁。她摸著我的頭髮,輕柔地吻著我,在我耳畔喃喃低語。我忍不住動情回吻,這時我的內在有個聲音大聲且清晰地說:「蠢材,趁還來得及,快走。」

我站起來,深吸一口氣,支支吾吾、顛三倒四地講著蠢到極點的理由:「薇樂莉,你是知道的,你很迷人,可是我正在奉行一套,呃,個人的戒律,所以我再也不能……嗯,我很喜歡跟你一起做伴,可是……從今以後,請把我當成你的知己或兄弟,或充滿愛心的……呃,神、神父。」我差點就說不出口。

她深吸一口氣,撫平髮絲說:「丹,能跟一個不光只是對性有興趣的人在一起,真好。」

「啊,」我受到鼓勵,「聽到你這麼說,我很高興,因為我知道我們可以擁有其他樂趣,同時……」

她看了看錶:「哎呀,你看都幾點了,我明天一早還得上班呢。所以,丹,我要說晚安了。謝謝你請我吃晚餐,真的很棒。」

第二天我打電話給她,卻一直佔線。我留了言,不過她沒回電。過了一個星期,我在體操練習結束後,見到她正跟隊上的史考特手牽著手。我上樓時,他們與我擦身而過——靠得如此之近,我都能聞到她的香水味。她禮貌地點點頭,史考特斜睨著我,對我別有用意地眨眨眼。我從來不曉得一個眨眼竟可以如此傷人。

我肚子餓得要命,光吃生菜沙拉根本不能阻止這種飢餓,我不知不覺走到炭烤店前面。嗅著滋滋作響、淋了特別醬料的漢堡的陣陣香味,記起我曾享受過的所有好時光,吃著加了生菜和番茄的漢堡,還有一大群朋友。我糊里糊塗、想也沒想,直接走到櫃檯前,聽到自己說:「請給我一客炭烤漢堡,加雙份乳酪。」

服務員把東西給我,我坐下,盯著漢堡看,大口咬下。我突然領悟到自己正在做什麼:在蘇格拉底和漢堡之間選擇一個。我把那一口吐出來,憤憤地將漢堡丟進垃圾桶,走了出去。事情結束了,我不會再受一時衝動所奴役。

那一晚標誌著一個全新的開始。我開始散發自尊的光芒,感覺擁有個人力量。我知道從今以後,一切會比較容易了。

生活中逐漸累積小小的改變。我從小就有各式各樣的小毛病,比方在晚上天氣變涼時會流鼻涕,還有頭疼、肚子不舒服以及心情陰晴不定。我以為這一切都是無法避免的正常現象,但現在,它們都消失了。

我不斷感到身體散發著一種光芒及一股氣。說不定這正足以說明,為什麼有很多女人對我送秋波,小孩和狗兒也向我走來,想要跟我一起玩。有幾位隊友開始拿他們的私人問題向我請教,我不再是暴風雨裡汪洋上的一葉扁舟,我開始覺得自己像直布羅陀山脈的岩石般屹立不搖。

我把這些經歷告訴蘇格拉底。他點點頭:「你的能量越來越充足了。人也好,動物也好,甚至事物都會受能量場所吸引,事情就是這樣。」

「這些是門規嗎?」

「是門規。」他接著又說,「不過沾沾自喜還嫌太早,你得保持知覺,你才剛從幼兒園畢業呢。」

一學年不知不覺就結束了,考試進行得很順利,我以前唸書總要念到昏天暗地,苦不堪言,如今卻不費吹灰之力,輕輕鬆鬆就能完成。體操隊出發去度了個短假,然後返校接受暑期訓練。我開始不用手杖走路,甚至嘗試一個星期慢慢跑上幾回。我繼續鞭策自己遵守所有的戒律,儘量刻苦耐勞。我竭盡所能注意自己如何吃,如何移動,如何呼吸……但我再怎麼努力,卻還是不夠好。

蘇格拉底卻只管增加他的要求:「既然你的能量正在累積中,你可以開始認真修煉了。」

我練習慢慢呼吸,慢到一次呼吸得花1分鐘。這種呼吸練習,加上全神貫注,並與控制特定部位的肌肉搭配起來,可以像桑拿一樣,讓身體發熱。因此不論外頭氣溫有多低,我都覺得很舒服。

我很興奮,因為我發覺自己逐漸培養出一種力量,就是蘇格拉底在我們初識的那一晚,向我展現的那種。我頭一次開始相信,說不定,只是說不定,我可以成為像他那樣的和平勇士。我不再覺得被朋友排擠,反而覺得自己比他們優越。每次一有朋友埋怨自己生病了或有別的問題時,我知道只要正確進食就可以治好病、解決問題,這時我便會盡量提出忠告。

