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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五月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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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定了沒有?」

「七月初吧。」她說已經沒課了,班上都在忙著六月十三號的畢業舞會。「我現在很高興去美國……人生就是一個個階段。北平這段就快結束了。」

他沒說話,可是心裡嘆了口氣。年輕人看世界真是乾脆。一會兒玩得半夜不回家,一會兒曲終人散,傷感離別,一會兒人生又是一個個階段,一個完了接一個,頭都不必回。

他趁藍蘭說著話,偷偷望著那張青春無邪的臉。真是可愛。心眼兒再鬼,也只是調皮的鬼……他想,每個人的命可真不一樣,他小時候那段人生,到現在也沒結束。而且怎麼結束,什麼時候結束,能不能結束,都還吊在那兒,吐不出,咽不下。

送藍蘭回了家,他給天津掛了個長途電話。他的事藍青峰都知道了,只叫他沉住氣,別急,等見面再說。李天然臨時決定不透露朱潛龍會在前拐衚衕宴客。

可是巧紅那兒也一直沒訊息。他跟師叔也沒別的轍,只有耐心等。他臉上的腫也消得差不多了。車也還了。腰胸上的紗布可還沒拆,只是重綁了兩次。李天然又像以前那樣過日子。

這兩天報上全是張自忠率團訪日的新聞。儘管他臨上船在天津招待記者說,「此行系旅行性質,並考察日本之軍政工商航空狀況……亦將與日本朝野人士一談,但並無政治上使命……」可是許多社論還是懷疑張自忠負有與日方進行秘密政治交涉的任務。

警察局也一直沒下文,反而是羅便丞三十號那天來了電話,說訪問團提早回國,又說馬大夫約他們明天晚上家裡吃飯。

李天然對著鏡子看了看,發現嘴角上頭還帶點兒腫,得留神羅便丞的死追活問。

天然六點到的。羅便丞正在跟馬大夫和麗莎罵日本人小心眼兒,說明明講好是參觀訪問,可是東京報紙偏說張自忠是來日本「見習」……他抬頭看見了李天然,注視了一會兒,「怎麼了?是撞到木頭,還是撞到吃醋的丈夫?」

李天然一擠眼,「一半一半……撞到一根吃醋的木頭。」

「ok……」羅便丞微微鬼笑,接著剛才的話說下去,「那天在東京參加陸軍大臣杉山久的宴會,有一百多人,他居然公開要求張自忠就華北經濟提攜表達意見。搞得連席上的日本人都有點兒緊張……」他停了下來,慢慢舉杯喝酒,賣他的關子。

麗莎笑了,「好……我來陪你說對口相聲……那麼張市長又如何應付?」

「應付得很漂亮,」他高興地笑,「張市長說,中日經濟提攜的必要基礎是平等,而它的先決條件是消除政治障礙,也就是說,消除冀東偽組織……」他抿了一口酒,「告訴你們,我第一個站起來鼓掌!」

馬大夫在沙發上咬著菸斗,靜靜地望著興奮的羅便丞,「很好,我相信張自忠和全中國,都很高興有你這樣一位熱誠的美國朋友……」他頓了頓,「這樣好不好,等你該寫的稿發出去之後,還有什麼感想,不妨再寫篇長一點的,給我們太平洋研究所的季刊。」

「寫是可以……」羅便丞想了想,「我這次跑了趟日本,心情非常複雜……比如說,我真不明白日本怎麼敢如此自大。跟幾個少壯派軍官談過兩次,我覺得他們未免太小看中國了。他們只知道中國老,中國舊,中國窮,中國落後,可是忘了中國大……大到可以說無限。」

