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從白茶几上一個銀盒裡取出一支香菸,才在李天然對面長沙發上癱了下去,右手中食指之間還夾著那根菸卷兒,兩眼望著天然。
他從茶几上取了一個銀打火機為她點燃。她扶著天然的手,深深吸了一口,然後就跟那次堂會上一樣,從他頭上慢慢噴了過去,才放開了手。門鈴響了。
一位白制服侍者推著一輛手車進了房。唐鳳儀略一點頭。侍者從冰桶取出一瓶香檳,扭開了鐵絲,輕輕一聲「嘣」,開了,往兩支細長水晶杯中各倒了半杯多,然後無聲地退出了房間。
唐鳳儀一手夾著煙,站了起來,先遞給天然一杯,再自己拿了一杯,跟他「叮」地一碰,「為您第一次光臨。」
她抿了一口,放下酒杯,放下煙,開啟手推車上一個銀盤,「香檳魚子醬……總該比什麼下午茶有點兒味道吧!」
李天然從來沒吃過魚子醬,伸手接過來她給弄好的一小片烤麵包,上面堆著厚厚一層黑紫色魚子。咬了一口,吃在嘴裡,一陣「嗶嗶卜卜」之後,有濃濃一股腥中帶香,喝了一口香檳,更有味道。他靜靜望著唐鳳儀,她不僅是美,而且風騷。他突然替藍田捏把汗……
「就不問我為什麼約您來?」
「你總會說吧。」
「這麼有把握?」她抿了一下香檳,「願不願意考慮跟我合夥?」
李天然一愣。這真是越來越像演戲了。
「您進來的時候,瞧見沒有,大廳那兒有個首飾店?……沒有?沒關係,那是我開的。」
「哦。」
「當然,是卓家的東西,可是歸我管。」
「哦。」
「有半年了……北京飯店聖誕節之前開張……六國飯店正在談。」
李天然只有坐在那兒聽。他不知道自己在演什麼戲,更不知道臺詞。
「明白這個意思嗎?」她熄了煙,「卓府有個老字號,王府井那家‘寶通樓’和西四分店……生意挺好,可是打不開新局面……這兒日本客人多,北京飯店外國人不少,中國人也是上流社會,六國飯店差不多全是外國人……你懂了吧?」
他點了點頭,轉動著手中香檳酒杯。
唐鳳儀嫣然一笑,「原來您不喜歡說話……這倒是個麻煩。」
他抿了口香檳。
「找你來商量的就是這件事……」她欠身取了支菸,自己點上,「我一個人照顧不過來,這還不說,你留過學,住過美國,會說英文,見過世面,長得……」她誇張地偏頭打量,「也還過得去……在老金那兒混,有什麼戲唱?」
李天然覺得老金那兒那場戲先不管,這場戲就不太好唱。是他的身份引起了猜疑,還是他們拿我當孫子?……他起身為二人各倒了半杯香檳,「這才第二回見面,你就信得過我?」
「密斯脫李……」唐鳳儀嬌嬌媚媚地盯著天然,「我又不是黃花閨女兒……」語言剛落,神色換成了嬌柔,「我看你絕不會坑我。」
「那是你心眼兒好……我就不敢說這句話。」
「喲……」唐鳳儀彈了下菸灰,把左腿搭上了右腿,露了出來睡袍下面那光光白白的半截大腿,聲音表情更嬌滴滴了起來,「不說心眼兒好吧,這是誰的心眼兒多?」
他也知道剛才那句話說得太滿,給她這麼軟軟地一頂,接不下去了,只好一舉香檳,「算是罰酒。」
「可別這麼說,」她很舒服地半躺在絲絨沙發上,蹺起來的那隻左腳,慢慢玩弄著腳上白毛毛的高跟露空拖鞋,塗著鮮紅蔻丹的腳指甲,像五粒大大小小的紅豆,上下顛動,嬌豔的臉色兒之中顯出少許委屈,「那今兒個請您過來,倒有點兒像是我在逼您又吃敬酒,又吃罰酒了……」然後神色不變,一雙黑眸繼續盯著天然,只略略提高了點兒嗓門兒,「錢媽!」
李天然給她這麼一逗,只有吞了下去。他想早點兒下臺,可是看樣子後頭還有戲唱。
錢媽無聲地走了過來。
「去拿。」
錢媽進了白牆上那道白門。
唐鳳儀又為二人準備了幾口魚子醬。
錢媽出來了,雙手捧著一個像是公事包似的黑皮箱,上頭還摞著幾個大大小小的盒子。
「擱這兒。」唐鳳儀一指她身邊,再趁李天然倒酒,先開啟了那個扁長黑皮箱,取出一個黑絨盤,嬌嬈一笑,「我可要顯寶了……」
黑絨盤上面整整齊齊地卡著一排排閃閃亮亮的戒指、耳環、手鐲。李天然不懂珠寶,有點兒發呆。
「又不咬你。」嬌美地一笑。
李天然只是看,沒去碰。
「想不到‘北平之花’是個做買賣的吧?」她的聲音變了,表情也變了,變得平平實實,不帶任何矯揉造作,淺淺微笑著看了天然一眼,又開啟了兩三個小盒子,都是成套的項鍊、耳環、手鐲、戒指,「這些是上個月從白俄那兒買來的……」她舉起了一串白金項鍊,上面鑲著七粒紅寶石,「我猜你不懂價錢……這麼說好了……這一套,連耳環戒指,我轉手可以賣一萬……可是,您猜我是多少錢收來的?」