一天晚上,我帶著新發掘出的自信,前往加油站。以為自己接下來肯定要學習印度或中國的古老奧秘,可是我一進門,蘇格拉底就遞給我一把刷子,說:「去把廁所刷到亮晶晶。」往後數週,我在加油站做了很多粗活,根本沒有時間從事真正的修煉。我搬輪胎,整整搬了一個鐘頭,然後倒垃圾,掃修車房,整理工具。和蘇格拉底相處的時光,如今全被一些單調費力又令人生厭的事情所佔據。

在做這些事的同時,我毫無喘息的機會,他吩咐我在5分鐘內做完一件得花上半個小時的工作,接著毫不留情地批評我做得不夠徹底。他不公平,不講理,甚至會出口傷人。我正在想自己有多厭惡這種情況時,蘇格拉底走進修車房。

「你沒把洗手間的地板清理乾淨。」

「一定是有人在我清理完以後用了洗手間。」我說。

「不要找藉口。」他說,「去倒垃圾。」

我氣極了,一把抓起掃帚的柄,彷彿手中拿的是一把劍。「我5分鐘以前才倒過垃圾,蘇格拉底。你記不記得呀?你是不是老年痴呆了啊?」

他笑了:「我說的是這種垃圾,蠢材!」他拍拍自己的腦袋,對我眨眨眼。掃帚啪噠一聲掉在地上。

又一天晚上,我正在打掃修車房時,蘇格拉底把我叫進辦公室。我坐下,一臉的慍怒,等候命令。

「丹,你還是沒學會適當的呼吸,別再懶惰了,你得拿出全副精神。」

那就像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令我忍無可忍。我大吼大叫:「你才懶惰,我一直在替你做每一樣工作!」

他頓了一下,說實話,我覺得我在他眼底看到痛苦之色。他輕聲說:「丹,你向你的師父大吼大叫,這樣做並不得體。」

這時我才想起,他每次侮辱我,用意都是要讓我看出自己有多驕傲、多頑劣,他還教導過我要堅忍不拔。然而已經太遲了,我還來不及道歉,蘇格拉底便開口說:「丹,該是我們分開的時候了,至少眼前宜散不宜聚。等你學會禮貌,還有,學會適當呼吸以後,你可以再回到這裡。學會一樣,另一樣就不難了。」

我難過地拖著腳走出去,垂頭喪氣,我的世界一片漆黑。直到此刻,我才領悟到自己如今有多麼喜歡他,又有多麼感激他。我邊走邊想著,我老愛生氣、發牢騷,疑問又多,他對我卻始終很有耐心。我發誓絕不再像剛才那樣對他怒吼。

路上,我又是孤獨一人了,我更加努力改正我那緊張的呼吸模式,越努力卻越糟糕。我一顧著深呼吸,就忘了要放鬆肩膀;記得放鬆肩膀了,整個人就鬆垮下來。

過了一個星期,我回加油站去看蘇格拉底,並向他請教。我發現他在修車房裡修理東西,他斜睨了我一眼,指指門口,我又氣又傷心,轉身踉蹌著走進夜色中,聽見背後傳來他的聲音。「學會呼吸以後,想想辦法改進你的幽默感。」回家的路上,他的笑聲一直在耳畔奚落著我。

我走到公寓門口的臺階上,坐下來,凝望馬路對面的教堂,其實眼前什麼也沒看到。我告訴自己:「我再也不要繼續這個不可能的修煉了。」可是,我自己一點也不相信這句話。我依舊吃我的沙拉,避開各種誘惑。我頑強不屈,苦練呼吸。

一個月後,到了仲夏時節,我想起那間小餐館。我白天忙著讀書、練體操,晚上到蘇格拉底那裡,始終抽不出空去看約瑟夫。而現在,我難過地想著,我每天晚上都有空了。快打烊時我走進小館,店裡空空蕩蕩。我在廚房裡找到約瑟夫,他正仔細地清洗質地細緻的瓷盤。

我跟約瑟夫真是完全不一樣。我矮小結實,短髮,鬍子颳得很乾淨,活脫脫就是運動員的模樣;約瑟夫又瘦又高,留著柔軟捲曲的金色鬍子,看起來甚至有點弱不禁風。我走路和講話都像急風,他卻不論做什麼都慢條斯理,十分仔細。儘管我們有這麼大的差異——但說不定正因為這種差異,我才被他吸引。

