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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十八摸》(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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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的下課鈴響了,十點鐘,是課間操的時候了。

大大小小的男生女生從各自的教室走出來,匯聚到操場上。課間操是個機會,女生可以展示新衣,男生可以展示新鞋。

好像忽然一夜間,所有男生都想有一雙名牌運動鞋,耐克、阿迪達斯、彪馬…彷彿一雙名牌鞋能添無數牛逼和小女生的目光。在之後的進化過程中,男生變成男青年,中年男子,老頭,這雙名牌運動鞋也隨著變成名牌手提電腦和名牌山地車,一米七八一頭長髮的妖豔女友和寶馬z3以及郊區豪宅,一米六零胸大無腦柔膩軟滑的十八歲女孩和明紫檀木畫案以及半米長的紅山玉龍形鉤,但是,給予不同階段的男性生物,同樣的渴望、困擾、狂喜和無可奈何。

劉京偉是個頭腦靈活但是無比簡單的人。他短暫的一生都在追求牛逼。不同階段,追求不同的牛逼,所有追求到的牛逼加總就構成了劉京偉短暫而牛逼的一生。

最早,除了從國外直接帶回來,只有王府井的利生體育用品商店賣耐克運動鞋。劉京偉很快計算了一下,他再省吃儉用,十年不吃怪味豆不抽菸,也攢不出小一百元錢去買正牌耐克鞋。所以決定增加收入,賣他爸藏在床底下的法制文學雜誌和黃色畫冊。劉爸爸是他們那一代人的傑出代表,出身貧苦,被黨解放,由於大腦發達,考入清華電機系,入團入黨,很快成為骨幹。四十歲前,唯一摸過的姑娘是劉媽媽。唯一會背的舊體詩詞是毛澤東詩詞。四十歲以後開始領特殊政府津貼,開始精神空虛。那時候,絕大多數反動淫穢思想以法制文學的形式出現,劉爸爸為了瞭解並批判各種流派反動淫穢思想,購買收集的法制文學堆滿了床底。劉京偉偷著看過,也給我偷拿出來看過,我對其中一期《啄木鳥》印像特別深刻,裡面很正面地描寫了香港的資本主義,說是有夜總會等夜店,有姑娘陪你喝外國酒唱鄧麗君等人的不健康歌曲,更有甚者是一種叫「無上裝」夜總會,陪侍的姑娘不怕寒冷,統一不穿上衣,袒胸露乳。我和劉京偉、張國棟在防空洞裡反覆討論過這種「無上裝」夜總會的所有可以想像到的細節:如何保持室內溫度,如何應付警察,如何裝修,如何進洋酒,如何提供怪味豆等小吃。劉京偉後來將這些思考全部用於實踐,根據我們的討論結果撰寫的商業計劃獲得各利益方老大的好評。劉京偉避開中國一線城市,在二線城市開了好幾家夜店,規模扯地連天,一方面為城市化做出了很多貢獻,一方面自己日進斗金。我和張國棟早期智力投資得到的好處是一輩子個人消費免單,帶來的朋友一律六折,我倆的臉就是免單卡。但是劉京偉沒過兩年就死了,我和張國棟都沒想到,一輩子可以這麼短,我們倆的臉一下子不值錢了。這些都是後話。

劉京偉拉著我和張國棟賣他從劉爸爸床底下偷出來的法制文學,都裝在劉京偉的地質包裡,就在郵局報刊門市前擺攤。劉京偉負責吆喝和收錢,張國棟是托兒,裝著翻雜誌走不動道兒,誰猶猶豫豫不知道該不該掏錢,張國棟就說「還不快買,你不買我買。」我的任務是護場子,有人偷書一把抓住,有人搗亂或是老看不買,踢他們屁股。劉京偉是這麼吆喝的:「上海十七歲女學生被先奸後殺查驗屍體乳房消失啦。北京青年男子大年三十性要求遭拒絕殘殺女友拋屍馬路啦。重慶六十歲老太太舉行人體攝影展啦。」郵局報刊門市沒了生意,兩個小時之後出來兩個小丫頭,一臉怒氣,本來想把我們趕走,但是看見我們剽悍的眼神和攤成一片的兇殺色情的法制文學以及地質包上彆著的地質錘,什麼話都沒說,買了兩本描寫色狼的雜誌就走了。第二天,劉京偉請我和張國棟在朝陽門外的橋頭酒店吃五塊一斤的三鮮餃子,他吃得很少,兩手抱著他新買的白地藍鉤高幫耐克鞋,那雙鞋用鞋帶串在一起,跨在他脖子上,左臉邊一隻,右臉邊一隻,每隻都比他的臉大,比他臉白。劉京偉兩眼望著天花板長久沉默,他忽然說:「牛逼,牛逼啊。」

