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大的跟了別人,怎麼辦啊?」
「搶啊。」
「要是奶大的跟的是我爸,怎麼搶啊?」
「找你媽啊。」
「要是搶不過呢?」
「哭啊。」
「搶了之後要是發現,奶大沒意思呢?」
「海南鳳凰飯。」
「我將來該做什麼啊?」
「不知道。」
「算命的不能說不知道。」
「你要得太多,有能力,沒特點,所以不知道。」
「大師用天眼再看。」
「三步之外,看不清楚。下一步,比較明確,去美國。」
「嗯。怎麼去啊?」
「考試、做實驗發文章、申請學校、辦簽證、買機票。」
「做什麼實驗容易發文章?」
「婦科腫瘤,腫瘤發生。生長調控通路上找兩三個基因,找五六十例卵巢癌患者,在rna水平、dna水平、腫瘤細胞水平、腫瘤組織水平、大體臨床特徵水平上(什麼腹水啊、淋巴轉移啊、復發啊、預後啊、手術後生存年數啊),用原位雜交、免疫組化、流式細胞儀之類分別收集資料,不同排列組合,分別比較,發表五六篇中華系列文章,沒有問題。」
「做什麼實驗能產生實際作用?讓人類更接近真理?」
「醫學到現在,感冒都不知道如何治呢。分開雞和鳳凰容易,分開生死,你試試看。知道我的醫學三大定律嗎?」
「不知道。我不問,你會不會也一定要我聽呢?」
「是的。第一,不要怪病人為什麼得病。第二,絕大多數病能自己好。第三,那些自己好不了的通常非常難治。」
我坐在婦科腫瘤實驗室裡,思考生和死,沿著egf-egfr-c-myc這條通路,越看,越覺得生和死本來就是一件事兒。
腫瘤實驗室在仁和醫院老樓。老樓和b大一樣,紐約設計師設計的中式洋樓,都屬於文物保護單位。原址是豫王府,洛克菲勒投錢翻蓋,綠琉璃瓦、漢白玉臺階、歇山頂、四合成院,十九世紀以來,北京唯一一個比例合適的大屋頂。屋頂下是現代化的西式醫院,寬樓道,頂子高,躺著病人的平車迎面對跑,周圍站滿醫生護士,掛滿輸液瓶子,不用減速躲閃。老樓八十多年了,比五年前蓋的新樓還新。屋外下雨的時候,新樓樓道里滲水,屋頂掉皮,需要打傘。最近有個小護士在新樓樓道里摔倒,半面牆的牆皮掉下來,砸傷了脖子。實驗室在老樓的三樓,兩間房子,外間放實驗臺、辦公桌、和試劑櫃子,裡間放恆溫箱、冰箱、液氮瓶、各種光學顯微鏡和熒光顯微鏡、細胞操作間、pcr等等儀器。每間房都有巨大的窗戶,上下推拉的木窗戶,黃銅配件,經歷北京八十年的倒霉天氣,毫無變形,黃銅更亮。從窗戶望出去,是圖書館的大屋頂,飛簷上綠琉璃的仙人後面,五個綠琉璃的走獸,龍、鳳、獅子、天馬、海馬,再後面是綠琉璃的垂獸頭,一共七個。
小紅和小白在七樓上自習,或者說小紅在上自習,小白在小紅的香氣和頭髮光澤裡睡覺,辛夷在做英文試題,我前女友在給國外教授發電子郵件談人生談理想或者和清華男友吃宵夜,我長時間地泡在實驗室。
我在四樓手術室等切下來的卵巢癌標本,跑下三樓實驗室,切成牛肉丁一樣的小塊,處理後,放到液氮裡儲存,液氮瓶開啟的時候,白氣瀰漫,好冷啊。我在等dna電泳結果的同時,電腦上撥號上網,查medline資料庫上和這些特定生死相關的文章,真多啊,同樣是純文本,比《查泰萊夫人的情人》難看多了,上帝有病啊,把人造得如此複雜,要是像火腿腸一樣簡單,多好,最多像收音機一樣複雜,這樣我們就可以彼此懂得,天天幸福,沒有那麼多選擇,到處都是天堂。上網查文獻的同時,我嘗試微軟視窗系統的多視窗,看看美國的毛照片有多麼腐朽,日本的毛照片有多麼變態,先下載到硬碟,湊夠兩兆,給辛夷壓縮排一張三寸軟盤,當吃他實驗兔子的飯票。下載了那麼多,沒有一張長得像小紅的,沒有一張比小紅奶大的。偶爾打兩個不激烈的小遊戲,美女麻將基本通關了,我已經被尊為傳說中的麻將之神了,任何美女想上我牌桌必須穿得很少,但是在最後一關總被一個法國二百五美女滅掉,然後還用蹩腳的臺灣國語很氣人地說:「噢,這就是傳說中的麻將之神嗎?」這個法國二百五美女在我心中激起的民族主義激情比北京所有的歷史博物館和所有關於八國聯軍的電影還多。另一個遊戲是瘋狂醫生,也是臺灣編的,我用來鞏固基礎知識,特別是內科,免得畢業出去別人總說我是獸醫,砸盡仁和的牌子。通關了,開始理解辛夷為什麼對小護士常常浮現性幻想。我在實驗臺上做免疫組化原位雜交,認定做生物醫學實驗是簡單體力勞動,會洗衣服會做飯,一定會做。德國人認死理,認死真,德國產的多孔eppendorf移液器死貴。國產的完全不能用,像中醫一樣模糊,像《隨園食單》一樣「放微微鹽水」,用了之後,鬼也不知道加進去的是多少微升。沒錢買德國產的,我右手大拇指反覆按壓單孔eppendorf,得了腱鞘炎,得了大拇指指掌關節炎。有個在外科乳腺組的師兄,乳房觸診做得太辛苦,也得了腱鞘炎,人和人的境遇為什麼這麼不同呢?累極困極,到老樓拐角一個廁所,我反鎖上門,衝個澡。有龍頭,有熱水,有窗戶看得見月亮,有時會聯想到小紅的臉,想著她在直線距離五百米之外的自習室穿著印花連褲襪,想著她摸頭髮的手從上到下,想著她不留手的光滑的頭髮。
窗戶裡也看得見新樓的病房,有一個夜晚,我看見一個人影從新樓樓頂飄落,甚至像樹葉一樣中途隨風搖晃了一下,然後一聲悶響。第二天聽說,是個腫瘤晚期的病人受不了絕望和疼痛。上樓頂前,他寫了個紙條,問,幸福的構成是什麼?人的終極意義是什麼?從那以後,通向新樓樓頂的門就被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