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什麼對這個這麼在意?我和你上床的時候,已經不是處男了,我和你上床的那段時間裡,也和其他人上床,這些你都不在意?」
「不在意,那些不重要,那些都有無可奈何或者無可無不可。但是,你不是看我第一眼就喜歡上我的,這個不可以原諒。」
「我有過第一眼就喜歡上了的姑娘,那個姑娘也在第一眼就喜歡上了我,那時候,我除了看毛片自摸、晚上夢見女特務溼褲襠之外,還真是處男,那個姑娘家教好,不看毛片,不自摸,夢裡基本不溼,那時候一定還是處女,但是那又怎麼樣?你是學理的,假設是可以被推翻的,時間是可以讓化學物質產生反應、然後讓反應停止的,變化是永恆的。現在,那個姑娘抱著別人的腰,現在,我抱著你。事情的關鍵是,我現在喜歡你,現在。」
「我知道那個姑娘是誰,我嫉妒她,每一分鐘,每一秒。秋水,你知道嗎,心裡有一個部分,是永遠不能改變的。」
「你第一眼見辛夷是什麼感覺?是不是也立刻喜歡上了他?那時候,他也是眼神壞壞的,說話很重的北京腔,人又黑又瘦。不要看他現在,現在是胖了些,可軍訓那時候很瘦的。」
「我對他沒有感覺,沒有感覺就是沒有感覺,和其他事情沒有關係,也沒有道理。我知道那個姑娘是誰,給我把剪刀,我剪碎了她,每一分鐘,每一秒。」
我說,你汪國真讀多了吧?腦袋吃腫了吧?我們去吃四川火鍋吧?我們去水碓子人民日報社附近的一家小店,山城辣妹子火鍋,小紅對老闆說,鍋底加麻加辣,啤酒要冰的。小紅一人喝了三瓶啤酒,給我剝了兩隻蝦,夾了四次菜。吃到最後,小紅對我說,她從上嘴唇到尾巴骨都是熱辣辣的。我說,吃完到我的實驗室去吧,冰箱裡有半瓶七十度的醫用酒精,加冰塊喝,加百分之五的冰鎮葡萄糖溶液喝,讓你從上嘴唇到尾巴骨都是熱辣辣的。小紅說,不用麻辣燙,不用七十度的醫用酒精,她的奶大腰窄嘴小,她自己就能讓我從上嘴唇邊邊到尾巴骨尖尖都是熱辣辣的。
我第一眼看到小紅燒肉的時候,我剛到信陽。接待我們的教導員是個有屎硬幽默的人,他說信陽是個光輝的城市,除了灰,什麼都沒有。
我們都住進了一樣的營房,睡一樣的鐵床,用一樣的被褥,坐一樣的四腿無靠背椅子,剃了一樣的平頭。發給我們每個人兩套夏常服,兩套冬常服,一套作訓服,一件軍大衣,一件膠皮雨衣,一頂硬殼帽,一頂便帽,一頂棉帽,一雙皮鞋,一雙拖鞋,兩雙膠鞋,一套棉衣,一套絨衣,兩件襯衫,兩條秋褲,四件圓領衫,四條內褲,兩雙襪子,一個軍綠書包,一個小凳子,兩個本子,一本信紙,一個鉛筆盒,四隻鉛筆,一隻圓珠筆,一塊橡皮,一個尺子,十個衣架,四個木質小夾子,一個飯盆,一雙筷子,一個臉盆,一塊手巾,一塊肥皂,一個水杯,一個漱口杯,一個牙刷,一管牙膏,一包手紙。所有人都是一個牌子,一定數量,沒有差別。
