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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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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天的腦子裡轟然炸開,旋即一片空白,田丹唇上的溫度還殘留在自己臉上,脊骨躥過一股電流,他當即傻了,動彈不得。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的眼前才能看到東西,田丹倔強卻紅著的臉,還有屋裡的書桌擺設……徐天此刻的臉在發著燙,忍不住抬手撫上自己的臉頰,「我,我,剛,剛才我啥樣子?」

「又來了!」

「放心放心,誰動你一下我要發火的。」

田丹笑起來,嗔道:「你還會發火?」

徐天還茫茫然的,「我……其他事情都不會,碰到你的事情我就會。」

田丹慢慢地握住了徐天的手,低著頭小聲說:「那明天不要發火,好好同劉唐說。」

「好,好,我不發火。」

「……好好說。」

「門鎖牢,那我走了。」

徐天又囑咐了一遍,戀戀不捨地把手抽出來,田丹心疼地看著他退出來,徐天聽田丹在裡面鎖好了門才躡手躡腳走到前堂間中正,朝樓上看了看,又返回到自己臥房門口,推了推房門。

田丹聽起來十分緊張,「哎,來了。」

「沒事,看門有沒有鎖牢,我過去了。」

徐天出去,帶上自家大門的鎖,敲著裁縫鋪子的大門,小聲喊著:「寶榮叔,陸寶榮……」

好半天,陸寶榮才伸出一個頭,神情顯得十分驚慌,「做啥?!」

「我加班鑰匙忘帶進不去了,在你裁剪板子上隨便睡一下,明天一早還要去菜場。」

徐天抱著肩膀在寒風裡瑟瑟發抖。陸寶榮愣了半天,徐天顫著聲音問,「好?外頭冷死了。」

陸寶榮死死抵住門,「喊兩聲把徐姆媽叫起來好了。」

「我姆媽睡得死。」

徐天的手也抵著門,兩人一時僵持著。

「喊大聲一點,閣樓上田小姐聽得見。」

「閣樓上更不好吵了,等下把弄堂裡鄰居都吵醒……你就讓我進去好了。」

徐天說著話就要往裡進。

「不方便。」

「你一個人有啥……不方便?」

「就是不方便。你這麼高,裁剪板怎麼睡得下……」

徐天瞟了一眼裡面,看見一雙女人的紅布棉鞋,徐天尷尬了,只能放棄,「好像是有點短啊……不好意思寶榮叔。」

陸寶榮不由分說合上鋪門,徐天退回到里弄中間,只好再回自己家,到門口一摸鑰匙,傻眼了,真的是沒帶出來,喊不能喊,敲門又怕弄醒母親露餡……

田丹正在徐天屋裡和衣而臥,枕頭下面有些硬,她手伸進去摸出來,是那本紅色的冊子。樓上一點聲音都沒有,田丹關了燈,在黑暗裡睜著眼睛,被子提到下巴,一低頭就能嗅見徐天身上的氣味,這股味道讓她的心再次沒緣由地安定了,她相信徐天,明天太陽一出來,一切都會解決的……

徐天在弄堂裡冷得直蹦,看著自己房間裡熄滅的燈,咬了咬牙往鐵林家去。鐵林聽到輕輕的敲門聲,提著褲子到門口聽了會兒,「誰呀!」

外面模糊地答應了一句,鐵林拉開門,徐天便衝進來,鐵林驚訝地看著狼狽的徐天,徐天飛快地說:「劉唐回來了,我在你這裡睡一晚上。」

說完話就往裡間奔,鐵林摸不著頭腦,隨著他進入裡間。「你再說一遍?」

徐天一點也不客氣地躺下來,扯上被子側臥著,「不要煩我,我躺下了。」

鐵林站在床前,抓著頭髮,「劉唐回來了?就我嫂子……前面的男人?」

「啥男人,未婚夫。」

「他人呢?」

「同福裡。」

鐵林覺得很不可思議,「他在同福裡,你倒跑來我這裡睡。」

「就讓他睡一晚上。」

鐵林立馬吹鬍子瞪眼,「一晚上也不行,田丹是我嫂子,他啥人?憑啥讓他睡我嫂子一晚上?」

徐天趕緊擺手示意他噤聲,鐵林趕緊把嘴閉上,「不要吵,五點鐘要起來。」

「這樣好了,你睡覺,我去找他。」

徐天一把拉住他,「鐵林,讓我姆媽知道他在家,就講不靈清了。」

「……到底怎麼一回事?」

「劉唐找上門,上閣樓就醉到地板上像死豬一樣,我和田丹拖也拖不動,田丹只好睡到我房間,我想到對面鄰居家睡一下,鄰居不方便,我出來又沒有帶鑰匙,只好到你這裡來了。明天五點鐘田丹會給我開門,我再把劉唐弄出來,跟他把事情講清爽。」

