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個兩進四合院,內院上頭還搭著棚。北房有個二樓。院子當中立著一個半人高的大火盆,上頭架著鐵炙子,縫中不時冒出一縷縷煙。火爐子旁邊有兩條長板凳和一堆松柴。
李天然這才發現羅便丞來了北平這麼些時候,還沒吃過烤肉。也難怪,頭一回在這兒過冬。
人不怎麼擠,可是東西北房都有客人,多半都在屋裡頭涮。夥計給他們在西屋找了個座。李天然先叫了半斤汾酒。
「吃這個非喝白乾兒不可,你行嗎?」
羅便丞說行。李天然叫他褪了上衣,解開領帶和領釦,捲起袖子,「準備流汗吧!」
天然夾了十來片兒粉紅帶白的羊肉放在碗裡,佐料兒只是點兒醬油,拌了拌,才放上大把蔥絲兒和香菜。羅便丞一樣樣照著做。
他帶羅便丞下了院子,站在火盆那兒,教他先用大筷子把蔥絲和香菜放在炙子上墊底,再把羊肉撥到上頭,翻了翻,六七成熟,再把碗裡的汁兒往上一澆,再又撥弄了兩下。烤得肉「嗞嗞」冒著煙。李天然一下子全撈進了碗,一隻腳踩在板凳上,另一隻立在地上,「來,吃吧!」
羅便丞也學他樣,把只腳踩在板凳上。
第二趟他們拿進了屋。一口肉,一口白乾兒。
羅便丞直叫好,滿頭大汗,一半兒烤出來的。
李天然看他這麼專心,好像什麼都忘了,心裡也很高興,想說句話又沒說。可是羅便丞立刻感覺到了,「what?」
「沒事。」
羅便丞放下了筷子,舉起酒碗,「朋友,謝謝你,酒的確是治心痛的阿司匹靈。」然後一口乾掉。
李天然付的賬,「規矩,你頭回吃,又是我帶來的,」賬單讓他感到驚訝,倒不是才兩元,而是他們倆竟然幹掉三斤羊肉,一斤半白乾兒。
羅便丞稍微有點兒搖晃,所以還是天然開。他在空空的夜街上,開得相當快,再照羅便丞的指引,左轉右轉地到了一個大門半開著的小宅院。
「進來喝一杯,看看我住的地方。」
「你還行嗎?」
「我?不用擔心……我母親是愛爾蘭人。」
李天然發現這條衚衕就在景山後邊。嘿!他心頭一跳,離剛才那兒不遠。
羅便丞伸手一指,「沙灘二院,我老師住那兒,」他回身前頭帶路,「這個公寓裡頭住的全是北大學生。」
掌櫃的門房探頭招呼了聲,「火給您生上了。」
他們下了院子。東房亮著,一陣麻將聲。
「這兒住的都是窮學生,兩個人一間,我本來還有點兒不好意思,一人獨佔三間北房……可是才九塊錢一個月。」
顯然他也利用這兒工作。李天然接過來一杯威士忌,打量著屋子。真是標準的美國小子的家。亂七八糟。大本小本的書,一沓沓報紙雜誌,滿桌滿地。牆上一張世界地圖,一張中國地圖,一張北京街道圖,全是英文的。
「天然,」羅便丞倒在沙發上,「你怎麼看卓十一他們這家人?」
「怎麼看?家住王府大院兒,還能怎麼看?」
「嗯……」他欠身用鐵叉子撥了撥銅盆裡的炭火,「可是堂會那天晚上我可開了葷……抽了幾口大煙……」他倒回沙發,「你抽過沒有?」
李天然微笑搖頭。
「唉……」他抿了口威士忌,「這個時候,有錢有閒,住在北平,可真舒服……」他閉上了眼睛,沉沒在回味之中,「頹廢是有點兒頹廢,可是真舒服……唉……那象牙小壺,那黑黑褐褐的煙膏,那細細長長的針,那青白色的鴉片燈,那個老古董煙床,那個伺候煙的小丫頭……我看不到十八,可真會燒,手又白又巧,一個一個小煙泡兒,都剛好塞進煙鍋兒,再給我點上……啊……那股味兒……帶點兒油香,像烤核桃仁的香味,還帶點焦味兒……啊,一口下去,兩口下去,比抓癢還舒服,比打噴嚏還過癮,你全身都酥了……」
他一下子清醒過來,開始傻笑,「再這麼下去,我可真離不開北平了……說正經的吧。」
李天然只是靠在沙發上休息,沒有說話。羅便丞坐直了,「你知道我在堂會上都見到了什麼人?」
李天然搖搖頭。
「你知道江朝宗吧?連這位遺老都去了……你猜還有誰?潘毓桂!我的老天!全是親日派!」
「你準備把他們寫出來嗎?」李天然有點兒明白為什麼藍老不出席了。
羅便丞點點頭,「已經訪問了清華的梅貽琦,燕京的司徒雷登,另外還要訪問幾個人……宋哲元,張自忠,都已經安排好了,還在安排市長秦德純和北大教授胡適,校長蔣夢麟……哦,還有你們董事長藍青峰。」
李天然非常佩服。這麼一個美國毛頭小夥子,才來沒多久,剛來的時候連中國話都說不清楚,可是現在知道的事,跑過的地方,認識的人,比他多多了。就憑一個駐外記者的名義,說要找誰就找誰,而且見得著。他腦中突然一閃而過一個念頭,要不要託他打聽一下羽田,還有朱潛龍?不過他沒提。
