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頭幾個月躺在病床上就一直在想,怎麼向救他的馬大夫一家人解釋這一切。剛能開口說話的時候,光是求馬大夫不去報警就已經費了些工夫。他最後決定只有全說清楚,全抖出來。好在馬大夫是個外國人,就算不幫忙,也不至於把訊息傳到大師兄耳朵裡。
他花了幾天幾夜的時間才解釋清楚他是誰,他師父是誰,中國江湖是怎麼回事,「太行派」又是什麼。又花了幾天幾夜來說服馬大夫和麗莎,這種暗殺和仇殺,在中國武林是常有的事,而且當事人絕不會求助官方。自己的圈子,自己人料理。江湖有江湖的正義和規矩,王法不王法,民國不民國,都無關緊要。
馬凱醫生在路邊抱起奄奄一息的李大寒的時候,這家人已經在中國住了快二十年了。中國的事多多少少知道了一些。他們雖然從來沒碰見過像李大寒這種身上有功夫的武人,可是這類人物和故事,無論從小說,戲裡,還是電影,連環圖畫,也都接觸了不少,大略知道什麼虯髯客、紅線女、林沖、黃天霸、南俠北俠、十三妹之類的傳奇,以及鏢局鏢客的傳聞,甚至於因為剛好趕上時候,還從北京大小報上看到「燕子李三」這位民初京城俠盜的故事。可是他們也花了很久的時間,很大的努力,才接受李大寒也是這一類的人物。還是李大寒身子復原了之後,給他們稍微露了幾手,才使他們真正信服。可是又過了好一陣才逐漸體會到,這種血仇的確不是官家可以管得了的。
然而馬大夫他們究竟是美國人,又是教會派到中國來行醫的。所以據他後來自己的坦白,他們午夜夢迴,還是掙扎了很久。最後,明明知道李大寒的解釋和要求,完全違反了他們的宗教信仰,道德標準,法律責任,甚至於他們的人生觀世界觀,可是面對著李大寒,從不到一歲就成為孤兒,到這次再度死裡逃生,而這個生命又是馬大夫給他的,他們還是接受了。
李大寒休養了好幾個月才算是復原。身體是不礙事了。暗地裡試了幾次拳腳,也都沒有影響,只是右額頭上的燒疤非常顯著。院裡的孤兒們還無所謂,儘管突然出現一個帶傷帶疤的大個子,小孩子們也私下編了不少故事,不過李大寒非常小心,幾個月下來,小孩兒們也都習慣了。倒是在附近走動是個問題,會引起這一帶村子裡的人的猜疑。他因此儘量不出大門,只是在孤兒院裡出個勞力,幫著乾點活兒。他知道整個事情的真相沒有大白之前,這個「西山孤兒院」是個相當理想的藏身所在。大師兄如果知道或懷疑他沒死,再怎麼找,再怎麼打聽,也不會想到這個地方,更不會想到躲在外國人家裡。
但是過了年之後,他雖然不知道師叔在哪兒,可是知道只要師叔得到訊息,而且知道或猜到或假設,師門之中有人逃過這場災難,那師叔必定會按照師父當年的安排,每逢陰曆初一,前往西洋樓廢墟赴約。
當然,大師兄一旦發現只有四具屍體的時候,也會前來赴約。可是,他倒真希望朱潛龍來,就地了結。在他隨馬大夫一家去美國之前,他曾前後赴約九次,而九次都是失望而歸。
「那是民國二十年吧?……唉……我去了甘肅……」
李天然給二人添了點兒酒,自己喝了一口,「師叔,您可以想象我當時的心情,悲痛,絕望……我盡往壞處想……您也許死了,大師兄遠走高飛……而我可背了一身一輩子也討不回來的血債……」
「你最後一次去,是哪年哪月?」
「我想想……我們是民國二十一年六月初天津上的船,那應該是那年陰曆五月初一,對了……陽曆是六月四號,是個禮拜六……」
「那我還在甘肅……那會兒,我連師門遭劫的事都還沒聽說。」
李天然出國前最後一次赴約之後,也曾想到師叔人在江湖,師門血案和火燒山莊,很可能還沒傳到他耳裡。他也只能這麼去想。要不然更絕望了。
後來聽馬大夫說北京好幾家報紙都有這個訊息,但也只說是宛平縣一個莊子起了火,死了一家姓顧的。如此而已。也沒人再提,更沒人理會。
那最後一次失望而回的第二天,李天然特意去了趟「太行山莊」,發現莊子早已經給宛平縣政府貼上了封條。土牆還在,裡面沒有任何房舍的痕跡,只是堆堆殘瓦,處處廢礫,朵朵野花,遍地雜草,一片荒涼。
