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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臘八(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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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然點點頭,「我們從小就好……」

「他覺得我長得像他妹妹,說的是你們師妹?」

「呃……」天然頓了頓,「我想是。」

「後來?」

「後來那年,民國十八年……夏天,師父就把大師兄趕出了師門……第二年,六月六號,我掌了太行派,接了山莊……還跟丹青結了婚……然後九月底出的事……」他說不下去了,幹了酒。巧紅也陪他幹了。

院裡有了聲音。他們從二樓視窗看下去,像是來了老老小小一家人。掌櫃的讓進了西屋。

出事的經過,他說得很簡單,比他在店裡跟師叔說得還簡單。本來能說的也不多。幾分鐘,什麼全完了。

巧紅一直靜靜坐在那兒,只是偶爾問一句,「開槍的就他們兩個?」

李天然沒立刻回答,叫她慢慢聽。

他其實不很記得是怎麼從山莊爬到公路邊上去的。他只是說昏倒在路邊,給開車經過的馬大夫救了。

「你聽過‘西山孤兒院’沒有?」

「沒聽過。」

「美國教會辦的,為了河南水災……我去的時候,有五百多個小孩兒……」

李天然說他半年就養好了傷,又在孤兒院躲了一年多。這些話她都能懂,只是不明白為什麼去了美國,而且一去五年。

他耐心解釋,說只有美國有這種外科大夫,可以把燒疤給去掉。

「倒是看不出來……」

「那你沒看過我以前什麼樣兒……反正是為這個去的……可是我也知道,馬大夫希望我能利用這個機會去美國念念書,好忘掉這邊的恩恩怨怨……他說,這種仇報來報去,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幾輩子也報不完。」

巧紅輕輕嘆氣,「話當然是這麼說……可是,像我……一大一小兩條命,想報仇都不知道該上哪兒找誰……」

掌櫃的領著小夥計給他們上了涮鍋,又招呼著弄佐料兒,自我介紹說姓石。陝西口音,半臉鬍子。

巧紅喝得臉有點兒紅,暖和起來,脫了絲綿袍,「馬大夫那個閨女兒?叫什麼來著?馬姬?……她小你幾歲?」

「小我兩歲吧。」

「劉嬸兒提起來過……說她滿嘴中國話。」

「一口京片子,生在這兒,長在這兒……」他邊涮邊說,只是沒再提馬姬了。

樓上一下子來了不少客人,熱鬧了起來。一桌去了隔壁包房,他們這間坐了兩桌,有說有笑。

天然把聲音放低,「我回來第二天就在西四見著了羽田……這是命吧!」

「這麼些年?一眼就認了出來?」

他點點頭。「那張圓臉?那是我最後的印象……後來又在卓府堂會上碰見了,還有人給我們介紹……面對面。」

「他沒認出你?」

「沒認出來……我又長了,臉也變了點兒樣……」他摸著額頭。

巧紅真是餓了。一碗佐料用完,又調了一碗。天然也又調了一碗。桌邊臺架上摞著好幾十個空碟子。他們又叫了半斤羊肉,半斤二鍋頭和四個燒餅。

羽田的死,他沒細說,只說他確定了是羽田,就一掌斃了他。

「那首詩上說的是你?」她的聲音又驚訝,又興奮。

李天然微微一笑,奇怪她也知道。

「菜場上都在聊,好些人都說燕子李三根本沒死,在牢裡就飛了……後來給拉去菜市口刑場的是個替死鬼。」

「不是替死鬼,就是他……」天然心中念著燕子李三,默祝他老人家在天之靈,幹了一杯,「我在牆上留下了三爺的大名,是為了叫辦案的人明白,這不是一般的謀財害命,是江湖上的事,順便警告他們別亂冤枉好人……也叫偵緝隊、便衣組、朱潛龍這幫子人,瞎忙胡猜一下……」

