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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冬至(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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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天然知道這不是裝出來的,就換了比較溫和的口吻,「該上哪兒去找你們這位便衣組長朱潛龍?」

「那我可不知道……不過組長該您的這筆錢……」郭德福喝了一口酒,用手背抹了抹嘴,「可不能上便衣組去要……」還沒說完就笑了起來。

李天然跟著笑了,敬了他一杯,「這我明白……」好小子,居然來逗我,「就算在大街上碰見了,不管討不討得了債,都請郭警官放心,在下絕不提您的貴姓大名。」

門口棉布簾給撩開了,一股子冷風跟著吹了進來。郭德福立刻收起了笑臉,低下了頭。李天然望過去,是兩個拉車的,縮著脖兒,吹著手,坐了下來。

「郭老弟……」半天沒吭聲的德玖向郭德福敬酒,「聽我九爺一句話……」聲音表情都很嚴肅,逼得姓郭的注意聽,「這條金子,說多不多,說少可也不少。憑你那份差事,十年也攢不下來……」德玖頓了頓,「北平這兒也沒什麼好待的……是不是?……再說,你在二科管什麼?不就是管繕寫嗎?你看現在這個局勢,要是日本人真打了進來,你幹下去是日本走狗,不幹就上街要飯……」德玖掏出了旱菸點上,噴了幾口,「當然,也不準兒給小日本兒拉了去東北挖煤……」他向姓郭的又敬了杯酒,「我看不如干脆明後天,告個長假,回你保定去吧!」

郭德福垂著頭。

「有了這點兒本錢,做個小買賣什麼的……」

姓郭的沒再言語,連頭都沒點,披上了草黃棉大衣,就走了。

德玖招呼掌櫃的,叫他下一籠好了,再給拿二十個,接著又給自個兒添了點兒酒,「大寒,多給了點兒。」

「我身上就這條,零的不到三十元,給不出手。」

「也沒什麼。」

「好在是羽田的。」

「好在……回去把他說的好好兒縷縷。反正確知有這個人,還活著,還在北平。」

掌櫃的上了兩大盤包子,還冒著氣。德玖伸手拿了一個,也不怕燙,只蘸了點兒醋,「趁熱……」

李天然也拿了一個,「我還是有點兒擔心……輪不到我,可是您要是栽了個跟頭,那我的罪過可大了。」

「大寒,別說這些話……」德玖邊吃邊說,「咱們這幾天小心點兒,多留點兒神……要是覺得有人在跟,那多半是這小子裡外都吃……」他抬頭一笑,「那我德玖可叫他……吃不了兜著走!」

他們離開包子鋪的時候,都快十二點了。風還在刮,空中亂飛著片片雪花。地上薄薄一層白。

「掌門,您沒聽說?外頭的小子都在傳什麼‘燕子李三,重返人間’……只是,」德玖拉緊了老羊皮襖,「‘俠隱’聽起來老了點兒……」

李天然好好兒睡了一覺。早上醒來,徐太太給他熬好了一小鍋粥,買了兩套燒餅果子。可是師叔已經走了。

「李先生,晚上回家吃吧?」

李天然說回家吃,就帶了小蘇的禮物去九條。

風小了點兒。灰灰的天空還飄著雪,可是落地就化。昨兒晚上那片白也沒了。地上溼溼的。

他把禮物給了小蘇,請她開啟。她嚇了一跳,半天說不出話,耐心小心地解開了絲帶,拆開了包裝彩紙,翻開了絲絨盒,又樂又興奮地叫了起來。

「我可沒法還您這個禮……」小蘇聲音低低的。

李天然也有點兒尷尬,只好逗她,「好好兒用這支筆,就算還禮。」

他離開的時候,也少許感染上了小蘇的快樂。再加上外頭的空氣新鮮冰涼,一點兒雜塵也沒有,吸進胸膛,像是大熱天一身汗口渴,灌下去一大杯冰水,渾身裡外都爽快舒暢。

他還是想送點兒什麼給巧紅,可是也知道這個禮不能隨便送。什剎海之後,送什麼都會把他帶上一個無法回頭的途徑。他有點兒不安,又有點兒內疚,覺得此時此刻,正事未了之前,他不能走上這條路。

又有那麼一絲一縷的傷感,就像烏雲漸漸遮住了太陽那樣,慢慢罩住了他。

好,禮先不送,那上菸袋衚衕走走?去付工錢料子錢?想想算了。過幾天再說吧。他溜達著出九條東口,朝北往家裡逛回去。

他沒忘記師叔的話,在衚衕口兒,藉著點菸,前後左右掃瞄了一眼。

剛進院子,就聽見徐太太在廚房裡喊,「回來啦……有好吃的!」

他往廚房走過去,裡邊一陣輕輕爽朗的笑聲,讓他心一跳。

他在院裡就瞧見了巧紅,站在案板那兒,一身藏青棉褲襖,胸前沾了斑斑點點的白麵粉,半挽著袖子,臉有點兒紅。

「今兒什麼日子您都忘啦?」徐太太在案頭兒揉著面,滿臉笑容。

「什麼日子?」

「冬至。」巧紅搶著說。

「是嗎?」他想了想。

徐太太捶著一小坨面,「您沒聽過,‘冬至餛飩夏至面’?」她又捶了兩拳,「可是我包得像是給狗啃了,才叫關大娘過來幫個忙。」

「你們可真講究,」李天然脫了皮袍,「哦,關大娘,還沒謝你給做的袍罩兒。」

「緞子面兒不套個罩兒——髒了可惜,也麻煩。」

「李先生外頭住久了,都忘了咱們這兒過日子的規矩了……冬至大如年啊!……還有人拜冬。」徐太太開始擀麵,「剩了點兒,怕您餛飩吃不飽,再給您烙兩張餅。」她坐上了大鐵鍋,「您去換衣裳,這就吃。」