我幫他排好椅子,掃地,兩個人邊幹活邊聊到深夜。即使在講話時,我仍儘量專注於呼吸,結果因此失手打了一個盤子,還在地毯上絆了一跤。

「約瑟夫,」我問道,「蘇格拉底真的叫你跑過百里嗎?」

他笑了:「沒有啦,丹,我的性情並不大適合從事運動。蘇格拉底難道沒有跟你講過,我當過他的廚子和跑堂很多年嗎?」

「蘇格拉底很少談到他的過去,可是你怎麼可能當過他的跑堂很多年?你不可能超過35歲。」

約瑟夫微笑:「比那還要老一點,我52歲了。」

「真的假的?」

他點點頭。那些戒律果真有不同凡響之處。

「不過,如果你沒做過身體的調整,那麼你都在受什麼樣的修煉啊?」

「我原本是個脾氣暴躁又頗以自我為中心的年輕人。蘇格拉底不斷叫我做這做那,有很多次,我都差一點就要離開,但最後我終於學會如何給予,如何幫助,如何服務。他指引我走上幸福與和平的道路。」

「要學習服務之道,」我說,「哪裡能比加油站更好?!」

約瑟夫含笑說:「要知道,他並不是一直都在加油站打工。他的生活極度不同於尋常,並且多彩多姿。」

「告訴我吧!」我催促他。

約瑟夫沉吟半晌:「蘇格拉底會用他的方式,適時地告訴你。」

「我連他住在哪裡都不知道。」

約瑟夫搔搔頭:「說到這個,我也不知道他住哪裡。」

我隱藏住失望之情,問道:「你是不是也叫他蘇格拉底?不會有這麼巧的事吧。」

「不是。不過他的新名字就像他的新學生一樣,都很有靈性。」他微笑。

「你說他對你要求很嚴苛。」

「對,非常嚴苛。我每樣事情都做得不夠好,他一逮到我悶悶不樂或發牢騷時,就打發我走,一走就是好幾個星期。」

「我看,在這兩件事情上面,我倒也算專家。他也打發我走,期限不定。」

「為什麼?」

「他說,我沒學會適當的呼吸,就不準回去。天知道適當的呼吸是什麼意思。」

「哦,像這樣。」他放下掃帚,向我走來,一手放在我的肚皮上,另一手放在我的胸膛上。「現在,請呼吸。」

我按照蘇格拉底示範過的模樣,開始深深地、緩緩地呼吸。「不對,不要這麼用力。」過了幾分鐘,我覺得腹部和胸部怪怪的,裡頭很溫暖,很放鬆,是敞開的。突然間,我像個嬰兒般哇哇大哭,感到莫名的狂喜。就在那一剎那,我毫不費力地呼吸,感覺上像是有什麼在呼吸著我。這感覺真是好快樂,我心想,誰還需要去看電影找娛樂呀?我興奮得簡直快無法自制了!然後我又感覺呼吸再度緊張起來。

「約瑟夫,我又不行了!」

「丹,別擔心,你只需要再放鬆一點就行了。既然你現在明白了自然呼吸是什麼感覺,就會讓自己越來越自然地呼吸,直到感覺正常。呼吸是身心之間、感覺與行動之間的橋樑。均勻自然的呼吸會把你帶回當下這一刻。」

「會不會使我快樂呢?」

「它會使你自覺意識清明起來。」他說。

「約瑟夫,」我說著,擁抱他一下,「我不知道你是怎麼做到了你做的那件事,但是我要謝謝你。」

他露出令人如沐春風的微笑,把掃帚擺到一旁,說:「請代我問候……蘇格拉底。」

我的呼吸並沒有立刻改進,我仍在努力又努力。但有天下午,我在做完重量訓練後回家的路上,注意到我不必費力就可以完整、自由自在地呼吸,很接近我在小館裡感覺到的那種呼吸方式。

當晚,我衝進辦公室,準備讓蘇格拉底為我的成功開心,並且要為我的行為致歉。他好像早已知道我會去,我剎住腳步在他跟前停下時,他以平靜的語氣說:「好的,接下來,我們要——」那口吻好像我不過是剛上了趟洗手間出來,而不是久違了六個星期的密集修煉。

「蘇格拉底,你沒有別的要說嗎?比如說,‘小子,做得好’,或是‘看起來不錯’之類的?」

「你選擇的這條路上,沒有讚美,也沒有責怪。時候到了,你也該好自為之了。」

我先是氣得直搖頭,而後莞爾一笑,無論如何,我都回來了。

自此以後,我不是在掃廁所,就是在學習其他更叫人氣餒的新練習,比方靜坐觀想體內的聲音,直到能夠同時聽見幾種為止。有天晚上,我正在做這個練習時,發覺自己被帶進一種以前從未體驗過的絕對祥和狀態中。有那麼一會兒——到底多久我並不知道——我覺得自己好像脫離了身體。這是我頭一回靠著自己的努力和能量,體會到一種超自然的狀態,我不需要蘇格拉底伸出手來按著我的腦袋,也不需要他催眠或對我做其他什麼。