後來,劉京偉的激素水平發育到覺得有個妖豔女友是牛逼的。劉京偉對我說:「我沒有你會臭侃山,沒有張國棟長得清秀。我怎麼辦呀?」我說:「總有辦法的。」張國棟說:「再生一回吧。」劉京偉說:「張國棟你閉嘴。只要我活著,就會比你牛逼。你再清秀也是一堆清秀的狗屎。我和秋水說話。秋水,你有一點我特別佩服,你的自制力極好。你一個人呆的時候該看書也看書,該修煉你的文字就修煉你的文字。我也要在一個指定的方向上使力氣,我也要修煉。」他於是修煉了一身腱子肉,條條塊塊,是姑娘都想摸。他冬天也穿緊身短袖,像個脫了皮的蛤蟆。為了長肌肉,他每天不吃飯,在最短的時間喝二十五個生雞蛋。他最怕提「雞」,他一聽「雞」就想起雞蛋就想吐。他的手下說「雞」,他就罵他們粗俗,劉京偉說:「應該叫‘小姐’」。張國棟問劉京偉,這樣練,那傢伙也跟著變大嗎?劉京偉說,不是,反而縮小,因為血都充到其他大塊肌肉上去了。張國棟說,那我就不練了。後來,劉京偉為了泡妞買了個大奔,車牌上的號是「5555」,說一定要牛逼,比所有停在中央戲劇學院和北京電影學院門口的賓士車身都長屁股都大。他剛提了車就開到我學校找我,說張國棟在濟南拍戲,咱們開車去接他吧,山東路好,不遇到車匪路霸和抓超速的警察,沒有五個小時就到了。有些日子,我根據劉京偉車裡的香水味道,判斷他多長時間換一個女朋友或是在同一時間和幾個姑娘在胡搞。除了一米七八一頭長髮,劉京偉其他的要求還有,上過八大藝術院校或是在讀,出身最好是知識分子家庭,不能罵髒字比他還溜。張國棟問他為什麼一定要一頭長髮。劉京偉說他不喜歡做的時候看姑娘的臉,喜歡在後面,牽著頭髮,好像騎馬。我們喝酒之後,劉京偉都要將喝醉了的人一一送回家,劉京偉不知道什麼是醉。那天,一個女舞蹈演員一個個電話每隔十五分鐘打來,劉京偉一次次說再有半小時就去接她,然後還是將喝醉了的人一一送回家。女舞蹈演員最後一個電話說:「已經夜裡兩點了,你也別來了,有別人接我了。」劉京偉說:「好。」放下電話說:「你媽。」這些姑娘不懂,劉京偉要的是什麼。

再後來,劉京偉的大奔裡沒有姑娘香水味了,劉京偉歡快地對我說:「你知道現在最牛逼的是什麼嗎?是僱哈佛大學畢業的mba。我把姑娘們都打發了,僱了三個今年剛從哈佛大學畢業的mba。一個原來是人民銀行的,一個原來是華爾街的,一個原來是中化的。每人一年十萬美金,包吃包住,還比包姑娘省錢,但是更牛逼。他們英文說得可好了,跟大眼兒金魚吐泡似的,我都聽不懂。還會用電腦,excel,叭叭一算就知道我三年掙多少錢,叭叭再算就知道我值多少錢,我這輩子都不知道自己值多少錢。牛逼吧?」

還沒等到我帶他去翰海拍賣會看半米長的紅山玉龍形鉤,劉京偉就死在浴缸裡,所以他人生最後的牛逼是僱了三個從哈佛大學畢業的mba。

我們中學的操場朝東,迎著太陽,有十幾棵高大的白楊樹。一男一女領操,站在領操臺上,表情莊重,動作標準,在音樂聲中帶領大家做廣播體操。領操是個要求很嚴格的任務,動作不好,長得不好,思想不好都不行。我們中學的領操員裡,出了好幾個歌星影星體育明星,張國棟老說,誰誰誰和誰誰誰的屁股是我從小一天天看著大起來的,現在牛什麼。翠兒從非洲寫信來,說她沒能在中國混成大明星,都是因為跟我和劉京偉、張國棟等人混在一起,所以教導主任認定她思想不好,所以沒能當上領操員,所以形體訓練的幼功薄弱,所以新銳導演看見她除了想上床沒有其他創作慾望,所以沒有揚名立腕兒,所以沒能老大嫁個中國大款。總之,她的一輩子都是我害的,我欠她一打兒中國大款。這是後話。

