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快吃完老劉剛買回來的燒餅、果子、焦圈兒、甜豆漿,回房套上了馬大夫那件短褂。
今天不用上班。天兒又好。他記得燈市口上有幾家綢布莊,還有賣絨線的。找了過去,挑了幾尺黑布,幾斤黑毛線。大街上挺熱鬧。路上來往的人有說有笑,優哉遊哉,連幹活兒的都不急。
這兒的人真會過日子。他也優哉遊哉地,順著內務部街往南小街溜達過去。
他沒再猶豫了,拍了拍虛掩的木門,輕輕喊了聲,「關大娘?」
關巧紅在院裡喊他進來。他推開木門,看見關大娘正坐在正屋門前,跟老奶奶和徐太太剝栗子吃。他點點頭,打了個招呼,跟著關大娘上了西屋。
她先把手上幾個栗子放在桌上,「嚐點兒,徐太太剛買回來。」又端把凳子請李天然坐,「夾袍昨兒晚上給您趕出來了,正好天兒涼,您試試。」
李天然脫了短褂,接過來夾袍。
是該穿夾的了。他套上了新的藏青色襯絨夾袍,身上一下子暖和起來。從鏡子裡他看見關巧紅在他後頭上下打量,又繞到前頭拉了拉領子,幫他系脖上的銅釦。
她今天穿的是他第一次來那天那一身兒,灰褲褂兒,綠緄邊兒,還是沒塗脂粉,清清爽爽,黑黑的頭髮還是結在後面,乾乾淨淨的白皮膚,光光滑滑的瓜子臉,黑黑亮亮的眼珠兒,只是那細長的手指,剛進屋,碰到他脖子有點兒涼涼的。
「還有幾件活兒。」
「成。」
李天然開啟了紙包,取出那幾尺黑布,「手絹兒。」
「手絹兒?」她瞄了桌上的布一眼,有點兒迷糊,「黑手絹兒?」
他頓了頓,「耐髒……」就沒接下去了,用手比了比,「差不多這麼寬,四方的,打個邊兒就成。先下下水。」他推開了黑布,「就這點兒料子,看能做幾條就幾條。」又在拆另一個紙包,「忘了先問你,會打毛線嗎?」
「會是會,只是打不出什麼花樣兒。」
「用不著……一針一針那種就行,沒花樣兒。」
「平針?行。織什麼?毛衣?背心兒?手套兒?」
「帽子。」
「沒打過……有樣子沒有?」
這倒把他給問住了,「沒樣子……你見過他們溜冰的頭上戴的那種?沒帽簷兒,圓圓的包著頭?」
「哦……像個瓜皮帽?」
他笑了,「差不多,再長點兒,拉下來可以蓋著耳朵,不拉可以疊上去。」
「試試看吧,不成拆了再打。」她用手比了比他的頭,一雙黑眼珠直轉溜,「喲嗬!壓頭壓耳黑帽,黑手絹兒蒙臉,再穿身黑,綁上褲腿兒……這不成了小說裡頭說的夜行衣靠了?」
李天然一下子醒了過來。他微微一笑,面部表情也隨著一動,「我喜歡黑的。」
他回家路上越想越覺得自己昏了頭。怎麼可以給人機會聯想?他在腦子裡一再重複剛才那一幕。巧紅一臉天真,應該只是無心無意地逗著玩。他稍微安了點兒心,可是還是提醒自己,往後連這種可以逗著玩的機會都不能給任何人。
「您真是穿什麼都像樣兒……」劉媽接過來他胳膊上搭的另一件夾袍,用手摸著,「關大娘的活兒可也做得真好。」
李天然不想再出門了。他又開始翻那些舊雜誌。反正一個禮拜給它交一篇,不難打發。他決定以照片為主。挑幾張他喜歡的,別處不常見的。這樣也可以少寫幾個字。
照得好的,有意思的,可太多了。加州沙漠那張,希特勒和墨索里尼那張,紐約的時報廣場,巴黎的咖啡館,柏林的夜總會,黑人爵士樂隊,美西偷搭火車的流浪漢……最後決定用的也是張老照片,可是實在過癮,是電影《金剛》的劇照,大猩猩正在爬「帝國大廈」……他突然聽見外頭有陣聲音,知道馬大夫回來了。
