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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青春美文(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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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不想上下午的政治課了,天陰了起來,我想回我的房間去。

房間很小,放一床,一桌,一椅,書就只能堆在床上。

桌子的右手是扇窗子,窗子裡盛了四季的風景,花開花落,月圓月缺。桌子的左手是扇門,我走進來,反手鎖上,世界就被鎖在了外邊。

點亮燈,喝一口茶,屋裡的世界便會漸漸活起來。曹操會聊起殺人越貨,談笑生死,以及如何同袁紹一起,聽房,輪姦別人的新媳婦。毛姆會教我他的人生道理,最主要的一條是不要帶有才氣的畫家或是寫詩的到家裡來,他們吃飽以後一定會勾引你的老婆。受盡女人寵的柳永低聲哼著他的《雨霖鈴》,勞倫斯喃喃地講生命是一程殘酷無比的朝聖之旅。杜牧才嘆了一聲「相思入骨呀」,永遠長不大的馬克吐溫便開始一遍遍教你玩兒時的種種把戲。

「有些問題太難懂,彷彿上學離開媽媽,彷彿將來要將性命託給另外一個女人,彷彿現在心裡喜歡上一個姑娘。小屋子太小了,容得下兩個人嗎?屋裡的天地太大了,那個姑娘會喜歡嗎?」

我坐在桌子前,世界和自己之間是一堵牆,牆和自己之間是一盞燈,燈和自己之間是一本書。書和自己之間,是隱隱約約的朱裳的影子。

電話就在旁邊,七個號碼就可以解決某種思戀。天漸漸暗下來,窗子裡是很好的月亮。

現在回想,我那時候的意淫清麗明淨,我的日記俗甜肉麻。後來我見過幾個以寫青春美文出名的東北糙漢,冬天三個星期洗一次澡,夏天兩個星期洗一次澡,腋臭撲鼻,鼻毛濃重。他們張口就是:「紫色的天空上下著玫瑰色的小雨,我從單槓上摔了下來,先看見了星星,然後就看見了你。像水庫大堤積足了春水,開啟閘門,憋了一冬的天氣一下子暖成了春天。往日的平靜和塵夢一衝而逝,大自然這本大畫冊被一頁頁飛速地翻開。氣潤了,鳥唱了,燕來了,雨落了,柳綠了,花紅了。像是一個情竇初開的男生,對你的一聲‘愛’在心裡積了許久,一朝說出來,隨之笑了,哭了,吻了,嗔了,惱了,喜了,所有風情都向你展開。」我心想,如果我從中學一直以寫文章為主業,我一定出落得和這些寫青春美文的東北糙漢一樣。

我的日記是這樣記錄的:

「這樣的月亮下,故宮後街一定美得悽迷,角樓一定美得令人心碎,令人落淚了。」

「小姑娘,我小小的姑娘,我睡在粉色花瓣上的小姑娘,我淡如菊花的小姑娘,想不想出來陪我走走?」

「你飯盒裡的清炒蟹粉很香,午飯慢慢地吃了很多,吃得天陰了,吃得人不想再去聽‘資本主義的根本矛盾是日益擴大的生產力與人民相對縮小的購買力之間的矛盾。’」

「小姑娘,我小小的姑娘,我冰清玉潔的小姑娘,想對你說,謝謝了。」

我拿起電話,幾個號碼按下去,線的那端是個女聲:

「喂?」

「請問朱裳在嗎?」

「我就是。」

「我是秋水,不好意思打擾了,請問今天下午的政治課都劃哪些重點了?」

「噢,等一會兒啊,我去拿書……好,第十五頁第二段,第十六頁第一段,第十七頁二至三段。」

「多謝。不好意思打擾了。多謝。」

我飛快地把電話掛了。從桌子上撿了張紙,給朱裳要出的板報寫了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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