我很興奮,把這件事告訴他,他不但沒向我道賀,反而說:「別為了你的體驗而分了心。體驗來了又去,如果你想要某種體驗,那就去看電影,這比做什麼瑜伽都簡單多了,而且還有爆米花可以吃。喜歡的話,儘管靜坐一整天,聽聲音,看光芒,或者看聲音,聽光芒,但就是不要被體驗所引誘。把一切都放下,隨它去!」

我像被潑了盆冷水,沮喪地說:「我之所以去‘體驗’——這可是你的說法,還不都是因為你交待我這樣做!」

他看著我,一臉驚異的表情:「我得告訴你每一件事嗎?」

我簡直快要氣極攻心,沒多久卻笑了起來,他也笑著指著我。「丹,你剛才體驗到一種鍊金術般的轉變,你把怒火轉化為笑聲。這表示你的能量水平比以前高了許多,障礙正逐漸在瓦解,說不定你還有了小小的進步。」他把掃帚遞給我時,我們倆仍咯咯笑個不停。

第二天晚上,蘇格拉底頭一次對我的一舉一動不發一語。我得到了訊息:從今以後,我必須自己注意自己。這時我才恍然大悟,他對我會有那麼多的苛責,實在是出自好意,我幾乎要想念那些苛責了。

直到好幾個月以後,我方才瞭解,就在那晚,蘇格拉底不再當我的「家長」,而成了我的朋友。

我決定去看約瑟夫,跟他講我的近況。我走在路上時,有兩三輛消防車從我身邊疾駛而過。我並沒多想,直到快接近小館時,我看見天空一片橘紅,才拔腿飛奔起來。

等我跑到那裡,人群已漸漸散開。約瑟夫自己也才剛到,站在被燒成一片焦黑、滿目瘡痍的小館前面。我聽到他極度悲慟的嘶嚎,看見他緩緩跪下,痛哭。但當我走到他身旁時,他的臉色已恢復安詳。

消防隊長向他走來,告訴他火勢大概起自隔壁的乾洗店。

「約瑟夫,我很難過。」

「我也很難過。」他微笑著回答。

「可是剛才,你還很混亂憤怒。」

他微微一笑:「沒錯,當時是很憤怒。」我想起蘇格拉底說過「發洩情緒,然後就隨它去吧」。以前,這看來不過是一種不錯的想法,但就在此時此地,在這焦黑又溼淋淋的殘骸——原本是他那間美麗的小館——前面,這位文質彬彬的勇士以身示範瞭如何與情緒和平共處。

「約瑟夫,這地方本來好美呀!」我搖頭嘆氣。

「是很美,」他依依不捨地說,「不是嗎?」

不知怎的,他的沉著平靜令我心頭不安:「你難道一點都不煩惱嗎?」

他不動聲色地看著我,然後說:「丹,我有個故事,你說不定會喜歡,想不想聽聽看?」

「嗯,好吧。」

在日本的一個小漁村裡,有一名少女,她未婚,卻生下一個孩子。她的父母覺得丟臉,命令她說出孩子的父親是誰,她很害怕,不肯說,因為她所愛的那個漁夫已經偷偷告訴她,他要出去闖天下,等賺到大錢了,就會回來迎娶她。她的父母堅持要她把一切說出來,她走投無路,只好說孩子的父親是住在山上的和尚,叫白隱。

父母聽了勃然大怒,帶著女嬰到白隱門外,用力敲門,直到他開啟了門。他們把孩子交給他,說:「這孩子是你的,你得照顧她!」

「是這樣嗎?」白隱邊說,邊把孩子抱在懷裡,然後向少女的父母揮手道別。

一年過去,真正的父親回到家鄉,迎娶少女。他們馬上去找白隱,請求他歸還孩子,「我們不能沒有我們的女兒。」他們說。

「是這樣嗎?」白隱邊說,邊把孩子還給他們。

約瑟夫微笑著等我回應。

「約瑟夫,故事很好聽,可是我不懂你現在為什麼要給我講這個。我是指,就在剛剛,你的小館被燒掉了啊!」

「是這樣嗎?」他說。接著,我們笑了起來,我認命地搖搖頭。

「約瑟夫,你跟蘇格拉底一樣,瘋瘋癲癲的。」

「丹,單單你一個人的悶悶不樂,就夠我們兩人用了。不過,用不著替我擔心,我早就已經準備好面對改變。我應該馬上就要搬到南邊或北邊,嗯,是南是北,都沒有什麼差別。」

「嗯,可別不告而別喔。」

「那麼,再見吧。」他說著,一如既往,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我明天就要走了。」

「你會向蘇格拉底辭行嗎?」

他笑著回答說:「我和蘇格拉底很少來寒暄或道別這一套,你以後會明白的。」

說完,我們就分道揚鑣了。

星期五清晨三點左右,我在前往加油站的路上,經過交叉口的鐘塔時,我比以前都更清楚地覺察到,我還有好多東西要學。我一走進辦公室,迫不及待地開口就說:「蘇格拉底,約瑟夫的小館燒光了,他要離開了。」

