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然取了《北京日報》,遞給了師叔,用手一指,「您看了這段兒沒有?」
德玖瞄了一眼,「看了……口氣可不小……」然後一抬頭,「掌門人有何想法?」
「想法?」李天然站在那兒皺著眉頭,「公開……在北平……說了這麼一句風涼話……不去跟他打個招呼……也未免太便宜了這位日本友人了吧?」
「玖叔也是這麼想,」德玖微微一笑,「你怎麼打算?」
李天然臉上顯出一絲狡猾的微笑,「倒是不妨借他那把祖傳的武士刀來看看。」
德玖眼珠兒一轉,「好!」
李天然回身找來了紙筆,把他還記得的卓府宅院畫了個簡圖,不時停下來想想,再添幾筆……「他好像是住在這個大花園北端這座小樓,兩層……劍擱在哪兒不知道,反正不在樓下就在二樓……西邊有六進院子……東邊這個大花園,裡頭有山有水有樹,圍牆不低,總有兩個人高……牆外頭是堤邊的西河沿,土道兩旁都是樹,再過去是西海積水潭,晚上天一黑就沒人……」他頓了頓,沒提他前幾天才走過,「卓府人可不少,總有上百來個,兒子們全跟老太爺家裡住,怎麼住法不清楚……還有,那天堂會晚上人太多,沒注意到,可是一定有人看家護院保鏢……這麼大個人家,這種宅院,這種派頭……」
徐太太等他們吃完了飯,洗了碗,沏了壺茶,悶上了火,就走了。爺兒倆回到正屋接著說話。德玖又拿起了那張草圖,「這卓府是幹什麼的?有這麼一個宅院兒?」
「聽金主編說,這座宅院是以前的昆王府,還是慈禧賜給他們祖上的,大概立過什麼功吧……現在這位老太爺早年留日,城裡城外都有地,還有不少買賣,當鋪,金鋪,藥鋪,醬園碾房什麼的,都是幾個兒子們在管……我就見過小的,還有個保鏢跟著,像是會點兒武……小兒子叫卓世禮,排行十一,又叫卓十一,管他們家的珠寶首飾買賣……」他看了看錶,八點半,「咱們先換衣服吧,早點兒去摸摸……」
爺兒倆九點出的門,一人僱了一輛洋車,在德勝門下。李天然前頭帶路,德玖遠遠後頭跟著。
城牆根下邊小衚衕裡黑黑的沒人。一小片新月透過雲層,發著冷冷淡白的光,勾出了高大城垣的影廓。
二人緊貼著人家院牆走,往南拐進了西河沿。西海黑黑一片。風更涼了點兒。他們一前一後到了卓府東北角的外牆根。
爺兒倆早商量好了。先各自上房,在上頭南北西東走一趟,再回到西河沿土道旁那棵大柳樹下碰頭。
二人套上了帽子,蒙上了臉。德玖也沒再言語就矮身一縱,上了牆頭。李天然隱隱見他奔了西。他也跟著上了牆,輕輕往南邊移。
他在牆頭稍微一打量,上了沿著牆蓋的長廊屋頂。他緊趴在瓦上琢磨了一下,看出下邊是另一個小花園,又琢磨了一下,像是那座小樓的後花園。可是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他往南抄下去,到了小樓,才有了亮光。
大花園那邊有一陣陣輕微的動響。他兩眼緊搜……媽的!他心中暗罵。是兩條大狼狗。
小樓上下都有燈。上邊比較暗。下邊不但很亮,也很熱鬧。窗簾拉開一小半,可是看不見屋裡的人,只聽見不時傳出來的陣陣話聲笑聲,有男有女。
也不時有人進進出出。趴得這麼老高老遠,只辨得出是端著些碗盤,像是正在吃飯。他看看錶,快十點了。不知道還要吃多久。
他慢慢移動,眼睛追隨著那兩頭狼狗。起了點風。很好,沒事不會有人出屋子逛花園。
一條狗臥在水心亭裡動也不動。另一條在池塘旁邊草地上走來走去,聞聞這兒,聞聞那兒。
他算計了下該怎麼辦。這種狼狗的鼻子眼睛耳朵都靈,可也不能給它們唬住。他半起身,彎著腿,彎著腰,抄到了長廊南邊盡頭,像是一排房子的後邊。再過去是前院和一排倒座。進出的人不少,像是些聽差打雜兒的,聲音很吵,可是還是聽不見在說什麼。
從屋脊往衚衕裡看,大門口燈下頭有好幾部汽車,十幾輛洋車,像是包月的。也有不少人在走動。