由於女生個子矮,被安排在男生前面,這使我們大感寬慰。

這時間的男孩,瘋長。瘋長的東西大多粗糙,這時候的男孩沒法看。從兒時拖起的鼻涕還沒有幹,不軟不硬的鬍鬚就從嘴唇裡蔓出來。彷彿驚蟄一聲雷後,各種蟲類紛紛開始騷擾人類,不知哪天身子裡一聲驚雷,五顏六色的疥包從臉上湧出,紅的,白的,黃的,紫的,奪人眼目。在雨後的竹林,可以聽見竹子拔節的聲音,這時候的男孩,有時一覺兒醒來,會發現褲子短了一截。所以這時候會過日子的媽媽們拒絕給兒子置辦任何體面的行頭,於是難看的人與難看的裝備得到統一。相反,女孩子們卻一天天瑩潤起來。春花上頰,春桃脹胸,心中不清不楚的秘密再將周身籠罩神秘。所以這時候的媽媽們一面暗示女孩男人的兇險無聊以及自己要潔身自好,一方面教導女兒對顏色的品味以及衣服搭配作為將來勾引男人的理論指導。這時候的女孩個個可看。即使最醜的姑娘也有動人的時候。

我和劉京偉、張國棟站在後面,前面是十點鐘的太陽,一排白楊樹,和十幾排女生。音樂響起來,太陽光灑下來,風吹過來,女生們的胳膊抬起來,腿踢起來。早晨的陽光透過她們的頭髮,頭髮變成紅褐色的,陽光透過她們的身體,身體變成隱約透明,只有肌膚的部分更透些,有骨有肉的部分更暗些。彷彿強光透射下的紅山古玉,最透的是青黃的原玉質,然後是玉質裡隱白花,然後是粉筆狀鈣化,然後是蛀點和蝕斑。後來的後來,我在老流氓孔建國的教導下玩玉。老流氓孔建國說:「你早上睡醒之後,摸摸下體,如果已經不是一柱擎天了,說明你的真陽已經不足。有些人在三十發現,有些人四十。這時候,你對真善美的興趣就應該從姑娘轉到玉。處女是新玉新工,賊光扎眼。二十幾歲是清初件,康乾盛世呀。三十幾歲是宋元明,‘明大粗’。四十來歲是商周古玉,鉛華洗盡,沒有一絲火氣,美呀。玉好像姑娘,也需要陪,需要珍愛,需要一日三摸搓,可以戴,可以顯擺,可以放進被窩兒。玉比姑娘好,不離不棄,不會逼你一夜三舉,還可以洗洗留給兒子。算了算了,別老想著朱裳和翠兒了,昨天我在古玩城小崔那兒看見一個商早期的圓雕玉虎,青玉,十多個釐米長,沁色美極了,太少見了,圖譜上有片兒的,夠上拍賣會進博物館的。準備幾萬塊錢,咱們明天把它拿下。」我說:「是流氓就要有流氓樣子,不要擺出文化先鋒、搖滾英雄的樣子。」我每回想起中學操場上,在陽光照耀下一排排隱約透明的如玉的女生的身體,就想起我初玩玉的時候,老流氓孔建國反覆罵我的話:「不要老拿你的大油手在玉上摸來摸去,玉會汙的,汙了就再也乾淨不了了。真正的盤玉,是戴在身邊,用身子煨著,用腦子想著,把你意淫文字的功夫用到這兒來,一兩個星期用熱水泡一下,用粗白布擦。不要老拿你大油手摸,糟踐好東西。」我想不清楚,我上中學的時候,老流氓孔建國為什麼沒有教給我這些生活的道理,應該像對待玉一樣去對待姑娘,不要用我的大油手。或許那時候,他自己也不明白。

張國棟對女生彌散出來的吸引力不滿。

張國棟赤裸上身,穿著青黃色的內褲坐在被窩裡,內褲的中間顏色更深。他的排骨根根可數,肋間隙隨著呼吸時寬時窄,好像一把手風琴。張國棟向宿舍裡其他的男生們佈道:「女孩子不過是女孩子,有什麼了不起,力氣沒你大,吃得沒你多。周幽王沒為她們耍過諸侯,呂布沒為她們殺過董卓,特洛伊城沒因為她們被燒光,她們的鼻子短到沒有,世界歷史也不會有一絲改變……」

大家取來紙筆,在張國棟的帶領下將上述意思庸俗化就是一首很雄勇的歌:

「我們不要音樂要叫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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