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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東站送別(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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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到哪兒了?」

「一早炸了南苑……還有西苑,北苑……幾十架轟炸機……你在哪兒?」

「九條。」

「來我這兒吧。」

「不行,晚上要送藍蘭上火車。」

「今天晚上?老天!真趕上了!」

李天然又接著打給羅便丞。不在,說是上鐵獅子衚衕訪問宋哲元去了。

他掛上了電話,心裡覺得有點兒可笑,又不是味兒。回來北平快一年了,結果這時候只能找兩個美國人打聽訊息。

他叫藍蘭在家等,別急,別慌,別出門。跟她一塊兒喝了粥,他就上街了。

進了衚衕,瞧見南邊和西邊上空浮著團團黑煙。東四大街上聚著一堆堆人,都在無聲無語地抬頭仰著望。

又走了幾步,路西一家鋪子前面圍了一大群人。

他過了街,擠在後頭踮著腳看。牆上貼著一張佈告:

鈴木及酒井旅團全面進攻北平。

日機今晨猛烈轟炸南苑西苑。

我守軍損失慘重,傷亡數千。

二十九軍副軍長佟麟閣,

一三二師師長趙登禹,

壯烈殉國。

看的人全呆住了。偶爾一兩聲「啊」的驚叫。沒人議論。李天然又默默看了一遍,慢慢隨著幾個人離開。

他沒有目的地走著。店鋪全都上了門。有一兩家開的,也只留道門縫。街上人不少,也不知道在幹什麼,有的還抬頭找飛機。大馬路上一會兒就一輛前拉後推的板車,上頭堆滿箱子包袱,棉被褥子,坐著老老小小,也不知道是往城裡逃,還是往城外逃。

他朝北走。鐵獅子衚衕口上塞滿了汽車,大部分是軍車。好幾個揹著長槍刺刀計程車兵在攔路指揮。

他從十一條繞回去,沒進九條,一直往下走。

巧紅正蹲在院兒裡洗衣服。老奶奶在旁邊板凳上陪她說話。李天然很快地把外邊情形跟她們說了說,叫她們這兩天別出門。

巧紅站起來,擦了手,請他上西屋,說有件東西交給他。天然跟老奶奶點了點頭,進了她屋。

門窗都開著。巧紅拉起他的手,悄悄說,「你沒事吧?」

「沒事。你呢?」

「也沒事……就前天去送衣服,東娘可樂了……說她龍大哥就要升官兒了……」她的手指在他掌心上劃來劃去,「給你寫了兩個字,認出來沒?」

李天然搖搖頭。

「再給你寫一遍。」

李天然窘著微笑。

「‘想你’……」

他心跳心熱,拉她到了門後頭,一把摟了過來,深深吻著她……

回九條路上,看見南小街有家羊肉床子還在做買賣,進去買了條羊腱子和一堆燒餅。馬路邊兒上,正有兩個穿著開襠褲的小子在那兒追來追去。後頭那個嚷著,「勞您駕,道您乏,明年請您逛二閘。」

李天然心裡頭嘆了口氣。懵懂無知真是福……

他把吃的交給了長貴,回到藤架下頭坐,抽著煙,等午睡的藍蘭起身。

往後怎麼辦?走著瞧?可是他跟巧紅的事,可不能老是走著瞧……潛龍的事沒了,或許也只能走著瞧,總不能拖她下水,說不定又當寡婦……

北平真是說完就完,還沒兩天……傷亡慘重?一天死了兩位將官?可也夠慘重了……可是那些大兵呢?都是誰?姓什麼叫什麼?有人提嗎?有人知道嗎?他們的家人呢?他們的仇又該怎麼去報……

四點多,他聽見藍蘭屋裡有了動靜。又過了好半天,她才進後花園。

他眼睛一亮。白絲襯衫,頸上一副珠圈,黑麻長褲,鏤空皮鞋,落肩長髮,倒是沒化妝……李天然笑了,「你這是逃難,還是度假?」

她臉上一紅,「不許你笑。誰家事先就預備好了逃難的衣服?還不是有什麼穿什麼?」她給自己倒了杯茶,坐了下來,「還這麼熱。」

老遠隔會兒就響幾聲炮,接著就一陣蟬鳴。

楊媽給他們兩個提早開飯。還是在後花園吃。一盤羊腱子肉片,一盤迴了次爐的燒餅,一壺龍井。

藍蘭拖楊媽坐下來一塊兒吃。楊媽沒咽兩口就哭了。藍蘭眼圈兒也發紅,也吃不下了,趁楊媽去了前院,跟天然說,「就她我捨不得……把我奶大的……」

上車的時候,楊媽更是哭得說不出話,摟著藍蘭半天也放不下手……

他順著東四大街往南開,一陣奇怪的感覺籠罩著他。上了東長安街,他腦子才轉過來。

馬路上靜靜的。街聲,市聲,人聲,都沒了。到處飛著廢紙。就幾個行人在低著頭疾走。洋車都不知道躲哪兒去了。一片死寂,了無生氣。他打了個寒戰。

他不自覺地偏頭瞄了瞄東交民巷裡頭那根無線電杆,心裡一驚。杆頂的燈亮著,下頭赫然一面黑三角白旗。

藍蘭輕輕拍了下他右肩,「送給你。」

他接了過來,是上回他們三個在北海拍的那張照片。

一齣前門西門洞,車開始多了,很亂很擠。他左右看了看,在離東車站廣場好幾條街外停了車。高高塔樓上的大鐘,快八點了。

東站前頭廣場上全是車,擠滿了人,湧來湧去。這邊喊叫,那邊喝罵,娃娃尖哭。李天然左手提著皮箱,右手拉著藍蘭,使了點兒勁兒,硬從人群中間往前頭死擠過去。給人罵也裝沒聽見。才幾步路已經渾身是汗。

