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然說是。他摘了墨鏡。
「失禮,失禮,李先生,我們該大門口兒上接您……這邊坐……」二人握手。金主編帶他繞到北邊那扇屏風後面,「我們的會客室……請……」二人在小沙發上入座。蘇小姐上了兩杯茶。
金士貽看起來也有四十了,臉白白的,有點清瘦,唇上一撇短鬚。一身整齊的藍西服,灰白領帶,比天然矮一個頭。
「聽說您剛回國?」
「才一個禮拜。」
「我們董事長說先看看……」
「畫報就你們兩位?」
「就我們二位……現在三位了。」金士貽從茶几上拿起了煙盒敬菸。李天然取了一支,金主編擦了根洋火替他點,「抽完了,我帶您走一圈兒……」
西廂房原來是留給藍府客人住的,現在改成了辦公室。裡面一共四張辦公桌。最裡頭那張是主編的。中間靠窗並排著兩張空著,再過來挨著屏風那張是蘇小姐的。房間北邊有道小門,是洗手間,附帶澡盆。小門靠牆左邊幾層書架和一個檔案櫃,右邊一張長方木桌,上頭擺著一大堆報紙雜誌,一沓沓照片。後面牆上掛著一張全國地圖和五張美女封面,都認不出是誰。一道屏風擋住了接待室。另一道後頭堆滿了文具用品,還有個小電爐。桌上都有臺電話,可是金主編說,畫報就一個號碼,有電話全響,通常是蘇小姐先接。
繞完了一圈,金士貽說,「這就是燕京畫報社,總部兼編輯部。」又指那兩張空桌,「隨便您用哪個,隨便移動,只要不礙路……還有,需要什麼,找蘇小姐……啊呀,還沒給您介紹……這位是蘇靜宜蘇小姐……」
蘇小姐站起來鞠了個躬。
「我們的業務副理。」
「什麼業務副理!跑腿兒打雜兒!」
「小蘇,勞駕,給訂個桌子,‘來今雨軒’,就十二點吧……你也一塊兒去。」
「我不去了……待會兒要上印刷廠。」
金士貽也沒接下去。他們回到接待室坐。
「有時候也跑跑印刷廠……」金主編又敬菸。李說不了。
「您府上哪裡?」
「通州。」其實李天然根本不知道他是哪兒的人,只不過從小跟著師父一家說北京話,後來護照上的「李天然」也註明是河北省通縣,就這樣就成了河北人了,儘管他都沒去過通州。
金士貽可是道地的北京人。這個,他說,再加上念北大的時候受到新文學運動的影響,還發表過一些白話散文,是藍青峰找他來當主編的原因。不過,他自己也承認,做了主編之後,文章反而回到「五四」之前了。
他說是介紹《燕京畫報》,但也只提了一下畫報是「華北實業公司」下面一個小小嚐試,才開辦了八個多月,只銷平津兩地,每期各一千多份,業務歸公司北平辦事處管,薪水也由他們發。
天然很少看北平報紙。這六年他又根本不在這兒。金主編提的什麼《晨報》、《世界日報》、《民言報》、《北平晚報》、《導報》、《北京時報》、《新中國報》,他大半聽都沒聽過。
可是最使他驚訝的是聽金士貽說,北洋時期,有一大堆不肖文人記者,專為騙錢,辦了三百多家通訊社和小報。他看李天然不懂,就解釋說,「這些小報每天就一大張,專抄上海《申報》和天津《益世報》,只留一個社論篇幅。山東那位出錢,這篇社論就捧山東。山西那位出錢,就捧山西。新疆那位出錢,就捧新疆。每天就印一百份,全都只寄給出錢的主兒。這些土包子可樂了……好嘛!京城報紙都說山東、山西、新疆當局的好話……」
金士貽故意暫停,喝了口茶,等李天然問。李天然就問,「結果?」
「結果?」金士貽哈哈大笑,「結果歐亞航空公司的客機一通航,每天都有北京天津上海南京好幾份報紙,不是當天就隔天運到。一比之下,才明白上了當。」
李天然一直在耐心等他說一下僱他來究竟幹什麼。金主編一直也沒說,只是順便提了提,藍董事長可不搞這些玩意兒,也不搞政治,只希望為城市居民,辦個娛樂消遣性畫報。不過,他戲劇性地壓低了聲音說,他聽到外邊在傳,《燕京畫報》是辦給「少爺小姐,姨太太少奶奶們」看的。
李天然心中微微一笑,「曲線訊息」多半是他寫的了。
直到去中山公園的洋車上,李天然才感覺到,這位金主編很會講話,沒明講他該寫什麼,還是等於說了。反正看這份畫報的人,都是些少爺小姐,姨太太少奶奶。
他們從南門進去,經過兩排老柏樹,穿過了「公理戰勝」石牌坊,順著東邊曲曲折折的長廊,沒走多久就到了「來今雨軒」,一座很講究的宮殿式建築。