「那你覺得非打不可?」麗莎起來為每個人添酒。

「當然。不出今年。」他有點兒激動,「馬大夫,馬凱夫人,你們應該有印象,訪問團裡有位加拿大記者,說這太像一九三一年了,太像‘九一八’前夕了……是嗎?」

馬大夫默默點頭。李天然一直沒插嘴,靜靜喝酒。

「你們知道我這次回來的感想嗎?」

三個人都在等他說。

「我覺得日本像是跟中國受教多年的小孩子,現在長大成人了,還是要超越中國才有自信。」

麗莎微微一笑,「超越?日本早已經走在中國前頭了。它要征服。」

「對!」羅便丞叫了起來,「這就是我的意思!征服是超越的血證!」

李天然心裡一顛,覺得這些話有點兒耳熟,不就是山本的「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嗎……可是單單廢墟斷臂,就能表示青出於藍而未勝藍?

他離開馬大夫家已經半夜了,也沒搭羅便丞的便車,說吃得太飽,要散散步。

他很煩躁。在空空的夜街上,在半涼半暖的微風吹拂之下,仍安不下心。他進了菸袋衚衕,剛拐過小彎,邁了兩步,躥上了房。

巧紅給他輕輕開了門,悄悄在他耳邊問,「有事兒?」

他半天答不上來,只是緊緊摟著她,「想你。」

連軟軟綿綿的巧紅,都驅走不掉他心中那股煩躁……

連晚上打坐,練拳,也只是暫時性的寧靜,天一亮就回來了……

徐太太已經問過兩回,他都說不必。那天早上又問,李天然就掏出了一張十元,叫她看著辦。

下午回家,他發現大門兩邊都插上了蒲劍和艾虎。進了院子,又發現北屋門上也給貼了兩張黃紙硃砂的天師符和鍾馗像,客廳茶几上點了兩根紅蠟,擺著一盤核桃酥餅,上頭印著五毒,還有好幾碟子的紅櫻桃,黑桑葚,白桑葚。酒櫃上一盤清淡的晚香玉。

「廚房裡還有小棗兒粽子……還有看您想送誰,關大娘做了好些‘葫蘆’,什麼都有,瓜豆,小虎,粽子,好看極了,要,就給您帶幾串兒過來。」

李天然心情輕鬆了下來。身上的紗布也拆了。離五月節還有三天,家裡給徐太太這麼一弄,真有點兒過節的味道。

「哦,關大娘說天暖和了,要做綢子褂兒,她那兒有幾匹現成的料子,請您過去挑……」

他心頭突然一震。這是有事!……「好,待會兒咱們一塊兒走。」

果然。東娘昨兒個派丫頭來催了。

巧紅說完又坐回案頭,接著用碟子裡頭給搗碎的鳳仙花染她手指甲,「說端午那天要穿……你明兒晚上過來,我下午送過去,看能聽到點兒什麼……」

李天然第二天晚上耗到十一點就再也忍不住了,管她老奶奶徐太太睡了沒有。

「五月節晚上,外邊叫菜,主客像是兩個日本人……就聽到這些。」

天然半天沒說話,過了會兒才問,「你給做了什麼衣服?」

「兩件旗袍,一件粉紅,一件墨綠。」

他這陣子的煩躁一下子沒了。

渾身發熱,內心期待,連德玖都感染上了。

人,地,時……都齊了。

背了七年的血債,轉眼血還!

