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然去換了杯子。守靈要醉?那就醉吧!
他們兩個人半個晚上幹掉了兩磅燻火腿,一條黑麵包,一罐蘆筍,一瓶紅酒,一瓶威士忌。羅便丞還是不想走,半躺在沙發上,說他在美國已被公認是駐戰地中國的名記者,又吹他北平發的新聞稿,現在有幾乎兩百家報紙採用……可是……
李天然又取了瓶威士忌。守靈要醉!
「可是……這場渾蛋的仗……也要把我和馬姬的愛情搞垮了……她回去之後……我們只通過兩次信……本來說好年底見面……我有三個月的休假……可是……現在怎麼走得開……媽的!……我們當中隔了一個太平洋……又隔了一個戰爭……還談什麼戀愛?!……」
羅便丞當晚醉臥在沙發上。第二天過了中午才無神地離開。
李天然還是不想出門,只是晚上跟馬大夫他們通個電話,聽聽外邊的情形。像蔣委員長三十一號發表了《告抗戰全體戰士書》,還有像延安的「紅軍」,現在變成了中央的「八路軍」……都是麗莎他們跟他說的。
三號半夜,藍青峰來了電話,叫他七號晚上十點到九條。沒說什麼事。
李天然這幾天只是陪徐太太上南小街買過兩次菜,順便多買了一口袋白麵粉,省得她們三個女的這種時候為這個出來跑一趟。
就是出衚衕這麼幾步路,他已經看見不少日本憲兵和「維持會」的保安隊,在馬路上到處攔查行人。
他也就儘量待在家,天黑的時候下院子走趟拳。
七號那天剛走完一趟,蟬聲一個個靜了下來,空中起了點兒涼風,他才突然想到,快立秋了。
他九點多出的門,穿了身黑,貼著牆根走。九點四十到的九條,還沒按鈴,長貴就輕輕半開了大門,帶他進了西屋,「老爺在電話上,正屋沒地兒坐,您這兒歇會兒。」
飯廳現在也是光光的,就一張大圓桌,幾把椅子,一壺茶。他抽著煙,等了幾乎半個小時。
猛然抬頭,他幾乎沒認出來。
藍青峰頭髮全白了,多了副金邊眼鏡,一身灰綢衫,挽著袖口。以前企業家那種精神抖擻的派頭全不見了,現在是一副認命的當鋪老闆味道。
「一眼認不出來就行了……」藍老坐了下來,微微一笑,給自己倒了杯茶,「待會兒上車,你開……」
李天然坐在那兒抽著煙,靜靜地聽,靜靜地等。他還不知道要他去幹什麼。
「先上馬大夫家,接個人,再去東交民巷……」
李天然抿了口茶。
「我告訴你怎麼走……東口出去,上北小街,在馬大夫家停一下,等人上了車,就出西口。過東四大街,從金魚衚衕上王府井,再過長安街,進東交民巷。」
李天然點點頭。不問,也不猜。
「路上有人來查,你別說話,有我和馬大夫……」
他點點頭。
「只有萬不得已……憲兵來劫人,才用得上你。」
他心裡一愣。劫人?劫誰?