「怪了,」他說,「小館通常燒的是菜不是光呀。」他在開玩笑,「有沒有人受傷?」他問,但臉上並未流露出愁容。

「據我所知,沒有。你有沒有聽到我說的話?你難道一點也不難過嗎?」

「約瑟夫有沒有難過呢?」

「嗯……算有也算沒有。」

「是囉,不過就這麼一回事嘛。」話題到此結束。

接著,讓我訝異的是,蘇格拉底竟然拿出一包煙,還點了一根。

「談到煙,」他說,「我有沒有跟你講過,根本沒有所謂的壞習慣?」

我簡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見與耳畔所聞,我告訴自己,沒這回事,什麼事都不曾發生……

「你沒講過,而我在聽了你的建議以後,竭盡所能地改變我的壞習慣。」

「要知道,那樣做是為了培養你的意志力,並給你上一課,好讓你的本能復甦。事情是這樣的,不論哪種下意識的、不由自主的儀式行為,都會造成問題;然而特定的行動,比如抽菸、喝酒、吸毒、吃甜食或問愚蠢的問題,卻是有好有壞。每一行動都有它的代價和歡樂之處。你如果兩面都有所體會,就會變得既合乎實際,又能為你的行動負責。唯有如此,你才能自由並有意識地做出勇士的選擇,也就是:去做,還是不去做。」

「俗話說,‘坐時就坐,站時就站,不論做什麼,都不可舉棋不定。’一旦你做出選擇,就得全力以赴。可別像某個牧師,在和妻子云雨時,想到祈禱,在祈禱時卻又想到和妻子云雨。」

我想象起那副畫面,笑了起來。蘇格拉底則噴起菸圈,個個圓圓滾滾。

「寧可盡全力而犯錯,也不要瞻前顧後、小心翼翼地避免犯錯。責任意味著同時領悟到歡樂和代價、行動和後果,然後做出選擇。」

「聽來像是‘非黑即白’,沒有中庸之道嗎?」

「中庸之道?」他縱身一躍,跳上桌子,「什麼中庸呀,根本是偽裝過的平庸、恐懼和迷惑。它是魔鬼的雙關語,不是做,也不是不做,而是搖擺不定的妥協,不能使任何人快樂。中庸之道只適合平凡無奇的人、覺得歉疚的人,還有不敢採取立場的騎牆派。中庸之道是給怕哭又怕笑,怕活又怕死的人。中庸之道吶,」他深吸一口氣,「是半冷不熱的茶,專給魔鬼喝的!」

「可是你跟我講過平衡、中道與中庸的可貴。」

蘇格拉底搔搔腦袋:「嗯,這倒是。說不定時機已經成熟了,你該信任你體內那個知情者,也就是你內心的顧問。」

我笑著說:「蘇格拉底,你開始講道時威猛得像頭獅子,結束時卻溫馴如一隻小羔羊,你還得多多練習。」

他聳聳肩膀,爬下桌子:「以前在神學院,別人也老是這麼說我。」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開玩笑。

「反正,」我說,「我還是覺得抽菸是叫人厭惡的事情。」

「我難道還沒有讓你瞭解我的資訊嗎?抽菸本身並不令人厭惡,抽菸的習慣才令人厭惡。我可以享受一根香菸,然後隔了六個月再抽。而我一旦抽起煙,可不會自欺欺人,說我的肺不會付出代價;我在事後會採取合宜的行動,設法抵消負面的影響。」

「我只是從來沒想到,像你這樣的勇士竟然會抽菸。」

他向我噴著菸圈:「丹,我從來不按照別人的想法而活,連我自己的想法都不例外。並不是所有的勇士行事作風都跟我完全相同,不過你要知道,我們全都必須遵守門規。

「所以,我的所作所為符合你的新標準也好,不符合也好,你都要清楚一件事,那就是,我並沒有不由自主的行為,也沒有任何習慣,我的行動是有意識、自發、刻意並且完整的。」

蘇格拉底捻熄他的煙,對我微笑:「由於你的驕傲和自以為比人優越一點的態度,你變得太呆板了。這會兒我們該來小小慶祝一下了。」他拿出一瓶杜松子酒,我坐在那兒,搖著頭,不敢置信。他用杜松子酒和汽水替我調了杯飲料。

「這裡賣汽水嗎?」我問。

「這裡只有果汁,還有,別叫我老爹。」我想起很久以前他對我說過的話。然而現在,他卻給我一杯杜松子酒薑汁汽水,自己則喝著純杜松子酒。

「這個嘛,」他邊說邊灌下酒,「慶祝的時刻到了,百無禁忌。」

「蘇格拉底,你這麼熱情,我很高興,不過我明天得練體操。」

「小夥子,拿著你的外套,跟我來。」我只有照著做。

有關那個舊金山的星期六晚上,我記得清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我們很早就出發,而且一直沒停下。那晚的情景朦朦朧朧,有光,有叮噹作響的酒杯,還有笑聲。

