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便丞那一頭棕色鬈髮,招引了不少眼光。他躲過好幾個人,上來握手,「李天然,李白的李,天然的天,天然的然。」
「你的北平話有點兒味道了。」
「吃了沒有?」
李天然搖搖頭。
「你知道還有盤餐嗎?流水席我去看了,擠不上去,十幾張大圓桌都坐得滿滿的,還有人在外邊等……我看去吃點兒外國玩意兒吧。」
「外國玩意兒?」李天然大笑,「由你來說,應該是你們家的玩意兒。」
兩個人身材差不多,都高過四周的人半個頭,很引人注意。他們順著迴廊,繞過一堆堆賓客,進了三院。裡頭黑壓壓一片,不光是上頭搭著棚,臺前坐滿了一排排聽戲的。好幾位胸前別朵紅花的招待正忙著穿來穿去,給剛進來的人找位子。正屋幾間房的隔扇全給拆下來了,裡邊坐著聽的大半是女賓。李天然不是那麼懂戲,可是也聽出來正在唱《武家坡》。
「中國還有太多事我搞不懂,京戲是其中之一。」
李天然在人群中偏頭看了他一眼,「你太謙虛了。」羅便丞哈哈大笑,立刻發現有人瞪他,才壓低了聲音,「該罵。」
盤餐設在大花園。羅便丞帶著他從四院一道門進去。
李天然一進園子就感到這是另一個世界。而且跨了一個時代。
花園總有好幾畝地。北頭有座小樓。沿著圍牆還有長廊。全都掛著燈籠,還吊著一串串彩色小燈泡兒。傳統設計的大花園真是美。有林樹,花叢,草坪,假山,小溪,湖石,路徑。中間一個比他住的小跨院還大的池塘,水面上躺著半枯不枯的荷葉。塘中跨著一座木橋,連著一個水心亭,也掛滿了彩燈。裡面正有個人在彈鋼琴,旁邊還站著另一個人,撥弄著大提琴伴奏。客人一圈圈,一堆堆,有的圍著草地上幾個炭火盆暖手說話,有的坐在桌邊用餐。輕輕的刀叉聲倒是沒有擾亂水亭那邊飄過來的《藍色多瑙河》。這裡的客人沒二院三院多,可是比較突出。大都是年輕點兒的,大都是洋裝。長裙子多,就連這兒的旗袍都有點兒洋味兒。
「是老師叫我來的……見見世面。你呢?」
「代表我們董事長。」
他們隨便吃著隨便拿的炸蝦、雞腿、烤牛肉,喝著紅酒,在優美的樂聲和清涼的夜晚園中用餐。
「如果城外沒有日本坦克的話,我的胃口會更好。」
李天然抬頭看了他一眼。
「我下午剛從南苑那邊回來,去看他們的演習,今天晚上……」他看了看手錶,「就是現在,他們又開始實彈演習!」
「會出事嗎?」
「會出事嗎?」羅便丞誇張地反問,「你們中國人可真沉得住氣。」
李天然只好點頭,「那倒是我們中國人的本事……」剛說到這裡,他的眼睛被前面十幾步外草坪上一批正在談笑的人給吸引住了。首先入目的是金士貽。
羅便丞邊吃邊四處張望,還沒有注意到李天然的眼神,「你看看這些光光亮亮的露肩,露背,露膀,露腿……蔣夫人的‘新生活運動’,好像還沒有打進卓府……」他這才發現李天然在盯著他背後,也回頭看過去,「耶穌基督!」
李天然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
「也許我應該過去訪問一下。」
「什麼?」
「正對著我們,高高瘦瘦的……你知道他是誰?」
李天然繼續盯著那批人,搖搖頭。
「他叫山本,我在東京見過他。現在是日本旅遊協會主席……可是聽我的日本同行說,他還是日本一流劍道。」
山本不山本,他沒時間去想。那邊有四個男的跟一個穿和服的女的。是站在這位山本和金士貽中間那個,讓他的心差點跳出來。就看到半個側面,可是那張圓臉,半邊兒也認得出來。
「我陪你去。」他突然轉頭對羅便丞說。
他們起身過去。金士貽首先看見他們,跟山本耳語了一下,就上來迎接,「好極了,還有羅先生。」他攙著二人往回走。「山本先生,舒女士,羽田先生,讓我介紹兩位朋友,一位同事,一位同行。」
那幾個人微微散開欠身,都沒有伸手。
李天然覺得自己出奇地鎮靜。
羅便丞點點頭,「山本先生還記得我?真是謝謝……請問您這次來中國和北平,是公是私?」