厚朴說,這可不行,所有人都一樣,東西很容易丟。厚朴先記下物品上本來的編號:小凳子,24-092號。飯盆,296號。水杯,421。沒有編號的物品,厚朴用自己帶的記號筆,在所有發給他的東西上寫下他的名字:厚朴。實在沒地方寫下中文的地方,比如那四個木質小夾子,厚朴就寫下他的漢語拼音縮寫:hp。後來,我們的細小東西都丟光了,只有厚朴的配置還全,我們拿厚朴的東西來用,從來不徵求同意,從來不還,厚朴就在整個營房到處扒看,連廁所也不放過,尋找帶自己名字的物品:厚朴或hp。再後來,厚朴感覺到名字品牌的重要性和網際網路的巨大潛能,一九九六年一月晚上七點多,用北京高能物理所的電腦,試圖註冊,發現被惠普公司早他十年註冊掉了,後悔不已,認定失去了一生中唯一一次不勞而獲的機會。那天晚上,厚朴在後悔之後,註冊了和,幻想著惠普公司的人哪天拎著一麻袋鈔票來和他理論。
黃芪說,這可不行,所有人都一樣,人很容易傻的。負責剃頭的是炊事李班長,李班長從當小兵開始就負責殺魚刮魚鱗,殺雞拔雞毛,殺豬去豬毛,所以剃頭技術好。黃芪求炊事李班長,頭髮少剪些或者索性剪再短些,哪怕剪光禿,「至少有些不一樣嘛。」炊事李班長說,休想,都是平頭,推子沿著梳子推過去,梳子有多厚,頭髮就剩多長,太長是流氓,太短也是流氓,黃芪,你再嚷嚷,把你睫毛也剪短,省得招惹是非。黃芪會畫畫會寫毛筆字,他在他穿的圓領衫前面寫了六個篆字:恨古人不見我,在圓領衫後面仿蔡志忠,畫了一個老子側臉像,然後在營房裡走來走去。
辛夷知道我是北京來的,知道我原來的中學是有名的流氓出沒的地方,就小聲跟我說,這可不行,沒髮香煙,也沒髮套子。我當時就覺得辛夷在裝壞,看上去油頭粉面的,像個老實孩子,而且還是四中的。我說,不好意思,我不抽菸,也沒用過套子,香菸可以到軍人服務社買,什麼地方有套子賣,就不知道了。八個人一個房間,女生都褪了毛,孔雀成了土雞,要套子又有什麼用啊?戴在手指上防凍瘡嗎?辛夷說,自摸也要戴套子啊,衛生。我說,是嗎,第一次聽說,你實在需要就拿棉線手套改吧。
後來發現,每天睡十個小時覺兒,吃一斤半糧食,不吃肉,不吃蔥蒜,不喝酒,不喝可樂,幹六個小時體力活兒,背一百個英文單詞,周圍看不到雌獸的毛髮嫩滑,沒有裙子和細長的小腿和尼姑,鋪底下不藏《閣樓》和《龍虎豹》和觀音造像,方圓幾里沒有貓和貓叫和青蛙和蛙叫,時間長了,我們也沒用套子的慾望了。每天就是早起晨僵那五分鐘,才感覺到小弟弟硬硬地還在,然後馬上跑三千米練佇列,冷風吹,十分鐘後,小弟弟就縮排殼裡了。辛夷瞎操心。
剃完頭,我們大致安頓了行李,統一穿了夏常服,和白楊一起,一排排站在操場上,夕陽下,紅閃閃綠油油的一片,教導員站在隊伍前面,胖得很有威嚴,兩腮垂到下頜骨,頭從側面看,成直角梯形,底邊很長,下巴突出。頭頂基本禿了,僅存的幾縷被蓄得很長,從左鬢角出發,橫貫前額,再斜插腦後,最後髮梢幾乎繞了一圈,回到出發點。教導員在大喇叭裡用河南話喊:
「同學們!同志們!你們第一次來到軍營,歡迎你們!」
我們鼓掌。
「同學們!同志們!我們大隊,來自二十六個省市,一百一十九個縣,我的辦公室有張空白全國地圖,我把你們的家鄉全用大頭針標出來了!」
我們鼓掌。
「同學們!同志們!到了軍營,穿了軍裝,就是軍人!第一次,你們跟我喊個高音,‘殺!’」
「殺!」我們齊聲喊。
「聲音不夠大!女生先喊,‘殺!’」教導員的河南話,聽上去像在喊:傻。
「殺!」女生喊。
