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兩天沒出門,只打了幾個電話。馬大夫在醫院,麗莎在東交民巷一個志願工作隊幫忙。找不到羅便丞。藍蘭在家等她爸爸電話。辦公室沒人。
十六號那天,他上街走了走。真把他嚇了一跳。悶熱之外,全變了。
東單、西單、西四一帶,都是一條條戰壕,架著麻袋。東交民巷四周也堆著沙包拒馬。大路口上全是衛兵,背的長槍也全都上了刺刀。大街上軍車不斷。走路的腳步都快了點兒,沒人逛街了。一個個店鋪全都上了門窗。電線杆上,牆上,到處給貼上了標語口號:「寧為戰死鬼,不做亡國奴」,「打倒日本帝國主義」,「誓死保衛盧溝橋」,「北平市民,堅決抗戰」……還有一批批學生沿街募捐,「有錢出錢,沒錢捐把牙刷也成。」
他直到二十號晚上才見到馬大夫,滿臉倦容地靠在沙發上喝酒。麗莎在他身旁檢視一個筆記本。
半天,誰都無話可說。
「麗莎和我沒趕上甲午,也沒趕上義和團……」馬大夫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天然聽,「可是趕上了辛亥革命,成立民國,趕上了袁世凱稱帝,完後的軍閥割據混戰,趕上了孫中山去世,就在我們‘協和’,趕上了北伐,跟打到去年的內戰,趕上了瀋陽事變……看樣子,現在又趕上了又一次中日戰爭……」
李天然不想打斷馬大夫的話。過了會兒,看他不說了才問,「北平守得住嗎?」
「看二十九軍了……當然,這是中國裝備最差的部隊,要不然怎麼會有個大刀隊?」馬大夫抿了一口酒,深深嘆了口氣,「你知道嗎?宋哲元回老家掃完了墓,昨天從天津回來了。他的和平交涉,已經交涉了一個多禮拜,結果反而給東京一個動員的機會,從關外和朝鮮調來了四十萬人……你看報了吧?上個月才上任的首相近衛文麿,還製造輿論,把‘盧溝橋事變’,說成‘華北事變’,前幾天又改成‘中國事變’,就是在有意挑戰,尋找藉口,佔領中國……」他又抿了一口酒,想了想,「就算前天蔣委員長的‘廬山談話’非常堅決,什麼抗戰到底,就算他已經電令二十六路軍總司令孫連仲北上支援,又電令太原那邊的綏靖主任閻錫山緊急戒備……可是,你說什麼?北平守得住嗎……我看守不住。」
「天然……」麗莎為每個人添了點兒酒,「你沒去東交民巷,你無法想象那個又安靜又清靜的使館區,這個禮拜變成了什麼樣子……我這幾天每天都在那兒,我告訴你,各國兵營操場,還有馬球場,全擠滿了人,像是在野餐,總有上千個外國人躲了進來,都是住在城裡和近郊的……我告訴你,什麼人都有,傳教的,做買賣的,教書的,度假的,還有一大批白俄舞女……大部分拖家帶小,大包小包,地上搭著各式各樣的帳篷,一個個奇裝異服……簡直像是園遊會,搞時裝展覽,有人吹口琴,有人彈吉他,還有娃娃哭……」她說得有點兒累了,停了停,「再告訴你一件事,你就知道這兒的外國人有多緊張了……這個禮拜,我們使館每天都有通知來,要城裡頭所有外國居民注意美國大使館那個無線電杆的燈,如果下頭掛了我們海軍陸戰隊的危險訊號,白旗上一個黑三角,那就是警號,就叫我們全都立刻躲進東交民巷。」
已經很晚了,外頭又在戒嚴,麗莎留他住下。
「有什麼事我可以做?」李天然最後問。
「有……」馬大夫揉著太陽穴,想了想,「這樣好了,明天跟我去‘協和’,那兒有一大堆醫藥打算送給紅十字會。我們人手不夠,也沒幾個人會開車,你就用我那部福特,幫我們送貨吧……」他突然又想到什麼,「不過,先請你捐五百cc的血。」
就這樣,李天然第二天一早跟馬大夫去了「協和」,先捐了血,休息了半小時,就開始搬貨。
都是一箱箱,一包包的醫療救濟物品,送到紅十字會在燈市口貝滿女中操場上臨時搭的大帳篷。馬大夫那部老福特裝不了多少箱子,得來回來去跑。好在不遠,車頭上又掛著一面白底紅十字旗,衛兵警察都讓他的車先走。
可是其他好幾個民間志願團體,發現這兒有部汽車,也一個個過來找他順便幫著運點兒慰勞品救濟品。什麼都有,牙刷牙膏,毛巾胰子,筆記本,手絹兒襪子……最多的是居民聽說前線需要沙包而捐出來的麻袋面口袋,像小山似的,一捆捆堆在幾所學校和會館裡頭,等他們來搬。
李天然成天這麼在內城外城開車送貨,很快就發現這一陣子又安靜了下來,真有點兒和平氣氛。至少西四那條戰壕都給填平了。街上的人又多了起來。鋪子也一個個下了門板,路口上又有人在賣酸梅湯、雪花酪、西瓜、冰棒兒。