相比之下,星期天早上的事,我倒記得很清楚。五點鐘左右,我的頭在抽痛。我們正沿著密遜路往南走,越過第四街的交叉口,晨霧瀰漫,我幾乎看不見街上的路標。蘇格拉底突然停下腳步,直瞪著白霧,我一個踉蹌,撞到他,吃吃笑了起來,然後很快就清醒過來;情況不大對勁。一個巨大的身影從霧中出現,我那早已遺忘大半的夢境閃進我的腦海中,隨即又消失,因為我看到另一個身影,接著又一個,是三個男人。其中兩人擋住我們的路,又高又瘦,緊張不安。第三個男人向我們接近,從他破舊的皮夾克裡抽出一把匕首,我感覺到自己的太陽穴怦怦跳得厲害。「把錢交出來!」他喝令道。

我沒有怎麼多想,就走向他,伸手拿出我的皮夾,向前跌了一跤。他嚇了一跳,衝向我,揮著刀。蘇格拉底以我前所未見的快速度,一把抓住這人的手腕,一扭,把他拋到街上。另一個傢伙向我衝來,碰還沒碰到我一下,就被蘇格拉底的旋風腿踢中他的雙腿。第三個傢伙還來不及行動,蘇格拉底便縱身一撲,使出鎖腕技巧,抓住他的手腕,一扭,就讓他動彈不得。他坐在這男的身上,說:「你難道不認為,應該考慮採取非暴力行動嗎?」

其中一個男人正想爬起來,蘇格拉底大喝-聲,他便向後倒下。這時領頭的那個好不容易從馬路上站起,找到他的刀,然後怒氣衝衝、一拐一拐地衝向蘇格拉底,但蘇格拉底起身一拉,就把被他壓在底下的那人舉起來,往持刀的男人拋過去,叫著:「抓好!」他們跌倒在水泥地上,三人一陣狂怒,尖叫著一齊衝向我們,想做垂死一擊。

接下來數分鐘的情形一陣混亂,我還記得蘇格拉底推了我一把,我倒在地上。接下來除了呻吟聲外,就只有一片沉寂。蘇格拉底站著,一動也不動,然後甩甩手臂,深吸一口氣。

他把刀扔進下水道里,然後轉身朝著我問:「你還好吧?」

「除了頭以外都好。」

「被打中了嗎?」

「只是酒精的關係啦。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他轉向趴在路面的那三個男人,屈膝跪下,量他們的脈搏。他以近乎溫柔的動作,把他們的身子翻轉過來,輕輕地這裡戳戳那裡碰碰,檢查他們的傷勢。這時我恍然大悟,他正在盡力替他們療傷!「去叫救護車。」他說著,轉向我。我連忙跑到附近的電話亭,打電話,然後我們離開,快步走到公車站。我看著蘇格拉底,他的眼底有隱隱約約的淚光,打從我認識他以來,他頭一回看起來臉色蒼白,非常疲倦。

回家的車程中,我們沒怎麼交談。我是無所謂,一講話反而頭痛得厲害。公車停下時,蘇格拉底下車,說:「下星期三請到我辦公室來,小酌幾杯……」我扮了個苦瓜臉,他笑了笑,繼續說:「……花草茶。」

我在離家一條街的地方下車,頭疼欲裂,覺得我們好像打輸了,那三人這會兒仍在打著我的頭。我儘量合上眼,走著最後這一小段回家的路。我心想,當吸血鬼原來就是這種感覺,陽光是可以殺人的。

我們的小小慶祝會教了我兩件事:第一,我需要放鬆自己,看開一切;第二,至少對我而言,豪飲這回事是不值得的。況且,比起我正開始享有的愉悅之感,飲酒之樂根本微不足道。

星期一練體操時,我像拼命三郎似的,格外賣力,我還是有機會可以及時讓自己準備好的。我的腿部復原情況好極了。我被一位不凡人物納入羽翼之下,受到他的保護。

我步行回家,心中漲滿感激之情,激動得在公寓門外跪下,摸著土地。我抓起一把泥土,定睛凝視著在和風中閃閃發光的翠綠樹葉。有那麼寶貴的幾秒鐘,我好像慢慢融入大地。接著,生平第一次,我感到天地間有著某種賜予生命的無名存在。

這時,我那習慣分析的心智跳出來說話了:哇,這是種自發的玄秘經驗。魔力頓時消失,我回到塵世裡的處境,一個凡夫俗子,站在榆樹下,手裡抓著一把土。我在既放鬆又茫然的狀態下,走進公寓,看了一會兒書,然後就睡著了。