「好,男生喊,‘殺!’」
「殺!」男生喊。
「男生比女生聲音還小!這裡是軍營。為了準備迎接你們,我們一個區隊長三週內接到三封電報,‘母病重’,‘母病危’,‘母病死’,但是他一直堅持在軍營!他家就在信陽郊區,就在距離這裡三十公里之外!這是什麼意志品質?大家一起喊,‘殺!’」
「殺!」我們齊聲喊,楊樹葉子嘩嘩亂動,營房屋頂上的瓦片落地,我們的身體被自己的聲音震得一晃,我們被自己嚇著了。
「好!吃飯!明天起,吃飯前唱歌!」
從第一天起,黃芪就在筆記本的封底開始畫「正」字,他說,再熬三百零二天就回北京了。厚朴有時間就背英文單詞,他說,英文是通向知識寶庫的橋樑,是通向美國和歐洲的橋樑,而且是免費的,有心人,天不辜,每天背一百個單詞,就好像在通向寶庫、美國和歐洲的征途上邁了一步。厚朴帶了三本英文字典,《遠東簡明英漢詞典》、《柯林斯字典》、《遠東大字典》,小中大成為系列,小的時刻放在他褲兜裡,大的放在桌子抽屜裡,不大不小的放在床頭。那本小32開本的《遠東簡明英漢詞典》永遠和厚朴在一起,類似六指兒、甲狀腺腫大和陰莖增生,是他身體的一部分。即使下雨,我們也要去練瞄準,靶場地大無邊,天大無邊,西瓜皮帽子一樣,扣在四野,一邊是青青黑的雞公山,一邊是疙瘩瘩的黃土地,我們披著膠皮雨衣,爬在泥地裡,五四半自動步槍支在靶臺上,左手託槍身,右手握扳機,右眼瞄準,右肩膀頂住槍托,雨點打在背上,水順著屁股溝流下來。厚朴找了根樹杈,戳在面前的地上,架住步槍槍托,自己攤開《遠東簡明英漢詞典》,不發聲地背誦,直到教官發現他的槍頭翹起,準星歪得離譜,掀開他的雨衣帽子,看明白了之後,一腳踢在他大屁股上,他的腦袋撞塌了靶臺。日久天長,《遠東簡明英漢詞典》被厚朴摸搓得書頁油膩黑亮,他睡覺之前,字典攤在他兩腿之間,他眼睛微微閉上,手指反覆撥弄書頁,嘴角嚅動。我的想象之眼看到厚朴慢慢爬上英文單詞搭造的橋樑,伸出他的肉手,摸向橋那邊的金髮美女和金條美元。
從第一天起,我的注意力就是吃。我們的伙食標準是一天兩塊四,陸軍學院的學員生是兩塊一,部隊生是一塊九。我們每天見豬肉影子,節假日加菜,有狗肉和鱔魚。後來我發現,信陽其實是個不錯的地方,不南不北,農副產品豐富,原來五七幹校就設在信陽,鱔魚和狗肉新鮮好吃。鱔魚是活殺的,小販有個條凳,一根大釘子在一頭反釘出來,露出釘子尖兒,你買一斤,他當場伸左手從大臉盆裡拎出一條四處亂鑽的鱔魚,鞭子似的一甩,鱔魚的頭就釘到了釘子尖兒上,左手就勢一捋,鱔魚身子就順在條凳凳面上,右手揮舞利刀,剔內臟,去頭,兩秒鐘的功夫,左手上就是一長條剔好的鱔魚肉,三兩分鐘,就是一斤新鮮鱔魚肉。我們沒有親眼見過殺狗,但是大冷天,狗肉扔在肉案子上,冒著熱騰騰的白氣兒。辛夷在軍訓結束後的那個暑假,眷戀信陽的狗肉,背了一隻扒了皮去了內臟的大肉狗,同他一起坐火車回北京。天氣出奇地熱,火車裡人太多,人肉胳膊擠人肉胳膊,錯開的時候拉出粘粘的細絲,再加上火車晚點,大肉狗終於臭不可耐了,被列車員強行在豐臺站扔下了車,同時被扔下去的還有幾十只德州扒雞。