李天然進屋換上了巧紅給做的小棉襖,走到西屋,發現桌上就一副碗筷,就回到廚房,「徐太太,關大娘,你們不上桌,我也不上桌。」

「那怎麼行。」徐太太翻著餅。正在切蔥的巧紅也不言語。

他也不言語,到櫃子裡取了兩副碗筷,「多下點兒,三個人一塊兒吃。」

就要上桌的時候,李天然又去了廚房,藉著幫忙端餛飩,把徐太太和關大娘硬給拉到西屋飯廳一塊兒坐。

薄皮兒豬肉餡兒,豬骨頭湯,蔥花,香菜,紫菜,蛋皮兒,幾滴醬油,幾滴麻油,再撒點兒胡椒末兒,李天然吃了兩大碗二十個,外加一張烙餅。徐太太不會喝酒,更沒喝過威士忌,可是給李天然這邊一勸,給巧紅那邊一說,才抿了一小口,臉唰地一下子就紅了。她起身按住巧紅,「坐,你今兒個不是我的客人,也是李先生的客人……我來收。」說著就端了堆盤碗出了屋。

李天然看著對面坐的巧紅,「不是說有人拜冬嗎?那我就拜個冬吧……」巧紅喝了一口,也回敬了一杯。烏黑的頭髮有幾綹兒鬆了,搭在額頭。她伸手捋了捋,用銀簪子重新給綰住,突然發現李天然在盯著看她,臉上浮起了淺淺羞紅,「今兒晚上不算……」

「不算?」他一呆,「不算什麼?」

「不算是一塊兒出來……」聲音越說越小。

李天然渾身一熱,沒敢順著接下去,就起來找了塊抹布擦桌子。過了會兒,三個人喝了壺香片,他把袍子錢給了,徐太太才和巧紅回家。

他按不下心中的激動,光著脊樑下了院子。

潑在廚房門口的水早已經結成一層薄冰。李天然走了兩趟拳,心漸漸靜了下去。從西屋頂上刮進院子的刺骨寒風,也好像吹乾淨了他的胡思亂想。

正打算再走一趟,大門鈴響了。奇怪,總有九點了吧。

是長貴,一身厚棉大衣。後邊拉車的正給他下兩個大簍子。長貴一看李天然上身光著,嚇了一跳,「您沒事吧?」

「沒事。」

「給您提進去……」他跨進了大門,「一簍花旗橘子,一簍天津鴨兒梨……老爺吩咐的……」他把簍子擱進了廚房,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小姐給您的……」

李天然叫他待會兒,回屋取了一塊錢給他。

他披了件小棉襖,倒了杯威士忌,坐在沙發上,點了支菸,拆開了乳白信封:「t.j.,你送我的,正是我不知道我想要的。merrychrist-mas,happynewyear.蘭。一九三六。」

他開啟小盒,是一個沉沉的銀打火機。他「噠」「噠」打了兩下。

李天然第二天叫徐太太把水果給分成三份。一份留家,一份叫她帶回去,一份全放進一個簍子,準備給馬大夫。

上班還是沒事。前幾天交的稿子夠用上兩個月了。只有看報。

西安那邊又像是解決了,又像是火上澆油。《晨報》說,周恩來向蔣夫人保證「國事如今日,舍委員長外,實無第二人可為全國領導者」。《新晚報》說,楊虎城極力主張槍斃,幾乎和張學良自相殘殺。

小蘇很客氣,算是還禮,給他帶來一大包果子乾。裡頭玩意兒還真不少,有梨乾,沙果乾,海棠幹,蘋果乾,葡萄乾,桃幹,杏幹……說是家裡叫她送的。

房門「嘣」地給推開了。

「聽見沒有?」金士貽一進屋就喊,「那小子叫偵緝隊給逮進去了!」

「哪個小子?」小蘇嚇一跳。李天然也一驚。

「還有哪個?」他掛上了大衣,「寫什麼‘燕子李三’歪詩那個小子,媽的!什麼‘將近酒仙’,真敢把‘將進酒’的‘進’字都給改了……就昨兒晚上……看這小子經不經得起修理……」他一坐下就拍桌子,「好嘛!殺人放火偷東西!不是共犯,也是同謀!」

李天然的心突突地七上八下。不是那個姓郭的,放了點兒心,可是無限內疚。姓李的乾的事,寫詩的受罪。到了家裡還在心裡嘀咕。只能乾等。等這位酒仙放出來再說。這得請教一下師叔,看應該怎麼辦。

下午四點,他帶著一簍子水果和圖章去幹面衚衕。馬大夫非常高興,回送他的是一箱dewar’s,說家裡還有一塊也是他給刻的白壽山。李天然覺得馬凱醫生真是越來越中國味兒了。不參加同事的邀請不說,虧他還是教會派來的,也不上教堂。麗莎不在,家裡連個聖誕樹都沒有。兩個人喝了半瓶威士忌,痛痛快快地吃了頓山西火鍋。

就這樣,他們度過了一九三六年聖誕前夕。

冬至才過了三天,夜還是很長,可是李天然還是一直睡到下午。還是給馬大夫的電話吵醒的,可是又沒全醒,迷迷糊糊地聽馬大夫興奮地說,委員長給放了……先飛洛陽,再回南京……還說什麼少帥親自護送……

他「哦」了幾聲,掛上電話,翻身又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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