「你在想什麼?」羅便丞見他半天沒說話,就問了一句。過了會兒。見他沒回答,又接了下去,「我的老闆前天來了個電報,叫我寫幾篇長的,把冀東自治以來的華北局勢分析一下……可是那天先去看了演習,晚上又去那個堂會,又碰見那些……唉,我不想下結論,可是皇軍還沒有進城,那幾個小子們已經這麼囂張了,還跟我說什麼‘只有中日親善,方能確保亞細亞之和平’……你看,」他用手一指雜亂的書桌,「你看,打字機上的紙一片空白,一個字都還沒寫,三天了……」
李天然還是悶悶地喝著酒,牆上的掛鐘說是十點半……師叔跑哪兒去了……
「你還在想什麼?我說了半天話,你聽見了沒有?」
「聽見了,你就寫嘛……就寫你看見的,聽見的,知道的。」
「那你在乎我把你寫進去嗎?有個留美大學生,讀者會覺得更親切……只是我還不知道你對很多事情的看法。」
「你別寫我,我沒有什麼看法。」李天然覺得有點兒不妙,「別寫我,連我的名字都別提!」他一口乾掉了酒,站了起來,「我該走了……」他發現羅便丞給他的話和他的表情給愣住了,就補上一句,「你要找個留學生訪問還不容易,北大,清華,燕京,輔仁,可多的是,再不行還有個歐美留學生協會……」他說完,也不再去管羅便丞有什麼反應,就走了。
他上了衚衕才感到有點兒過分。唉,管不了那麼多了。西北風正在刮。他扣上大衣,稍微辨認了一下東南西北……哦,這條是月牙兒衚衕。
他順著地安門內大街朝北上了地安門東,貼著牆根走。路上沒什麼人,經過一家像是個學校的時候,裡頭那個門房一愣,死盯了他一眼。他也沒去理會,再朝北進了南鑼鼓巷。
從南邊進去應該是右手邊第一個衚衕。他看了看手錶,又前後掃了一眼。老遠前方有盞暗暗的街燈。一個人影兒也沒有。一點兒聲音也沒有。都睡了。只有陣陣風呼呼在吹。缺了小半邊兒的月亮在雲中躲來躲去。他拐進了衚衕,挺黑,直快到跟前才看見門口那幾棵樹。
他脫下了大衣,捲了起來,抬頭眯著眼打量了一下,猛然平地拔起,將那團大衣塞到上頭分叉枝幹中間。下了地,他翻起了上衣的領子,稍微遮住一下白襯衫。
他轉身邁了幾步,無聲地躍上了房,摸了摸瓦,挺牢。
他還是很小心地踩了過去。是個兩進院子。各屋都黑著。他伏在房上注視著黑黑的內院。一點兒動靜也沒有。他眼睛已經習慣了這個黑,可是還是在月亮冒出來那一會兒,才注意到前後院之間,一東一西兩個小天井裡各有棵大樹。他慢慢移了過去。葉子全落了,可是還是可以在大枝小枝下頭藏身。左右鄰居也都黑黑的。
總得捅一捅。他喘了口氣,輕輕鬆開了一片瓦,在手裡掂了掂,一甩手丟進前院。
「啪啦!」很響的瓦碎聲震破了這死寂的夜空。他趴在屋脊後邊,只露出小半個頭。
先是南屋那邊的門開了,沒亮燈,出來一條人影。李天然決定不管是誰,也不管這是不是羽田的宅院,只要這小子上房發現了他,他就動手。
可是這小子沒上房,在院子裡走了一圈,這才唰的一道電光掃了上來,又照了會兒前後屋頂,再又照回院子……「咦!」那小子照見了一些碎瓦片,彎身拾起了一塊。
南房屋裡有了亮光,也把院子照明瞭點兒。又有個人披了件袍子出來,站在房門口輕聲一問,「有人?」
「有的話也溜了,給你這一喊。」
「去報一聲兒吧?」
「待會兒,讓我再繞繞……」他在前院又繞了一圈,查了查各屋門窗,還查了下天井,「你上大門口兒去看看。」他進了內院。
李天然也隨著換了個屋頂趴著。
那小子打著手電上了北屋臺階,在廊下敲了敲東邊一扇玻璃窗。
裡頭有了燈。又過了會兒,正屋的燈也亮了,門也開了。門中間站著一個人。亮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只勾出來一個黑黑的輪廓,看不清臉孔。是他?
他們兩個站在門口說了會兒話。那小子用電棒照著手上的碎瓦。又說了會兒話,一句也聽不見。
門裡頭那個人進去了。正屋的燈一個個暗了下去。打手電的又朝著屋頂亂照了一通,慢慢走回前院,很響很清楚地自言自語,「哪兒來的毛賊,也不先打聽打聽。」
李天然趴在房頂上,一直等到下頭那兩個小子全回屋了,燈也滅了,又待了十幾二十分鐘,才從隔壁宅院下了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