「那個時候全靠你……就一句話,車裡那位,絕不能叫他們給帶走。」
他忍不住問,「人是誰?」
「你先別管……」藍青峰從懷裡掏出一把手槍,擺在桌上,「帶著,以防萬一。」
李天然認出是去年長城試槍那把四五,「沒別的了?」他把手槍揣進上衣口袋。
「沒別的了,」藍青峰臉上首次顯出一絲笑容,「就這件差事……算是你的第一件任務。」他看看錶,「走吧。」
他們進了車房。李天然意外地發現裡頭停了兩部。藍老示意他上馬大夫那輛福特。
他開。藍青峰後座。上了九條,他有點兒明白為什麼開這部。車頭上飄兩面小旗,一面美國星條,一面紅十字。
他按照藍老說的,從北小街南下。馬路不是很亮,也空空的沒人。一直到了朝陽門大街,才看見交叉路口上都站的有兵。他們這邊有個憲兵伸手一攔。
「停。」藍青峰在後頭說,「我來。」
他停了車。
像是個官,後頭跟了兩個兵,走了過來,用手電筒往車裡一照。
李天然把住方向盤,沒回頭,聽見藍老用日本話說了幾句,又從反視鏡中看見他從車窗遞出去一張名片。
沉靜了片刻。
他眼角看到那個憲兵似乎還了名片,退了兩步,行了個軍禮,揮手叫他走。他輕踩油門。
藍青峰在後座「哼」了一聲,「金士貽的名片,總算派上點兒用場。」
李天然拐進了乾麵衚衕,剛在馬大夫門口停住,大門就開了。馬大夫一身白色醫生制服,後頭緊跟著一位穿藍布大褂的高個兒,很快全上了車。馬大夫進了前座。那位擠到了後頭。
「走。」車門剛關,藍青峰輕輕一喊。
李天然從西口出的衚衕。東四大街上也沒人。他很快穿過去,進了金魚衚衕。黑黑空空,只有他的車燈打亮了前頭。
他從反視鏡中看不清後座那個人的面貌,只覺得像是個光頭。
他不去猜了,專心開車。
剛拐上了王府井大街,立刻看見東安市場前頭停著兩部軍車,都插著太陽旗,架著機關槍。四周還站著好幾個憲兵。
「慢下來……」藍青峰說,「按兩聲喇叭。」
李天然換擋減速,輕輕敲了兩聲。
市場一帶燈光挺亮,可是一輛車上的探照燈還是唰地打過來一道極白的光。先掃車內,又照車外,在車頭那兩面小旗上逗留了一下,又唰地一下熄了。
沒人伸手攔,也沒人移動。
「走。」
他輕踩油門,慢慢加速。街角又有兩部軍車,也沒攔。有人一直揮手叫他快走。他沒有加快,慢慢開過了長安街。
他有點嘀咕。正對面東交民巷入口處一左一右兩杆燈,照著下頭一裡一外兩道崗。
「慢……」藍在他耳邊說,「外邊這道是日本憲兵,裡頭那道是義大利守衛……」
李天然慢慢在第一道關卡前停住。
「馬大夫,你來。」藍青峰輕輕說。
李天然一手把住方向盤,另隻手握著右邊口袋裡的「四五」。他左右兩邊都有軍車,上頭都架著機關槍,旁邊站著憲兵。他在算計,要動手的話,先打誰……一把手槍,怎麼也無法應付兩架機槍……還是不管三七二十一,衝進了東交民巷再說……
馬大夫跟走過來的憲兵用英文說他是馬凱醫生,送病人去同仁醫院……又用手示意後座。
那個憲兵敬了個禮。
藍青峰同時在窗內招呼他這邊那位,又遞過去那張名片,再用日語說了幾句,那個憲兵也敬了個禮,接過名片,用手電筒照著看了看,向車那邊那位憲兵點點頭,又行了個禮,揮手讓汽車進去。
李天然慢慢加油,開了幾步路,正要在第二道卡停下來,看見那兩個義大利衛兵,扶著長槍,手都懶得抬,用頭示意,叫他們進去。
李天然再一加油,進了東交民巷使館區。
馬大夫舒了口氣,「來過這裡沒有?」
天然搖搖頭,慢慢開著,路很平。
「這條是臺基廠,」馬大夫用手一指,「下下條街是臺基廠三條,ruelabrousse,左轉,再過條街就是德國醫院。」
兩旁操場上還搭著好些帳篷,還有人影在走動。
他在三條左轉,又過了條街。前頭不遠左邊一幢歐洲式紅磚建築。裡外燈光很亮,馬大夫伸手一指,「就這兒。」
大門口臺階上等著十幾個人。有西裝,軍裝,醫生護士,幾乎全是外國人。李天然在他們前面停住了車。
藍青峰開門先下,在旁邊等著後面那位。
那個高個兒下了車,轉身到李天然窗前,伸出右手給天然,「辛苦了。」
李天然注意到那個光頭,圓圓方正的臉,像個大學教授,握手有力。他想不起是在哪裡見過這張臉。
臺階上等候的那些人,有的鞠躬,有的行軍禮,有的點頭,上來跟這位神秘人士一一握手。接著很快都進了大門。藍青峰也進去了。
「回去吧。」馬大夫一拍天然肩膀。
李天然按照馬大夫的指引出了東交民巷,又按照原路往回開。沿途站崗的像是還記得這部老福特,都沒有刁難。快到乾麵衚衕的時候,李天然忍不住問,「那個人是誰?」
「青老沒跟你說?」馬大夫有點兒驚訝,「那是張自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