「這位馬大夫……你什麼都跟他說了?」
「差不多,只是沒提咱們這個初一密約。」
「他怎麼想?」
「怎麼想?」
「怎麼打算……我是說,他救了你一命,也知道你是怎麼回事,也替你瞞著,也知道你這個仇是非報不可……」
李天然從活了過來到現在,也一直都在想這些問題。他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也自問自答。
馬大夫是趁女兒馬姬回美國上大學這個機會帶了他一塊兒走的。一開始說得非常有道理。美國有好大夫。尤其是洛杉磯有個好萊塢,永遠有一大堆電影明星要修整儀容,所以那兒有一大堆世界一流的整形外科,絕對可以把他右額頭上的燒疤給去掉。
不過,李天然當時心裡也感覺到,這一年多下來,馬大夫他們是像對待兒子一樣對待他。傷養好了,一家三口還教他英文。他意識到馬大夫是想利用這個機會,讓他離開中國一陣兒,躲一躲,遠離是非之地,能重新開始就重新開始。馬大夫很誠懇地跟他說:
「大寒,我既沒有資格要求你寬恕你的敵人,也沒有能力說服你,要你接受,只有上帝可以作出裁決,更不要說懲罰。你還沒到二十歲,你還有一輩子要過……你想想,就算你報了這個仇,那之後呢?就演算法律沒找到你,也是一樣,那之後呢?這個年代,你一身武藝又上哪兒去施展?現在連你們的鏢行都沒有了,你還能幹什麼?天橋賣技?去給遺老做護院?給新貴做打手?……跟我們去美國走一走吧,出去看看世界……我告訴你,這個世界很大,大過你們武林,大過你們中國……去看看,這不也是你們老說的跑江湖嗎?」
絕望,走投無路,是在這種心情和處境之下,李天然才跟著馬大夫一家人去了美國。
「師叔……我現在不叫‘大寒’了,叫‘天然’。」
出國手續全是馬大夫給辦的,李大寒非但沒有身份,而且還是「太行山莊」血案中的關鍵人物,哪怕是在逃受害人。馬大夫利用他們孤兒院裡死了半年,年紀和大寒相近的一個「李天然」的水災孤兒的證件,再通過他南京政府裡的朋友的幫忙,弄到了一本護照。簽證反而簡單,就是在史都華·馬凱醫生的贊助下赴美留學。「太平洋大學」是他們教會辦的,就在洛杉磯北邊,靠山臨海,而且和馬姬同學。
「師叔,這麼些年,我也只是在家跟著師父師母讀書寫字,在縣裡上了幾年中學,也沒念完,又在孤兒院裡跟馬大夫和麗莎和他們的女兒,學了幾句英文,可是哪兒能這麼去唸美國的大學?我四年多上到大三已經不容易了……我跟您說,每一行都有個江湖,都不容易混,更別說混出頭。學英文也好,學什麼數學物理化學也好,就跟咱們練武一樣,沒十幾二十年,見不出功夫來……」
「沒錯,只是如今,練武的……唉,別提這些了……那你怎麼又不念完就跑回來了?」
「大概是我命不好……」他把洛杉磯的事說了一遍。連久闖江湖的太行刀德玖,聽了都搖頭嘆息。
「大寒……呦!該習慣著叫你天然了……天然,這是你命好……命不好的話,你早沒命了……」德玖站起來去洗臉盆那兒洗了把臉,又回來坐下,「天然,我問你,潛龍如此喪盡天良,你怎麼看?」
李天然呆住了,半天答不上來。德玖輕輕點頭,又輕輕嘆了口氣,「唉……怪不得你師父把太行派交給你……好,你我心裡都有數,反正我跟你說,你師父沒看錯人,丹青她也沒看錯人……」他查了下懷錶,「天快亮了,下一步你怎麼打算?」
李天然喝完了杯中的酒,「您先搬到我那兒。」
「那人家問起來,我算是你什麼人?」
「就算是我遠房九叔……」他等了等,看師叔沒說不行,「王駙馬衚衕十二號,東直門南小街路東……可別敲大門,我在隔壁,是人家的小跨院兒,是個小紅門。」
「好,就這麼辦,我現在先回廟……」德玖說著站了起來,「我看後天晚上吧?」
德玖披上了短襖,套上了鞋,正要下跪就給天然攔住了。
「掌門,後天見。」邊說邊伸出右手,朝桌上油燈一揮,「噗」的一聲,屋子黑了下來。
他輕輕拉開房門,向外稍微張望,再一閃身,出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