星期二過得很寧靜,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星期三上午,我投入課堂的洪流中。我原本認為已經永恆存在於心中的那股沉靜,很快就被微妙的不安和舊有的衝動所取代。我嚴守戒律苦練多時,沒想到竟然還會這樣,真叫我失望。然後,有新的事情發生,我聽到一項發自本能、強而有力的資訊:舊有的衝動會繼續浮現,可是衝動並無關緊要,要緊的是行動。勇士之所以為勇士,取決於勇士的行動。

起先,我以為是我的心智在搞鬼,但那並不是一個思緒或聲音,而是一種篤定的感覺,知道就是知道。這就好像蘇格拉底住在我身體裡面,我體內有位勇士。這種感覺將長伴左右。

當天晚上,我去加油站,想告訴蘇格拉底我的心智近來過動的情形,並對他講起我的那股篤定感。我發現他正在替一輛破爛的福特水星汽車換髮電機,他抬頭打了個招呼,隨口說:「我聽說約瑟夫今天早上過世了。」

約瑟夫的噩耗和蘇格拉底的冷漠令我深深震撼,我不由得向後一倒,跌靠在身後一輛旅行車上。我好不容易才有辦法開口問:「他怎麼死的?」

「我想,他死時應該很安詳吧。他有白血病,很罕見的那種。病了好多年嘍,他可撐了好久,這傢伙真是個優秀的勇士。」他的語氣流露出感情,卻沒有一絲明顯的哀傷。

「蘇格拉底,你難道不難過嗎?一點點都沒有嗎?」

他放下扳手:「這讓我想起很久以前聽過的一個故事。」

有個母親因為兒子夭折而悲傷欲絕。

「我受不了這份痛苦和悲哀。」她對她的姐妹說。

「我的姐妹呀,你兒子出生前,你為他哀傷嗎?」

「沒有,當然沒有。」消沉的女人回答。

「好啦,那你現在就不需要替他哀傷了。他只不過是回到他出生前待的那同一個地方,他的原鄉。」

「蘇格拉底,這故事能使你得到安慰嗎?」

「嗯,我認為這個故事還不錯,說不定以後你也會欣賞。」他以快活的語氣回答。

「蘇格拉底,我還以為我很瞭解你,但我從來都不知道你可以這麼無情。」

「丹,不必庸人自擾,死亡可是一點害處也沒有的。」

「可是,他人已經走了!」

蘇格拉底輕輕笑了笑:「說不定他人已經走了,也說不定沒有。說不定他從來就不曾在這裡!」他的笑聲響徹修車房。

我突然領悟到自己何以如此煩躁不安:「要是我死了,你是不是也會有同樣的感覺?」

「那是當然!」他笑著說,「丹,有些事情你還不瞭解,以現在來說,你就把死亡當成一種轉變好了,它比青春期的轉變稍微激烈一點,可是用不著特別難過。這不過是身體的一項改變,該發生時,它自然就發生。勇士既不求死,也不逃避死亡。」

他的神情突然變得陰鬱,接著又開口:「死亡並不讓人悲傷。讓人悲傷的是,大多數人根本就沒真正活著。」這時,熱淚湧上他的眼眶。我們坐在那兒,默默無語,然後我就回家了。

我剛拐進一條小街,那種篤定的感覺又出現了:悲劇對於勇士和愚人而言,是大不相同的。蘇格拉底根本不把約瑟夫的死當成是悲劇,我一直到好幾個月以後,在一個山洞的深處,才領悟到這個道理。我怎樣都無法驅除一個想法,那就是,聽到噩耗時,我和蘇格拉底應該感到悲傷才對。我腦子裡一片混亂,心情又難過,就這樣回到家,最後總算睡著了。

到了早上,我瞭解到一件事:蘇格拉底的反應不等同於我的期待。我發覺,設法去迎合任何人的期待,包括自己的期待,都是沒有用的。我身為和平勇士,應該自己選擇在何時、在何處、以何種方式來採取一舉一動。我懷抱著這個使命,開始過勇士的生活。當晚,我走到加油站辦公室,對蘇格拉底說:「我準備好了,什麼也阻擋不了我。」

他狠狠瞪著我,那眼神抵消了我連月來的修煉,我打起哆嗦。他開口,小如耳語,卻似乎有刺穿人的力道:「你講這話像是個笨蛋,時機未到前,誰也不曉得自己是不是準備好。你沒剩下多少時間了!每過一天,你就朝著你的死期又邁進了一大步。我們可不是在這兒玩遊戲,你懂還是不懂?」