可是報上的訊息還是挺嚇人。日軍已經公然佔地,在南苑擴建機場。清華大學附近也有過幾次武裝衝突。宛平和長辛店每天都在給炮轟。
最叫人覺得危險的是,不管訂了多少協議,四郊圍城的日本軍隊,一個兵也沒撤走。果然出事。二十五號下午,日軍發動了飛機,大炮,鐵甲車,一夜之間,佔領了廊坊。北寧路斷了。平津火車又不通了。
他第二天照常送貨。大夥兒都在議論昨天晚上廊坊失守的事。下午,西單一帶開始戒嚴。站崗的說外城廣安門那邊正在打。他只好開回東單。
到了哈德門大街,路又給擋住了,好些二十九軍在上頭挖戰壕,架沙袋和鐵絲網。他問一個腰上彆著把手槍的少尉怎麼回事。
那個軍官朝東交民巷一指,「那裡頭還有九百多個日本兵,廣安門還在打,總不能讓他們裡應外合吧!」他手一揮,「趕緊進衚衕繞著過去。」
他繞了半天才還了車。回家天剛黑。他光著膀子在院裡坐。
還是很熱。剛滿過的月亮照得下邊一片慘白。沒槍聲了。只是後花園的蟬叫個不停,蛐蛐兒也叫個不停。他靠在藤椅上抽著煙,喝著酒,望著天邊一顆顆開始亮起來閃動的星星……他發現好一陣子沒去想朱潛龍的事了。
衚衕裡頭一陣汽車喇叭聲。他沒理會。接著大門鈴又一陣響,才想到準是羅便丞。
果然是他。白襯衫上給汗水浸溼了一大片,「有件急事,幫個忙,我中文不大行,」他三步兩步拖著天然上了北屋,掏出來一張紙,「勞駕給翻成英文……你先看看。」
李天然坐到書桌前,開了檯燈。紙上滿滿一頁潦草的毛筆字:
一九三七年七月二十六日午後
(昭和十二年七月二十六日)
最後通牒
日本華北駐屯軍司令香月清司
致
冀察綏靖公署主任,
冀察政務委員會委員長,
第二十九軍軍長宋哲元
「怎麼回事?」李天然抬頭問。
「你先看。」
他接下去看。
二十五日夜間,我軍為保護廊坊通訊所派士兵,曾遭貴軍非法射擊,以致兩軍發生衝突,實感遺憾。查此事發生之原因,實由於貴軍對我軍所訂之協定,未能誠意履行,而緩和其挑戰的態度。如果貴軍有使事態不趨擴大之意,須將盧溝橋及八寶山附近配備之第三十七師,於二十七日正午以前撤至長辛店,並將北平城內之三十七師撤出城外,其在西宛之三十七師部隊,亦須於二十八日正午以前,先從平漢鐵路以北地帶移至永定河以西之地,並陸續撤退至保定方面。如不實行,則認為貴軍未具誠意,而不得不採取獨自之行動以謀應付。因此,所有一切責任,並應由貴軍負之。
「哪兒來的?」李天然又抬頭問。
「你先翻。完了再說。」
「可是……香月清司,英文叫什麼?還有,」他垂頭瞄了一眼,「最後通牒,綏靖公署……英文怎麼說?」
「這些名詞你都別管,我們都有……你只管翻案文,一定要忠實,意思絕不能錯。」
李天然抽出一張白紙,拔出鋼筆,動手翻譯。案文還好,只請教了一兩個字,像「獨自之行動」。
不到一小時,他把英文稿給了羅便丞,點了支菸,「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羅便丞早已經自己倒了杯酒,半躺在沙發上,「不是很清楚嗎?最後通牒!不投降就死!」他喝了一大口酒,「最後通牒!耶穌基督!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看到的最後通牒!老天!」
「怎麼回事?」李天然有點兒忍不住了。
可是羅便丞像是極度緊張過後的鬆弛。他又喝了一口,「你知不知道中文還有一個譯法,叫什麼‘哀的美敦書’。老天!也真妙!像是一對情侶吵架,斷絕關係!」
天然坐下來陪他喝,「你哪裡得來的?」
「鐵獅子衚衕,有我的人。」他擠了擠眼。
「ok……那你怎麼看?」
「我怎麼看?下午差點打進了廣安門。所以你說我怎麼看。我看七月七號的盧溝橋槍聲,開始了第二次中日戰爭。」他一口乾掉了酒,「我得趕回辦公室發稿,過兩天再談……可是我告訴你,盧溝橋那邊打得很慘……」他站了起來,「我們通訊社會付你錢,不過還是謝謝你……我們那位翻譯給累垮了,進了醫院……」他把稿子塞進了口袋,往屋外走,突然止步,「哦,對了,那位民間詩人又有了作品,」他掏出一張疊著的報紙,遞給天然,「你慢慢看吧。」
李天然送他出門上車,回到北屋,倒了杯酒,點了支菸,靠在沙發上,有點兒激動地開啟了那張小報:
b古都俠隱(之四)/b
b將近酒仙/b
梁任公集宋人句,轉贈「燕子李三」
燕子歸時,更能消幾番風雨;
夕陽無語,最可惜一片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