他抬頭看了看天。月光是有,可是很暗,不至於把他的身影投進院子。風一陣陣吹,好像又大了點兒。他比較放心地從前院上頭爬到二院。也有燈有人,還有好些小孩兒的聲音。幾個屋都亮著。
四院冷清多了。有燈,也聽得見牌聲。五院六院都黑著,也沒動靜,他又過了一排房,發現又是個後花園,像是有個藤架。上回沒來過這兒。旁邊像是有道門跟東邊小樓那個後花園通。
他沒再多逗留。從後牆上頭下來,沿著外牆根出了衚衕,三步兩步越過了西河沿。師叔已經蹲在大柳樹下邊了。
「有什麼扎眼的?」天然扯下了蒙臉。
「至少五個護院兒……有兩條狗。」
「您怎麼看?」他心中一陣慚愧。
「樓下還在吃,不知道都是誰。」
「在小樓那兒吃,山本應該在。」
「應該。」
「二樓有亮,可是沒瞧見有人。」
「我也沒瞧見。」
「您琢磨劍會擺在哪兒?」
「不知道。」
「要是在樓下,那改天再說……要是在二樓……」
「總得進去瞧瞧。」
「好。」天然在黑暗之中輕輕點頭,「咱們動手。」
「請掌門指示。」
「我上二樓。下邊兒交給您。」
「待會兒這兒碰頭?」
「不,家裡見。得不得手,您見我下樓就走。」
爺兒倆還是從剛才那兒上去,一前一後,從長廊瓦頂爬到了東角。再繞過去一丈多就是一樓屋簷。樓下客廳突然傳出來一陣二胡,接著有個女聲唱起來了。李天然覺得時機不能錯過,拉上了蒙臉,輕輕一按師叔肩膀,躍上了二樓木欄,腳剛一點,就上了二樓走道。
他矮著身子,過了樓梯,躡步走過幾間房。只是中間那個屋裡有亮光。他貼著牆聽了一會兒。裡頭沒動靜。樓下還在唱。
他屏住氣,試著推了推門,沒鎖,微響一聲開了一兩寸。沒動靜。他等了會兒再推,又開了幾寸,還是沒動靜。他從門縫朝裡頭一瞄。像是間客廳。沒人。茶几上有盞檯燈在亮。他再一推門就進了屋,隨手關上門。裡頭很暖和。
他眼睛極快一掃,不見有刀。
客廳後牆有兩個窗,半拉著簾。左右牆上各有道門。
他先開了東邊那道。裡邊黑黑的。藉著外屋的光,看見裡頭堆著好幾個大大小小的箱子,零亂的衣服,小沙發椅子……正打算回身,房外樓梯輕輕「呀」了一聲。
他兩步閃進了東房,把門關上,只留了一道縫。
推門進客廳的是個短襖長褲的小丫頭,一根長辮拖在背後。她一手抱著個大暖壺,另只胳膊上搭著像是兩個熱水袋。她哼著樓下正在唱的小調兒進了對面的西房,開了燈。
他沉住氣等。他看不見人,只聽得見她哼的調兒。
過了會兒,她關了燈出來,還在有一句沒一句地哼著。偶爾還扭扭腰身。
她取了把鐵叉子挑了挑沙發前頭那個大青瓷火盆,又放了幾根炭,蹦出來幾點火星。
她走到後窗,推開了少許,帶上了紅綢窗簾。弄完左邊又弄右邊。
她一偏頭瞧見東房的門沒關緊,走了過來。
李天然貼緊了牆。
東房門給拉上了。他一動不動。
小調兒的聲音打他東房前窗過去,樓梯又輕輕「呀」了一聲。
他沒再等,拉門出房,直奔西邊那間。
他沒開燈。外屋客廳進來的光夠亮。
一張大彈簧床佔了不少地方。床頭兩邊各有個臺桌檯燈。靠門的臺桌上擺著小丫頭帶來的暖水壺和茶具。裡頭那個臺桌上有些首飾,化妝品和一個相框,裡面是張合照,山本和舒女士,背景是富士山。床已經鋪好。淺綠色緞子被,一左一右兩個白枕頭上各搭著一件睡袍,深藍和粉藍。
他往床腳走了兩步,心猛一跳。
床腳前頭一張長條楠木凳。凳上一座刀架,上頭託著一長一短兩把帶鞘的武士刀。
他走過去,伸手抄起了那把長的,隨手用劍一挑,撩過來那件深藍睡袍,把刀給包了起來。
正要轉身出房,他止步,繞到了裡邊那個小臺桌,從一堆化妝品中找到一管口紅,攤開了枕頭上那件粉藍睡袍,用那支深紅色唇膏在上面寫下了「燕子李三,借山本劍」。
他又隨手抽出了那把短刀,把粉藍睡袍「奪」的一聲,釘在床頭那面雪白的粉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