總算擠到了大門口。兩個人貼牆站著,喘了會兒氣。天然叫藍蘭在那兒守著箱子,他去找那個鐵路警察。

還沒舉步,就聽見大門口那兒有人喊,「藍小姐!」李天然朝著喊聲擠過去,一邊揮著手。

那個警察滿頭大汗地擠了過來,「藍小姐?」藍蘭說是。「李先生?」天然點點頭。

「跟我來……」路警前頭開路,藍制服背後全溼了,「勞駕讓讓……」藍蘭抓著路警的皮腰帶,天然一手按著她肩膀,一手提著皮箱緊跟。

三個人先拱進了車站。候車大廳,更擠更吵更鬧,更悶更熱更臭。

再慢慢半步一步地拱到前頭左邊一排辦公室。那位路警擠到了一塊「北寧鐵路警衛隊」木牌下頭,伸手開啟了旁邊那扇門。

裡頭也擠著好些人,可是比外頭強多了。

李天然找了個地兒放下箱子。藍蘭坐了上去,直喘氣。滿臉通紅,掏出一條白手絹擦汗。

路警抹了抹頭,「敝姓趙名旺……跟過令尊幾年,」他聲音低了下來,「車剛進站,還在下人……待會兒咱們打……」他往身後一指,「那個門上月臺……票在這兒,」他遞給了藍蘭,「我給你剪了……」他招手叫李天然低下頭來聽,「外頭情況很糟……聽說二十九軍今兒晚上就要走……」他喘了幾口氣,「這班車,沒票的也會硬衝硬上,咱們得早點兒過去……不準兒是最後班車了……」他直起了身子,四周掃了一眼,「我看這就上。箱子給我……這件事辦不好,對不起藍參謀。」

一齣辦公房後門就是月臺。火車棚下頭暗暗的。

長長一列沒有火車頭的車廂,靜靜不動地停在那裡。

趙旺跟月臺上兩個路局的人打了個招呼,就直奔頭等車廂。

還有幾個人在提著大箱小箱下車。每個車窗都開著。還是有股濃濃的汗氣臭氣煙味兒。滿地果皮廢紙,黏黏的。藍蘭的位子第一排靠窗。趙旺把皮箱放在架子上。

「可別再下車……我得先走……李先生,您也早點兒回去。小姐上了車就沒事了。」他行了個軍禮,「令尊大人面前給請個安。」

藍蘭跟他握手。趙旺有點兒不好意思,可是還是握了。

他剛轉身下了車,這節列車前後兩道門同時湧進了一批批人,一下子又吵又鬧了起來。

李天然看了藍蘭一眼,「就這樣吧……」

她旁邊已經擠過來好幾個人。

藍蘭呆呆地望著他,輕輕喊著,「t.j.……t.j.……」

李天然給湧過來的人擠得沒地方可站。他捏了捏她的手。她沒放手。他又捏了捏,撒了手,轉身逆著人潮,擠出了車廂,又擠下了車。

月臺上全是人。喊的,叫的,罵的,哭的……箱子包袱,網籃麻袋……

他在藍蘭視窗下頭站住,眼角瞄見有個火車頭正在慢慢倒退……「咔嚓」一聲,列車一節節抖過去……喊叫的聲音更緊了。

他抬頭看見藍蘭正靠著窗,眼睛溼溼的,呆呆地望著他。

他取出一支菸,找洋火,突然摸到他那串銀鑰匙鏈環,掏了出來,解下了幾把鑰匙,踮腳舉手,把那串銀鏈環遞給了藍蘭,「留個紀念吧……」

火車突然響了一聲汽笛,噴出一團乳白氣霧,開始動了。

月臺上的人,車上的人,全開始尖叫臭罵,「怎麼開了!」「他媽的!還沒九點!」……月臺上的燈一滅一亮。尖叫聲更大了……

列車繼續慢慢往前滾動。

月臺上太擠。李天然夾在人群當中,沒法動。

還有人在搶著上,往車窗硬爬硬鑽。

他目送著車窗中的藍蘭,漸漸離去……

又一節車廂慢慢從他面前經過。

「李天然!」一聲喊叫,聲音很熟。

唐鳳儀那張美麗的臉孔,正從他頭上慢慢滑過。

她從車窗噴出長長一口煙,伸出來一條雪白的胳膊,向他一拋,閃閃亮亮的什麼,向他飛過來。天然伸手一接。

是他那個銀打火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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