「也是公,也是私。」山本一張潔白清瘦的臉,合身的體服,英俊溫雅。北京話可比羅便丞的漂亮多了。
「我當然不便問您的私事……」羅便丞掏出了記事本和鋼筆,「可是公的性質是哪一方面?」
「私事也可以回答,不過拜訪老友,遊山玩水……至於公事,中日最近通航,我來華北觀察一下運作情況。」
李天然站在旁邊不動聲色,只是禮貌地聽。可是眼角一直圈住羽田,發現羽田也只是站在那裡禮貌地聽,似乎沒有覺察出天然的目光。
山本的神態表明訪問結束,同身邊那位舒女士一點頭,就離開了。羽田和金士貽立刻尾隨著走去,連再見都沒說。
李天然看著他們走了十幾步,低聲對羅便丞說,「不陪你了。」
羅便丞有點兒詫異,可是隻補了一句,「保持聯絡。」
天然不想讓羅便丞看出他的目的,更不能叫前邊那夥兒人看見,就先只用眼睛跟隨著羽田。
他移動了幾次腳步,繞過了兩堆人,在一排松樹下頭,藉著點菸,瞄見那夥人送山本和舒女士到了北端那座小樓,似乎是在告別。他一支菸抽完了,山本和那個女的才進去。羽田和金士貽回頭走過來,上了一條小徑,消失在一群群賓客之中。
他跟了過去。小徑盡頭是道小門。他們兩個像是已經出了園子。
四院的人少了一點兒,都像是擠不進三院聽戲的人在談話,還有一陣陣麻將聲。李天然心中有點發急,羽田他們一晃眼就不見了。他左推右讓,穿過了響著鑼鼓的三院。這兩個小子沒這份閒工夫聽戲吧?他穿過了二院到大門口。有不少客人正在離開,幾個門房忙著叫車子,喊司機,取大衣,領賞。也不見羽田。
他出了大門。衚衕很亮。一部部汽車擠著洋車,有的進來,有的出去,各種喇叭聲,亂成一片。也不見羽田。
媽的!他心中罵了自己一句,慢慢往回走,更仔細地搜查四周人群。一張熟臉也沒有。羅便丞也不見了。
不是有七進院子嗎?他繼續搜過去。
五院比較靜,東房一排門都關著。穿院子走都聞得見一股子大煙味兒。他只在門洞瞄了下六院。屋裡燈挺亮,好像都是女客,院子裡一群丫頭在說笑。他沒進去。
他只有認了,再又安慰自己,盯上了又怎麼樣?當場宰了他,還是跟著人家車子回去了再殺?三院戲臺上正在「勸千歲……」,進了二院,廊上一陣爽朗的女人笑聲使他轉移了視線。
「密斯脫李!過來!」又是金士貽,在東屋門口一小圈人當中招呼他,「再給你介紹幾位朋友……」
迴廊上頭的燈挺亮。他看到還有兩個男的,一個女的。可是沒有羽田。
女的一身閃閃亮亮淺紅中袖旗袍,蓬鬆的長髮。他覺得有點兒面熟。快到跟前才想起來,是車裡跟藍田一塊兒那個。
「李天然李先生,我們畫報的英文編輯,剛從美國留學回來……這位是我們的卓公子,卓世禮公子,今天這個堂會就是給我們少爺的祖母大人辦的。」
李天然覺得這位少爺的年紀和他差不多,個兒比他矮點兒,也胖點兒。手握得倒是很緊。穿的可是一身長袍馬褂。
「這位小姐是我們的北平之花,唐鳳儀女士。」
她先伸的手。無名指上一枚豌豆大的金剛鑽。手很柔軟,冰涼……對了,還上過畫報封面。
「這位是楊先生。我們卓少爺的副理。」二人握手。李天然立刻覺察出這小子練過武。卓少爺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只瞄著天然結實的身子,「李先生喜歡運動?」
「打打撞球。」
「誰有煙?」唐鳳儀沒在問誰,可是一雙黑黑亮亮的眼睛眨眨地望著天然。
後邊楊副理「咔」的一聲開啟了一個金煙盒。唐鳳儀也不看,取了一支。「咔」的又一聲,打火機響了。
「幸會。」卓世禮板著臉,說完轉身。
唐鳳儀朝著李天然頭上輕輕噴了長長一縷煙,慢慢跟著回身,「幸會。」聲音有點兒沙,非常嗲。
金士貽有點兒尷尬,「我得去陪陪。」轉身追了上去。在迴廊盡頭拐彎的時候,那位楊副理偏著頭,上下打量了李天然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