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然沒有說話,坐回草地,仰頭灌了幾口啤酒。藍也坐了下來,「你什麼時候……你哪兒學的?」
「美國……馬大夫女兒有個同學,山上有個小別墅。我們在那兒度過假……就打過三回……不難……」
「老天!你已經一身功夫了,現在槍又打得這麼準……老天……」
「唉……」李天然深深嘆了口氣,「我師父一家四口全毀在這個玩意兒上……太行南北,山左山右,誰不知道‘太行劍’顧劍霜?誰不敬畏太行派掌門?結果?四十年的武藝,一個子彈就完了!」
風微微在吹。藍青峰坐在那兒動也不動。
「這還不說,靠功夫吃飯的人,給這個玩意兒給搞得……如今連飯都沒得吃了……」李天然呆呆地遙望著天空,目送著又一群野雁南飛。太陽開始偏西。
「我知道,時代變了……」藍靜靜地說,「我都不敢相信今天還有你們這種人……」他又在摸手中的槍,「唉……你大概是最後一批了……」他取出了彈夾,一併放進背包,「該往回走了。」
李天然心中有股說不出來的悶。
他們喝完了剩下的啤酒,清理了下草地上的東西,到樹後解了個手,上了毛驢。
在一步一顛的毛驢上,他逼自己一層一層剝掉離他太遠的事。他沒時間去擔憂日軍大演習,也沒心情來感嘆時代變了。他有眼前的急事未了。他知道今天是個機會,那張畫報就在他夾克裡。不用馬大夫再提,他也看得出來藍青峰認識人多。而且,他也不得不承認,他也沒什麼別人可以託……二人無語地下了驢,上了車。
「聽說你碰見你師叔了。」
「是……半個月前……」果然,馬大夫和藍經常來往。他決定只要藍青峰不提,他也不提是怎麼碰頭的。
「跟你住?」
「是。」
「早知道的話,今兒約他一塊兒來。」
「他上通州去了。」
藍青峰「哦」了一聲。公路上一個人也沒有,很好開,只是路不怎麼平,沒法開快。西下的太陽從汽車後窗,穿過揚起來的黃土,直照進來。
李天然瞧見前頭有棵大柳樹,慢了下來,停在路邊樹下,熄了火,搖下了窗。
藍青峰看了他一眼。天然也沒言語,從夾克口袋裡掏出那張畫報,遞給了藍,「後排左邊第二個,那個圓臉日本人,您認得嗎?」
藍摘下了墨鏡,看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他是其中之一,是他和……我大師兄下的手。」
藍青峰仔細看了遍,輕輕「哼」了一聲,「既然能出席簽署《航空協定》……也許是駐屯軍的,也許是領事館的,也許是財團的,日方出資的是‘滿洲航空株式會社’……也可能是關東軍……你確定是他?這麼些年?就憑這麼一張黑乎乎的照片?」
「就是他。」
「應該不難查,至少叫什麼,幹什麼……」藍還了畫報,「我給你問問。」
「那順便打聽一下朱潛龍……」
二人靜靜坐在車裡,遙望著遠遠幾縷炊煙。半天,半天,藍青峰才慢慢開口,「你想過沒有……就算你找到了你的仇家,那個日本小子和那個姓朱的……也把他們給幹掉了……你知道這會鬧出多大的案子嗎?今天今日……你以為這麼簡單就可以殺人了事?」
李天然感覺出藍青峰這些問話的走向。他知道很難跟外人說清楚,可是還是說了,「藍老伯,」他平靜地回答,「這是我們江湖上的事……」
「哦……」
「只能照我們江湖規矩來辦。」
藍青峰點點頭,「我明白,報仇是你們的江湖規矩,可是在我們社會,這是法律的事……」他頓了頓,「聽過施劍翹這個人嗎?」
李天然隱隱有點印象,可是不記得是誰,只好搖頭。
「上個月剛給特赦……來了北平。」
「哦,對了,報上提過。」
「天大的案子……」
「哦?」
「去年十一月……你還沒回來……就在天津一所佛堂,施劍翹三槍打死了那個叱吒風雲,不可一世,幹過五省聯軍總司令的孫傳芳。」
「哦?」
「她父親也是軍人,叫孫傳芳給宰了,民國十四年吧……施劍翹那會兒才二十歲……反正,做女兒的從此就一心一意為父報仇……等了十年,給她報成了。」
李天然一下子明白了……真要說的是他。
「她不是你們江湖上的人。她有家有子有女……官司打了一年多,上過天津地方法院,河北高等法院……總而言之,社會輿論同情她,可憐這位孝女……結果,本來應該死刑,至少無期徒刑,最後,今年初,給判了七年有期……可是,就上個月,施劍翹又給國民政府特赦……」
李天然點了支菸,噴出長長一縷,靜靜等著聽。
「我提這些是想說明兩件事……第一,不管她多有道理,也不管社會有多同情,還是得經過法院審判。第二,她給特赦跟這一切都無關……她給特赦是因為她的家世。」
「家裡幹什麼?」
「她父親叫施從濱,做過濟南鎮守使,還幹過軍長……不過特赦不是因為她這位爸爸……她有位更了不起的叔叔。」
「誰?」
藍青峰沉默了片刻,「你去過中山公園?」
「剛去過。」
「沒看見‘公理戰勝’石牌坊那邊有兩尊銅像?」
「哦……金主編跟我提了,還沒去。」
「其中之一就是施劍翹的叔父,叫施從雲,前清新軍第二十鎮營長,駐守海淀灤州……我的老長官馮玉祥是他的營附,為了響應武昌十月革命,一塊兒搞了個‘灤州起義’,建立了一個‘北方革命軍政府’……施從雲做總司令,馮玉祥當他的總參謀長,可是給袁世凱壓下去了,幾個頭頭,只有馮玉祥劫後餘生……」
李天然還是覺得要說到他頭上,只是感到藍青峰這個彎,繞得太遠了。
「主要靠馮玉祥在南京替她遊說,請政府照顧烈士遺族……何況孫傳芳又不是什麼英雄偉人,只不過是一個應運而生的北洋軍閥……就這樣,槍殺孫傳芳的施劍翹就給特赦了。」
李天然有點兒明白了。
「這說明了什麼?」
李天然沒有言語,把菸蒂彈了出去。
「其一,時代變了,多麼有理由殺人,也要接受法律制裁。其二,顧大俠顧劍霜,不論他在你們江湖上多有名氣,多了不起,本領多大,武功多高,幹了多少痛快事,他……他究竟不是搞起義革命殉國的烈士……」
李天然完全明白了。
「所以,你想,就算你得了手,你怎麼下場?」
「下場?」李天然哈哈一笑,「他們得先逮住了我!」
「你以為北平警察都是廢物?」
「那倒不是……可是您再反過來看,朱潛龍他們殺了我師父一家四口,六年了,到現在不還是逍遙法外?」
藍青峰深深嘆了口氣,「說得也是。」
「而且朱潛龍也不是孫傳芳。」
「當然不是……」藍在思索……過了片刻,「施劍翹不是江湖上的人,可是你是……」
李天然發現藍青峰轉了話題,隱隱覺得他又抓到了什麼。
「你們江湖有你們的世界,這個我明白,可是……要是你們那個俠義江湖,你們那個武林世界,跟我們這個世間江湖,我們這個凡人世界……要是有一天這兩個世界碰到了一塊兒,你又怎麼辦?」
「還是照我們江湖規矩辦。」
藍青峰輕輕嘆了一口氣,將車窗搖上,「走吧,天黑了不好開。」
等車子上了土公路,藍才喃喃自語,「唉,一打起仗來,什麼規矩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