二人剛上了軒前磚地,一位白制服領班就上來招呼,「金主編,裡邊坐外邊坐?」
金士貽看了看上空藍天,又左右瞄了下一個個位子上的客人。「外邊坐。」
領班引著他們穿過幾桌客人,在罩棚下一排雕欄旁邊一張白檯布方桌前停住,拉開了椅子。
「來過這兒嗎?」金士貽坐了下來。
「沒來過。」
「這兒地方好,西菜也不錯……」他掏出煙點上,「看看比美國如何。」
李天然請他介紹。金士貽想了想,跟領班叫了兩瓶「玉泉山」啤酒,兩客炸雞。
啤酒送來之後,上菜之前,金士貽已經和進出好幾位客人打過招呼了。
李天然別說沒來過這家餐廳,連中山公園都沒進來過,小時候跟師父他們進城,也從來沒到過這種地方。金士貽建議他吃完了去逛逛走走。什麼水榭、花塢、蘭室、金魚,什麼五方土、社稷壇,什麼鹿園、溜冰場,都值得看看。他又問剛才經過石牌坊,有沒有注意到那兒有兩尊銅像。李天然說沒留意。
「這兩位……一位姓王,一位姓施。當年在清軍當兵……咱們董事長的老長官馮玉祥,就在他們手下。辛亥那年,搞了個‘灤州起義’,給是給朝廷壓下去了,可是也算是反清革命……這兩尊銅像就是逼宮之後,民國十七年那會兒,馮王祥給鑄的。」
軟炸的雞很棒,啤酒也夠冰。李天然也不插嘴,坐在陣陣輕風之中靜靜地聽。金士貽還建議他沒事可以來泡泡這兒的茶館兒,像西邊兒老派的「春明館」和「長美軒」,還有今天北平摩登人士喜歡去的新派西式「柏斯馨」,是個人看人的好所在。不過他說要留神,去那兒的女的,不少都是交際花和衚衕裡的姑娘。
李天然忍不住逗了一句,「這不都是咱們的讀者嗎?」
金士貽聽了大笑,「這幾年北平可真變了不少,」他抿了口啤酒,「政府一南下,錢也跟著跑了……從前,我還在北大那會兒,西單那邊有個‘白宮餐廳’,裡頭有位女招待,可紅了,叫‘小一號’……做官兒的不來了,也沒幾個人有這個錢去捧場了……前幾年她還在,可是聽說每月賺不到三十元。好傢伙!民國十五年那會兒,她每個晚上都不止這些……八大胡同的館子,十個關了九個……」他喝了口酒,臉上微微感慨,「如今,清靜是清靜了不少……也就是一批文人教授偶爾湊湊熱鬧,可是哪能和從前比……什麼意思都沒了,連玩的地方都沒幾個了……這麼說吧,如今,你上哪兒去找個‘小鳳仙’?」
他又叫了兩瓶啤酒,「您剛從外國回來,真不知道這幾年北平有多少怪事……前年吧,市長還是袁良,他以為掏糞的好欺辱,可以隨便加稅……」
啤酒送來了,他敬了李天然,「……說到哪兒了?……哦,好嘛!那些山東糞夫,一個個揹著糞桶,把市政府給圍了起來抗議……哈!」他又敬了一杯。
「後來有人在報上寫了副對聯兒……你聽,‘自古未聞屎有稅,如今只剩屁無捐’……哈……你聽過以前在三慶園,後來去了廣德樓,那個唱評戲的白玉霜沒?……沒?……她唱得可真夠騷,尤其是《珍珠衫》、《馬寡婦開店》,結果硬給我們袁市長趕出了北平,說是有傷風化……可是……」他又敬了天然一杯,再替二人添了酒。
「可是你猜怎麼著?現在袁市長早下臺了,可是人家白玉霜,今天在上海可大紅特紅……喲!」他突然想起了什麼,「我差點兒給忘了……」立刻從上衣口袋掏出一個小紙盒,遞給李天然,「董事長交代的。」
李天然開啟了紙盒……是一沓名片。正面直排印著「李天然」三個楷字,右上角是「燕京畫報,英文編輯」,左下角是郵政信箱和電話。他取出一張,翻了過來。是英文。他微微一笑。除了英文頭銜等等之外,正中橫排著「」。
金士貽看了看手錶,幹掉了啤酒,「我不回九條了。得去拜訪個人。」他們就在「來今雨軒」門口分手。
李天然懶得逛公園,一個人慢慢遛回藍府。蘇小姐不在。他自個兒繞著屋子走了走,看了看位置,把張辦公桌移了移,背對著窗,既不面向金主編,也不面向蘇小姐。電話響了,他猶豫了片刻才接,「喂?」
「t.j.?」
「oh,hi,藍小姐。」
「別叫我藍小姐,就叫藍蘭。」
「好,藍蘭,找誰?」
「找你。」
「yeah?」
「我和哥哥晚上夜車去天津,和爸爸過節,禮拜五回來。」
「哦。」
「我想請你來參加我的party。」
「哦?」
「禮拜六。」
「什麼party?」
「你別管,就在家裡,晚上七點。」也沒等李天然說去還是不去,就掛上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