屋外狂風大作,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我感覺到他的手指抓住我的太陽穴。

我蹲伏在樹叢裡,三米外有個身高超過兩米的劍客,正面朝著我躲的這個方向。他高大結實的軀幹散發著硫磺臭味,他的腦袋,甚且連同他的前額,都被醜陋糾結的頭髮所覆蓋;兩道粗眉像刀痕似的,劃過他充滿恨意的扭曲臉孔。

他眼露兇光,怒視著一個面對他的年輕劍客。這時,出現和巨漢一模一樣的五個身影,將年輕劍客團團圍住。他們六人一道放聲而笑,那是發自肚子深處、既像低哼又像嘲弄的笑聲。我覺得很不舒服。

年輕劍客的頭急速左右扭動,狂亂揮著劍,一會兒繞圈疾攻,一會兒又採取閃躲之勢,在空中比來劃去。他一點勝算也沒有。

所有的身影一聲怒吼,縱身向他撲去。巨漢的劍自他身後砍下,斬斷他的手臂,傷口噴出鮮血,他痛得哀號,盲目胡亂揮劍,慌亂地做出最後的掙扎。巨劍又砍來,年輕劍客的頭顱從肩膀落下,滾到地上,臉上猶帶著驚恐的表情。

「啊。」我不禁呻吟,一陣噁心。然後硫磺的臭味淹沒了我,我的臂膀一陣刺痛,有什麼把我拉出樹叢,摔在地上。我張開眼,年輕劍客斷頭上兩隻無神的眼睛,離我的臉不過幾公分,默默預示我即將面臨同樣的噩運。這時,我聽見巨漢喉嚨發出粗嘎的聲音。

「傻小子,向生命說再見吧!」他的嘲弄激怒了我,我衝過去拿起年輕劍客的劍,隨即翻了個身,站起來面對著他。他大吼一聲,展開攻擊。

我閃開,可是他那一砍的力道卻震得我身子一歪,跌倒在地。說時遲那時快,他露出分身,連他一共六個人。我跳起來站好,設法牢牢盯緊原來的那個他,可是我已毫無把握了。

他們開始唸唸有詞,聲音發自肚皮深處。他們慢慢向我逼近,吟誦聲變成垂死之人從喉嚨發出的聲音,低沉而恐怖。

這時,那感覺又出現,我明白自己該怎麼做了。巨漢代表你一切苦惱的本源,他就是你的心智。他是你必須刺穿的惡魔,可別像那被擊倒的勇士一樣,被他欺騙了;集中注意力!說來荒謬,我當時竟然心想,揀這種時候給我上一課,太扯了吧。接著,我又回到眼前的困境。

我感覺到一種冰冷的平靜,我躺下不動,閉上眼,彷彿投降了。我雙手握劍,劍刃橫過胸前和臉頰。幻象可以愚弄我的眼,卻騙不了我的耳。只有真的劍客走路時會有聲音,我聽見他在我身後,他只有兩個選擇——走開,或者殺死我。他選擇殺我。我專注傾聽,一察覺到他的劍就要砍下,立刻使出渾身的力氣,把劍向上一刺,感覺到劍刺穿了過去,刺破衣服和肌肉。一聲駭人的尖叫傳出,我聽見砰的一聲,他倒在地上。身體被我的劍刺穿、趴在地上的,正是那惡魔。

「你這次差一點回不來了。」蘇格拉底皺著眉頭說。

我奔向洗手間,吐了個痛快。我出來時,蘇格拉底已經泡好加了甘草的甘菊茶:「對神經和胃都很好。」

我對蘇格拉底講起這趟旅程。「我就躲在你身後的樹叢裡,也看到整個經過,」他打斷我的話,「有一回我差點打了個噴嚏,幸好沒有,雖然我一點也不擔心跟那傢伙糾纏。丹,有一度,我以為我得介入了,不過你處理得相當好。」

「嗯,蘇格拉底,謝了。」

「不過,你好像忽略了一點,而且因此差點要了你的命。」

這會兒輪到我打岔:「我所關心的主要的一點,就是那巨漢的劍尖。無論如何,我並沒有忽略那一點。」

「是嗎?」

「蘇格拉底,我終生都在與幻象戰鬥,為每一項瑣碎的個人問題鑽牛角尖。我一心一意想改進自己,卻沒把握住最初促使我追尋生命的那個問題。我想讓世上萬事萬物為我而奏效,卻老是縮回自己的心智裡,滿腦子都只有我、我、我。那巨漢就是我,是我的自我,那渺小的自我,我總以為自己是偉岸的巨人,而我把它刺穿了。」

「顯然如此。」他說。

「如果是那巨漢打贏了,會怎麼樣?」

「別這麼問。」他陰沉地說。

「我非知道不可,我會不會真的就死了?」

「有可能。」他說,「最起碼,你會發瘋。」

就在這時,茶壺的笛聲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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