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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一宇洋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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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介,下雨天兒才蹲這兒。」

李天然等的時候,抽著煙,瞄著對街,一點兒動靜也沒有。可是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北邊屋簷下頭透氣眼裡伸出來幾條電線,一直接到土道路邊那根電線杆上。庫房東邊上頭立著一個煙筒,可是沒在冒煙。

他丟了菸蒂,伸手接過來用小半張舊報紙襯著的烤白薯。帶焦,帶蜜汁兒。他咬了一口,很燙,可是烤得夠透夠甜夠松,「不賴,栗子味兒!」

「可不是嘛。」老頭兒笑了。

「有對面兒這麼個好主顧,一買一臉盆,還串什麼衚衕?」

「人家不常來……幾天見不著人。」

李天然幾口就吃完了,給了一毛錢。老頭兒直謝,說用不了。李天然又掏出那包煙,遞給老頭兒。

「呦嗬!洋菸!抽不慣。」

「他們貨車停哪兒?」

「貨車?哦……開進庫房。」

奇怪?「一宇洋行」這麼小一個店面,竟然有這麼一座倉庫,還用了少說也該有十個人……總該有十個吧?守庫房的,上下貨的,司機,看店的……

雨還是滴滴答答的,可是朝陽門大街上全溼了。他頭髮也早就溼了,一雙泥鞋在馬路上一踩一個泥腳印。他拐上了北小街。路上一下子沒什麼人了。他慢步走著,點了支菸,也不去理會雨……倒是個不錯的安排,「日本雜貨為名,煙土交易為實」,倉庫裡頭主要是什麼,可想而知了……可不是嘛,貨從關外來,要不然直接在大沽口上岸,由天津上火車運到北平。日本雜貨去了洋行,完全公開。煙土私下進了大煙館兒和白麵兒房子……

還沒走過兩條衚衕,他慢了下來,看看錶,還早,不到兩點。也不餓,給師叔取棉袍去吧。他轉身回頭走,又過了朝陽門大街,上了南小街。

「李先生!」

他剛過了前拐衚衕,就聽見後頭這麼清清脆脆的一聲。

他心猛跳了兩下,轉身,果然是巧紅,一身藍色棉襖棉褲,一雙膠皮雨靴,撐著把油傘。

「真有閒工夫,冒著雨溜達。」她走近了幾步。

李天然伸手一接空中飄的幾絲雨點,「這叫什麼雨。」

關巧紅還是把傘撐了過來,「這不叫雨叫什麼?看您的頭髮,不都全溼了?」

「我來。」他順手接過來傘。她沒拒絕。兩個人共頂著油傘往下走。

「正打算上你那兒……給九叔取棉袍……」

雨下起來了,風也刮起來了,不但斜打到他們小腿,落在地上的雨水還濺回來。傘不太好撐,也不怎麼管用……「上那兒躲躲吧。」他瞧見前邊有個小館子。

他們兩個快跑了幾步,衝進了店門。門口正有個夥計在蓋鍋。李天然收起了傘,抖了抖。關巧紅用她手上拿著的一塊包袱皮擦著臉。

店裡頭就兩張桌子,幾把凳子,一個客人也沒有,也沒亮燈,比外頭還暗。他們選了靠裡邊那張,離門口爐子遠點兒。

這個連招牌都沒掛的館子就只賣面,一點兒滷菜和東路西路燒酒。他看了巧紅一眼,見她沒有什麼反應,就叫了兩碗羊雜麵,一碟豆腐乾兒和四兩通州燒酒。

小夥計先給他們端來一盞帶罩煤油燈,「您包涵點兒,一大早兒就停電,說是中午來,現在都兩點多了……」臨走死盯了關巧紅一眼。

巧紅說她剛去前拐衚衕給人家送衣服。她酒喝得很爽快,李天然也樂得這麼喝。不必敬,也不必勸。可是面才吃了一半,兩個人幾乎同時注意到那個夥計和掌灶的師傅在店門口一直盯著他們兩個看,還不時咬著耳朵說話,還笑出聲。

關巧紅放下了筷子,深深吐了口氣。他也放下了筷子,從口袋摸出了幾毛錢,擺在桌上,「咱們走吧。」

雨還在下,小了點兒。他撐著傘,覺察出身旁巧紅還在用那塊花布抹眼睛。兩個人都沒說話,只是在霧般的雨中靜靜行走。

他們一直到西總布衚衕才回頭。雨又小了點兒。路上多了些人。

二人無語地到了她的衚衕口。李天然停了下來,她也住了腳。

「巧紅……」他頓了頓,發覺這還是第一次這麼叫她,「聽我說,你誰也不依,誰也不靠。你幹你的活兒,你過你的日子……誰的氣也不用去受。」

兩個人站在空空的行人道上。罩在他們頭上那把油傘,罩住了雨水,罩住了外面的一切,圈出來一個只有他們兩個人的小空間。關巧紅那雙已經帶點兒紅腫的眼睛,唰地一下子流下來幾串淚珠。

李天然看見她用的那塊包袱皮已經全溼了,就從口袋裡掏出他那條藍手絹,遞給了她。關巧紅接了過來,擦了擦臉,又擤了擤鼻子。

「再走會兒?」

關巧紅輕輕搖了搖頭,突然有點兒臉紅,「沒事……您回去吧……傘您帶著,我兩步路就到家……」

他還是把油傘交給了巧紅,偏頭看了看天,伸手接了接空中飄著的雨絲,又一張手,「這叫什麼雨?」

她臉上浮起了笑容,「這不叫雨叫什麼?」

他又抓了把雨絲,再一張手給她看,「這叫天上灑下來的雲。」

關巧紅笑了,「您真是外國住久了,」也伸手在空中抓了把雨絲,也張開了手,「這天上灑下來的雲,我們管它叫雨……」

然後又把傘塞回他手上,轉身跑進了菸袋衚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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