他有點兒後悔用「謀財害命」這句話,可是沒再解釋,也沒提那幾根金條。

小夥計過來給加了兩三根木炭,添了點兒湯,上了一小碗熟麵條兒。

「你九叔呢?」巧紅為二人倒酒。

「師叔?不知道哪兒去了。」

「挺老實的。」

「可別惹了他。」

「你說的這些,都有他一份?」

李天然下了面,「一塊兒放的火,一塊兒殺的人……」他一邊攪著鍋裡的面,一邊注意看對桌的巧紅,發現她並不震驚,還伸筷子幫他攪。

他撈了小半碗麵,澆上湯,撂了點兒白菜粉絲凍豆腐,遞給巧紅,「是我師叔先交上了個小警察,我也見了,是這小子說他們便衣組的朱潛龍,在東城有個姘頭,叫東娘。」

巧紅停了筷子,「就憑這麼一句話?」

「這句,跟你在煤山上說的,東娘管她男人叫龍大哥……一個巧夠難了,兩個巧?」

裡邊桌上客人開始划拳。聲音很吵。

「差不多了吧?」他點了支菸。

「等我上個茅房。」巧紅站起來,披上了絲綿袍,下了樓。

李天然叫夥計上茶算賬。結果是石掌櫃的親自送來的,說他記起來了,個把月前吧,跟個外國人來這兒吃烤肉。

還不到八點,北新橋一帶已經沒人了。幾桿路燈把地上的雪照得白中帶點兒黃。兩個人吃得喝得很暖和,在冰涼清爽的黑夜中踩著雪走著,都不想說話。拐上了東四北大街,天然望著那條直伸到看不見盡頭的馬路,問了聲,「能走回去嗎?」

「幾點了?不能叫老奶奶等門。」

「八點了。」

「走走吧……挺舒服。」

電車都不見了,只是偶爾過來部散座,問了一聲,「要車嗎?」

「我還以為就我命苦……」

他沒接下去。大街上靜靜的,就他們腳下嚓嚓踩雪聲。

「你冤有頭,債有主,還能報仇解恨……我呢?」

他只能在心中嘆氣,還是接不下去,無話可說。過了鐵獅子衚衕,口兒上兩個站崗的在閣子裡盯了他們半天。

「冷不冷?」雪地裡走了會兒,渾身熱氣也散得差不多了。

她搖搖頭,沒言語。

一輛黑汽車在朝陽門大街上呼呼地飛駛過去。

「你沒說怎麼改了名兒。」

李天然跟她說了。又一輛汽車呼呼過去,按了聲喇叭。

「我給你熬了鍋臘八粥。」

「不是說不用了嗎?」

「還是熬了。」

「我也不過節。」

「那你臘九喝。」她故意賭氣。

他笑了。她也笑了。他們在內務部街過的馬路。

「東孃的事,可不能跟人說。」

「我知道。」

「再去前拐衚衕,也得像沒事似的。」

「唉……我又不是小孩兒!」

他們拐進了菸袋衚衕。李天然一腳踩進了半尺來厚的雪,「這兒就沒人掃。」

「掃了……又下了。」

木門虛掩著。巧紅輕輕推開,又輕輕說,「都熬好了,回去熱熱就行。」

他邁進了院子。裡邊一片黑。巧紅隨手上了大門。

他們摸黑進了西屋。只是泥爐上頭閃著一小團紅光。「咔」一聲,巧紅拉了吊下來的開關。房間刺眼地一亮。

她脫了大衣,褪了手套,解了圍巾……

「回來啦?」北屋傳來老奶奶的喊聲。

巧紅轉身到了房門口,扶著門把,朝著北屋也喊了聲,「回來啦!」

「大門上啦?」

「上了!」

「早點兒睡吧。」

巧紅關了房門,回到他站的那兒。頭頂上的燈泡兒照著她緋紅的臉。她伸出來左手,抓住了天然的右手,按到她胸脯上,微微羞笑,「大門都上了,你也回不去了……」再伸右手一拉,「咔」一聲,關上了頭頂上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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