辛夷後來告訴我,他差點哭了,回到美術館,他肩膀上沒了狗肉,只有狗味,美術館的公狗都躲著他,母狗都想湊過來蹭蹭他。這是後話。每天早上,我吃兩個饅頭,中午吃兩個饅頭,晚上吃兩個饅頭,再努力吃碗麵條。早飯和晚飯後,我歪在凳子上泛胃酸,床不敢隨便躺,弄亂了太難整理。一碗麵條被強壓下去,在我的胃裡左衝右撞,蛇一樣探頭探腦,但是我的賁門緊閉,我的胃酸讓蛇的身體一圈圈變得瘦弱。在股股酸意中,我聽見麥苗在五百米外的田地裡展葉,聽見我的脂肪細胞正在分裂和變大,我的肌肉纖維在逐漸變粗。的確是要長肉了,吃得多,屎少。後來算了一下,一天平均長一兩肉啊,豬肉狗肉和鱔魚肉變成了我的人肉,我人生第一次體會到成就感。如果不是負責打飯的小值日,進入飯堂的時候都要唱歌,唱歌聲音不響,不能進飯堂。教導員說,飽吹餓唱,大家要重視唱歌,將來談女朋友,也是要用簡譜的。教導員說,女同志最常問的一個問題是,你知道四項基本原則嗎?最常提出的請求是,你給我唱一支革命歌曲吧。厚朴不愛唱歌,厚朴喜歡到炊事班幫廚,他把豬肉切成大塊,裹了澱粉,用手揉啊揉,用手插啊插,或肥或瘦的生豬肉從他的手指縫隙間溢位來。幫廚的班負責分菜,可以挑肉。我坐在條凳上等待厚朴走過來,每次看著厚朴端著魚肉高度集中的菜盆走向我們的桌子,我想,他臉上流淌的那種東西,就是政治課上講的幸福吧,將來如果厚朴當了官兒,一定是個貪官。
從第一天起,辛夷的注意力就在姑娘上。前三週,他說的最多的話是:「看不見女的,還不給肉吃。」辛夷給他所有認識的女生寫信,包括已經軍訓完畢回了b大的師姐。信中基本都是探討如何不虛度這八年的醫學院生活,以及畢業之後可能的出路和如何為之做出充分的準備等等。給每個女生的信的內容都差不多,辛夷常常一式抄寫七八份,偶爾裝錯信封。「反正沒有兒女私情,裝錯信封也沒什麼。」辛夷說。他上廁所總要等視窗能望見女生練佇列的時候,每次小便總會超過十分鐘。他還從家帶來了一個天文望遠鏡,還帶一個三角架。他和教導員說,望遠鏡是看星星用的,信陽的灰都在地上,天空比北京清澈,沒有沙塵,晚上,銀河真的像河一樣,從天空的一頭流到天空的另一頭,留下銀色的軌跡,讓人覺得祖國真美好。辛夷到軍校的第二天就對我說,女的剃了短頭,真難看,問我,女的哪個部分最令我興奮,腿,胸,還是手?我說,頭髮吧,頭髮黑的實在,頭髮直的溫柔。辛夷支起望遠鏡,拉開窗簾一角,對準對面的女生營房,說:「秋水,你過來看看,頭髮絲都能看得真真的,唯一的缺點是看到的是倒影,但是如果不看眉眼,只看乳房,正反都是一樣的。乳房最令我興奮,小紅的乳房最大,腰又細,那天她穿著背心兒,沒拉窗簾,大月亮似的。沒錯,一定是小紅,其他人沒有那麼大的月亮,那麼細的腰。」
後來,在我和小紅在一起唯一的兩個星期裡,小紅燒肉問我:「你不是看我第一眼就喜歡上我的,這個我知道,這個不可以原諒。但是,秋水,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從心底喜歡上我的?還是從來就沒有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