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又下來一個人,瘦瘦小小的,慢慢移步上前,也進入光陣,一身淺色和服,是那位舒女士。她在山本左後方不遠止步。
山本先開口,非常標準的中國話,「請教閣下尊姓大名。」
李天然沒有回答。
「是我冒犯了大俠?」
李天然不答。
「連面都不肯露?」
李天然還是不答。
「閣下有什麼意圖?」
李天然一句話不說,左手摸到刀柄,慢慢抽出小半截鋼劍,寒光乍露。
「哦……」山本嗓音微微一變,雙手一攤,「我手無寸鐵。」
李天然慢慢往前走了幾步,在相隔山本四尺左右的地方停住,反拿著刀,將刀把伸到山本面前。
山本沒有抬手去接,「既然閣下留帖自稱‘燕子李三’,那我只好以‘李三爺’來稱呼您了……」他也不動地立在那裡,「李三爺,您要我怎麼接?」
李天然還是一句話不說,輕輕用刀把一點山本前胸。
「原來如此……」山本伸出右手抓住刀把。
李天然猛一抽刀鞘,「鏘」的一聲,刀出了鞘,在車燈之中閃閃發亮。
他同時倒退了三步,右手緊握著刀鞘,朝下一揮。
「閣下竟然打算如此羞辱我?」山本的聲音充滿了靜靜的憤怒。他雙手緊抓刀柄,以刀尖直指李天然的胸膛,冷冷一笑,「三爺名不敢報,面不敢露,還敢小看我山本?!」
李天然看不清楚陰影中山本的臉,只是感覺到兩眼死死地盯住了他。他回盯過去,慢慢移動右手到胸前,以刀鞘封住上半身。
山本雙手慢慢舉起了刀,舉到右肩上方。
突然。「嚇!」山本兩三小步朝前一衝,武士刀閃電般朝著天然左脛唰地砍下來。
李天然兩腳不動,上身微微向左一偏,右手一揚刀鞘,「吧」地輕輕一拍武士刀背,盪出幾寸,同時左臂一收一送,打向山本右肘,「咔嚓」——肘骨已斷,再「鏘當」一聲,武士刀飛落在地,迸出來一溜火星。
山本的身體搖晃了兩下,悶聲一哼,穩住了腳,伸出左手捧著右肘,呼吸很重,很緊促。
「砰!」一聲槍響,兩聲尖叫,「當」一聲硬器落地。
李天然一身冷汗,向後閃了三步。
山本舉起了左手,示意身後的舒女士不要再動。
兩道高燈靜靜賊亮地照著。
舒女士鼻孔嘴角流著血。她左手捂著半邊臉,搶步上來扶著山本。
廢墟一片死寂。
山本口音濃重,「要下手……就請下手。」
李天然極快一掃那邊破石門,瞄見師叔一動不動地立在慘白月光之下。
他移步彎身拾起了地上躺著的武士刀,插進刀鞘,雙手送到山本面前。
山本猶豫剎那,左手收回了刀。他沒有動,似乎在等下一步。
李天然還了劍,倒退兩步,「山本先生,你這個青,還沒有出藍……回你日本去吧。」
他雙手一拱,再一甩手,猛然平地一躍,拔起了一個人高,空中翻身,輕輕落在破石頭門旁。
月光弱弱無力。他和師叔二人並肩站在廢墟殘臺上,目送著山本和舒女士上車,目送著汽車掉頭嘟嘟離去。
沒一會兒,車聲和車燈都消失在黑夜荒野。爺兒倆取下了蒙臉。德玖找了找,拾起了那把手槍,退了子彈,天然把它給塞到石礅子下頭。二人坐下來把那半壺酒給喝完,摸黑回到海淀小廟,在車上睡了一宿。
他們天亮回的城。李天然先送師叔回家,聽見院子裡有聲音,知道徐太太已經來上工了。
他去還車。都在。一家人靜靜聽他說完。
「雖然是早上十點……」馬大夫扭開了準備好的香檳,「可是這個時候不喝,什麼時候喝?」他為每個人倒了一杯。四人碰杯,各飲了一口。
馬大夫放下了酒杯,「什麼感覺?」
「比不上解飢,也比不上解渴……」李天然一臉笑容,「算是解癢吧!」他伸手輕輕搔著右邊面頰。
他臨走約好明天為馬姬送行。還是「順天府」,「不想烤,就涮。回去就沒得吃了。」
她答應替他去約羅便丞和藍蘭。
都沒提朱潛龍,都在分享天然這片刻的興奮。
他接著上九條。小蘇不在。金主編在說電話。講完,掛上,連頭都沒點就走了。
他很早回家,洗洗弄弄,請師叔上前門外「便宜坊」吃了頓悶爐烤鴨。
「不壞!乾淨利落。」
出自師叔太行刀之口,這真是天大的誇獎。爺兒倆幹掉一斤白乾兒。回家不過九點。德玖睡去了。天然眯了會兒。十二點半,他下了床,套上了衣服,去找巧紅。
夜深人靜。全北平都睡了。
他下了房,進了院子,各屋都沒燈。
他也沒叩窗,摸黑輕輕一推門,開了。
他摸黑進屋,揭開被上床,扳過來蜷在那兒的巧紅,摟在懷裡。
「我急死了……」她反摟回來,柔滑的身子緊貼著他,「昨兒急你出事……這會兒急你還不來……」
他搞到隔壁有了聲音才走。一個人在北小街上吃了三副燒餅果子,一碗粥,回去睡到下午三點。
師叔又不知道上哪兒去了。他撥了個電話到畫報,響了五聲都沒人接。
他泡了一個多小時的熱水澡。
晚餐原班人馬,而且又是上回那張桌子。石掌櫃的親自招呼,送了一斤汾酒。
藍蘭說她決定去紐約。現在眼看就要走了,又覺得捨不得離開北平。
直到上了核桃酪,羅便丞才想起了什麼,從口袋裡掏出來半張剪報,「我們那位大眾詩人又有作品了……」
馬大夫先看,傳給了麗莎,又傳給了馬姬。藍蘭接過來瞄了下就遞給了天然。
李天然掃了一眼……臉上露出一絲難以覺察的微笑:
b山本斷臂(俠隱之三)/b
b將近酒仙/b
卓府盜劍廢墟還,
山本斷臂月未殘,
武林俠隱燕子李,
一杯老酒為您幹。
八紘一宇一狂言,
東昇旭日落西天,
天長地久人常在,
蕩蕩乾坤非等閒。
他抬頭掃視了下對桌馬大夫一家人,右手輕輕搔著面頰上那片無名的癢,沒有理會這邊催他解釋的藍蘭,也沒有理會那邊羅便丞的一臉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