五月節剛好是個禮拜天。他不用上班。其實徐太太今天也不用來,可是她中午還是來了一趟,收起了菖蒲和艾草,又把門上貼的印符也全揭了,給丟到大門外頭,說是「扔災!」。

「靈嗎?」

「靈!不防一萬,也防萬一!」

天然心想,防防也好,今年這個五月節碰巧又是個陽曆十三號。

德玖天沒黑先出去繞了一趟,回來跟天然說他在衚衕口上看見「東宮」有人進進出出,還有部黑汽車。「掌門有什麼指示?」

「有外人,見機行事。可不能暗殺,得叫朱潛龍知道咱們是誰,得叫他死個明白。只要有半分一分鐘的機會,就動手。」

天長了,八點多才開始暗。一彎新月淡淡地掛在天邊。挺暖和。二人各一身黑衣褲。

他們一塊兒溜達到朝陽門大街分的手。天然從北邊抄過去,德玖打西邊繞過來。

「東宮」宅院,爺兒倆都挺熟了。屋子裡也靠巧紅那張圖,大致有點印象。

天然從「東宮」北邊那座院子上的房,隨手蒙上了臉,緊貼著屋瓦,慢慢伏著蹭過去,在老地方蹲著。前邊院子上頭一片光亮,人聲很雜,夾著笑聲。

他等了會兒,感覺到師叔也在西房上頭趴下了。

他全身緊貼著瓦,從屋脊後邊伸出半個頭,朝下邊看。

院子四周廊下掛著燈籠。正當中擺著一桌席,座椅後頭又架著一圈燈籠。挺亮。各屋臺階兩邊那幾盆蝴蝶花,絨嘟嘟的,深紅豔紫,一清二楚。

他一眼就瞧見了朱潛龍。一身銀灰綢子長衫,挽著半隻袖子,朝北對著他這邊坐著。他左手那個穿淺紅旗袍的,應該就是東娘。原來是這個樣兒,夠俏。

他順著掃過去。東娘這邊過來是卓十一,唐鳳儀,楊副理。再過去……嘿!好小子,山本,還吊著綁帶。再過來是那位舒女士,接著是個背影,一身日本軍裝。再過去是個濃豔的姑娘。再過去……媽的!老金!旁邊又是一個濃豔的姑娘。陪酒的?

聽不清楚下邊說話。兩個丫頭穿來穿去,上菜下菜換盤子……李天然一動不動。

現在沒法下手。吃完總不會馬上就散吧?總會進屋吧?打四圈?抽兩口?五對男女,不會全在這兒過夜吧?朱潛龍總會落個單吧?最多饒上一個東娘。再不得已,多饒兩個,就多饒兩個。這批渾蛋沒個好人……

有一會兒沒上菜了。院子下邊北角上,像是有人開始調琴,看不見人,可彈起了三絃……有個女聲低低地唱上了,還搖著小鼓……說話聲靜了下來……

「五月端午,街前賣神符,女兒節令,女兒節令把雄黃酒沽,櫻桃桑葚,粽子五毒。一朵朵似火榴花開瑞樹。一支支艾葉菖蒲懸門戶,孩子們頭上寫個王老虎,姑娘們鬢邊斜簪五彩靈蝠……」

全桌人叫好拍手。

連後邊站的小丫頭,連廚房裡頭的,連大門洞站的那個人,都拍手叫好。

咦?大門洞裡頭有人?……

西房上頭突然「吧」一聲瓦響。李天然就知道要糟。

一道電光從大門洞那頭照了上去,一聲大喊,「房上有人!」再「砰」一聲槍響。

他聽到西房上頭人倒瓦碎,院子下頭喊叫,再來不及想,伸手揭了兩片瓦,雙手一抖,一片打向開槍那小子,一片打向朱潛龍。

他也顧不得露了身影,順手又揭了兩片瓦,從北房躍起,到了西房。腳剛點到屋瓦,再一抖雙手,全朝著下邊正急忙起身的朱潛龍頭部打過去。

他眼一掃,師叔不在。又一聲槍,「砰」,子彈「嗖」的一聲擦著他耳朵飛過去。

他又一起一落,下到前拐衚衕。

德玖倒在地上。他過去扛起了師叔,三步躥出了東口。

他使出全身功夫,也不管街上有人沒人,連躍帶縱,奔向乾麵衚衕。

他不能驚動老劉他們,揹著師叔上了房,在後院躍下,急捶了幾下馬大夫窗戶。

有了亮,房門開了。他扛著師叔衝了進去,把師叔放在沙發上。

馬大夫關上門,過來扳起了德玖的腦袋,褪了蒙臉,翻了下眼皮,按了會脛脈,抬頭跟天然說,「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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