李天然搖頭苦笑。
「兩千!」她稍微拉開了睡袍領子,「勞駕……」
他遲疑了一下,起身到她背後替她扣上了。
「好看嗎?」她轉頭面向著他,上身慢慢移擺,細白頸下搖晃著幾點紅,白緞子睡袍下少許亮出來的乳房也隨著抖動……
「非常漂亮。」他回來坐下,只有點頭承認,順手拿起了酒杯。
「還有七天聖誕……送給親密女友的最佳節禮……」尖尖的手指,輕輕撫摸著項鍊和隆起的胸部,紅蔻丹指甲比紅寶石還紅,「有意思的話,多一毛也不賺,兩千。」
李天然笑出了聲,「你可真瞧得起我這個編輯。」
「這不就回到剛才我說的了?」唐鳳儀爽朗地笑,「老金那兒有什麼戲唱?月薪多少?一百?撐死了……來跟我合夥幹,只要您現在點個頭,這就算是見面兒禮。」
話說到這兒,的確沒戲可唱了。他放下了酒杯,邊起身邊下臺,「謝謝唐小姐的香檳魚子醬……香檳夠凍,魚子醬夠香,唐小姐也夠客氣……的確要比下午茶有意思。」
唐鳳儀收了笑容,「李先生,請您再坐一會兒……」起身把他按回沙發,「我說話要是有點兒隨便,請您別見怪……我可是句句實話……」
李天然只好又坐下去,發現這個臺還不好下……
不錯,錢都是卓十一的,下邊賣的也都是他店裡頭的……可是上等外國珠寶,像這些,可都是她去找去挑的。關係是她的,外國客人也是她去談的,像今年初來北平玩的好萊塢大明星黃柳霜……「黃柳霜,annamaywong,沒聽過?您可真白去了趟美國……反正,她就跟我買了對珍珠耳環,一副珍珠項鍊……」
「怎麼外國客人老遠跑到北平這兒來買外國首飾?」
唐鳳儀又嬌媚地笑了,說她手上的貨可不是一般外國珠寶。她好幾個來源都是白俄。這些白俄當年都是貴族,要不就是猶太人,沒勢也有錢……識貨的外國人,一眼就認得出來。有不少玩意兒還是克里姆林宮裡出來的,像她脖子上掛的這套就是……可是,這些年下來,平津一帶白俄手上的好東西也差不多了。好日子也沒幾天了。還有,要是日本人真打了進來,那什麼全泡湯,全玩完……
「……我的英文程度有限,一個人也忙不過來,無聊的應酬,無聊的交際……唉,身不由己……你又擺得出去,咱們一塊兒幹。」
李天然還是不明白,「如果錢是卓家的,那你也算是受僱,怎麼由你出面找人合夥?」
唐鳳儀的臉色,冷豔直接,「卓十一的貨,賣了出去是我和他的事。我自個兒的錢,幹什麼是我自個兒的事。」
她繼續盯著他,見他沒說話,「你是擔心我搞鬼,還是擔心卓十一?」
「都不擔心,也用不著擔心。」
「這麼說,你是沒這個意思了?」
李天然先點點頭,又搖搖頭,「不過。謝了。」
唐鳳儀微微嘆了口氣,輕輕自言自語,「是我看走了眼?……」
「什麼?」他假裝沒聽清楚。
「沒什麼……」她嬌嬌地笑了,繼續打量著天然,一面伸手解下來那條項鍊,放進絨盒,整理了下睡袍,欠身在茶几上又一個小銀盒取了一張名片,雙手奉上,嬌媚淺笑,「那就請您多多捧場了。」
名片只有英文:「teresacontinenta.」
李天然告了辭,在大廳順便去看了下那個首飾櫃檯。全是中國玩意兒,金銀珠寶,玉石翡翠。後邊一位年輕旗裝姑娘鞠躬微笑,說了幾句日本話。李天然一愣,回了一句,「merrychristmas!」
天已經黑了下來,更冷了點。大街上的鋪子都亮著,人也不少。還有七天聖誕?他突然有股衝動,想買些禮物送人。可是送誰?巧紅不能送。師叔藍老可以免了。羅便丞算了。金士貽去他的,那就剩了馬大夫、藍家兄妹和小蘇。他記得平安戲院附近有家寄賣行,就伸手攔了部車。
這究竟是場什麼戲?上臺走了一趟也沒搞清楚。一個可能是她說的是真話。拉他賺一筆。另一個可能是先拉他入夥,下頭有別的戲唱。再一個可能是她和姓卓的串通好了,試探一下。頭兩個可能已經沒意義了。可是這最後一個可能……除非他們不但是一夥,而且認為他和羽田山本的事有關……可是,他一再回想,這些日子下來的一切言行,都沒什麼差錯……
他下了車,到門前才發現是家外國人開的委託行。裡頭東西可真多。繞了一圈,沒看見什麼可以送給馬大夫,倒是給他找到林白那架「聖路易精神號」的鋁製模型,送給藍田。給藍蘭買的是一個皮封日記本,還附帶小鎖。又選了支自來水筆給小蘇。
李天然出了店門,一陣寒風吹了過來。大街上很亮,也很熱鬧。手中捧著大包小包禮物,他突然覺得有點兒過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