他又抽了支菸才出他的房間。劉媽已經在大客廳預備了一壺茶。過了會兒,馬大夫銜著菸斗進了屋。
「玩得好嗎?」
「很好,謝謝。」馬大夫坐了下來,等劉媽倒完了茶,「這兒沒事了……」喝了一口,等她出了屋,「日本人可真多,每天遊山都會碰上幾撥兒。」他又喝了口茶,「山上葉子全紅了,下了場雨,又掉了不少……他們租了個莊院,在櫻桃溝,還記得嗎?」
「記得……後山有塊幾丈高的大石頭。」
「還在那兒……」馬大夫點上了菸斗,「你這幾天都幹了些什麼?」
李天然講了講,幾句話就交代完了。馬大夫沒言語,默默地噴著煙。李天然又等了一會兒,「我該找個房子了。」
「我這兒還不夠舒服?」馬大夫笑了起來,「也好……可是不用這麼急,麗莎不是要過了年才回來?」
這找房子的事很快就傳到了劉媽耳朵。老劉也問說要不要他上茶館去打聽打聽,看看東四一帶有什麼合適的。馬大夫說不用了。等第二天下午李天然從報社回來,馬大夫剛送走一位老太太病人,就把天然叫進了西屋診室。
「我沒記錯,還是去年跟我提的,」馬大夫洗完了手,「胡老爺公館……就在東直門南小街附近……」
「什麼房子?」
「算是個四合院,不過是個小跨院。胡家宅院很大,是他們花園裡另外起的……你先過去看看……這位胡老爺子在我這兒看病,總有三年了吧……唉,都是富貴人得的富貴病……」
「有錢還分租?」
「富貴人除了得富貴病以外,還老是招惹些富貴麻煩……三年前吧,這位胡老爺,五十剛過,已經有了兩房小的,突然在天橋看上了一個十八歲的大鼓妞兒。可是大太太說什麼也不許這個唱大鼓的進門。胡老爺只好在他們家花園,緊靠著外院,又蓋了一座小跨院,還另外開了個門……就這麼,還是給接回來了……」
馬大夫把桌子收拾好,「可是不到半年就跑了,到現在也不知道跟誰……老劉在茶館兒裡聽說,是個南邊來北京上大學的少爺……也有人說是天橋戲園子裡一個武生……反正就打那會兒開始,胡老爺就有了胃病,我也多了個病人。」
「這位胡老爺是幹什麼的?」
「什麼也不幹,早上遛鳥兒,晚上聽戲,要不就和姨太太們抽菸打牌……他老太爺給他留下大把錢。」
「他老太爺又是幹什麼的?」
「好像也不幹什麼……可是人家可有個好弟弟……是個太監。」
馬大夫在診室門口喊了老劉進來,叫他陪著去看胡老爺的房子,說去過電話了,又說路不算近,開他車過去。
李天然開著老福特出了九條東口。南小街沒電車也挺擠。老劉一邊在旁指路,一邊說胡老爺給唱大鼓的蓋的小院子,已經給封了好幾年了,現在要租出去,大概是家產坐吃山空,給折騰得差不多了。
他們剛過陸軍醫院,老劉就說拐彎,進了王駙馬衚衕,立刻瞧見前頭一座大宅院門前站著一位中年人。李天然才靠牆停了車,這個人就上來招呼。老劉在車裡小聲兒說,這是胡老爺的管家,姓孫,外頭人都管他叫孫總管。
二人下了車。孫總管兩步搶上來一哈腰,「李少爺?我們老爺吩咐過了……請這邊走……」
他們沒進大宅門。孫總管半側身領著又往前走了十幾二十來步,到了一個小點兒的紅門,門虛掩著,他一推就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