徐天閉著眼睛,蜷了蜷身體。

「當時就應該不讓他進門。」

「……當時沒好意思。」

「明天一早要不要我同你一起去?」

鐵林也在床上躺下,跟徐天背對著背。

「你去就打起來了。」

「打起來他還敢還手?」

徐天把鐵林頭底下的枕頭朝自己的方向扯了扯,「我的事你不要管,要煩煩我自己一個人夠了。」

鐵林渾然不覺,倆人躺在一個枕頭上,任由自己大半個身子露在外面,「你說的,我不管。」

「睡覺。」

鐵林伸出一隻手指戳了戳徐天的肩膀,「那管管我的事好了。」

「你別摸我行嗎……你什麼事?」

「柳如絲。」

徐天一臉崩潰,決定今晚上不再搭腔,鐵林絮絮叨叨地說:「我今天到仙樂斯聽她唱歌去了。」

「仙樂斯開張了?」

剛說出這句話,徐天就懊悔得把嘴巴緊緊閉上。

「糊塗了你,昨天金哥請客,金剛和大頭還打起來了。」

「噢……」

「我從來沒有那麼認真聽過唱歌,你要是不來說不定我又要做夢。」

「我在這裡,你千萬不要做。」

「坐在那裡我想,要是這種老婆討回家,給我洗衣服做飯,我不高興的時候罵兩句,高興的時候叫她打扮起來唱兩句我聽聽……」

徐天更加崩潰,小呼嚕打起來,鐵林再度伸出手指頭戳他肩膀,「不要裝,沒這麼快,就想聽你說一句到底要不要把她弄到家裡來?」

「昨天我都說過了。」

「再說清楚一點,反正有一晚上時間。」

「你一廂情願,她肯不肯嫁給你還不一定。」

「……真的?」

鐵林忽然撐起胳膊坐起來。

徐天回手拍拍他的胳膊,「先問清楚再做夢。」

鐵林又慢慢地躺回去,「我好像問過她。」

「好像?她怎麼回答?」

鐵林洩氣了,「好吧我沒問過。」

「真的睡了,關燈。」

鐵林沒精神頭了,關了燈,兩眼卻瞪著天花板出神。

「長谷死了。」

徐天突然打破安靜出聲。

鐵林還在想著柳如絲,隨口答應著:「噢……」

「長谷死了。」

鐵林陡然驚醒,緊張地說:「啊!我都不曉得,你怎麼曉得?」

「沒死在法租界。」

徐天的聲音十分平靜,心裡卻波濤洶湧。長谷的死對他來說壞多於好,不知道什麼時候影佐會再度找上門來。現在只能按兵不動,見機行事……

「誰收拾的他?」

「不曉得。」

鐵林感覺很痛快,嘿嘿樂出了聲音,「惡有惡報。」

「我會有麻煩,到時候要幫我忙。」

「你說影佐?」

「嗯。」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只要不殺人放火,無論什麼事我都幫。」

「放火不找你。」

「說啥?」

「沒啥,明天先對付劉唐……」

天剛矇矇亮,同福裡還一片安靜,田丹被咚咚的樓梯聲驚醒,她忽地坐起,還沒鬧清方位,就聽見外頭徐媽媽一聲大喝,「啥人!杯子放下!」

劉唐衣冠不整,半杯水灑在衣服上,徐媽媽也是蓬頭垢面的,她跑到廚房裡,瞬時出來抄著把菜刀,劉唐嚇得水杯也摔了。徐媽媽扯著嗓子喊田丹,田丹從房間慌張地出來。

徐媽媽已經去拉開大門,對著弄堂扯著嗓子喊:「老玻璃老馬快點來!捉小偷捉強盜!」

旋即縮回身子堵住門,怒瞪著劉唐。劉唐已然回過神來,恢復了那副拿腔拿調的死樣子,「老太婆膽子蠻大,小偷強盜穿我這個樣子?我一件衣服的價錢把你家裡東西都頂過來還不夠。」

徐媽媽看了一眼不吭聲的田丹,手裡還舉著菜刀,「……儂啥人!」

「我叫劉唐,我老婆租你的房子住在這裡。」

徐媽媽呆了,田丹漲紅了臉,「誰是你老婆?!」

「你。」

田丹氣極了,「我沒同你結婚!」

劉唐色眯眯地一步一步靠近田丹,「生氣了?不要生氣,這次我回來比從前風光,花園洋房有的住,新衣服高階香水買給你……」

田丹一步一步後退著,臉上表情倔強決絕,「我不用。」

徐媽媽愣住了,外頭砰砰地砸門,陸寶榮老馬的聲音傳進來,「開門開門,徐姆媽我們來了……」

門推開一半,被徐媽媽用屁股頂住,陸寶榮嚷嚷著:「擠進去,用力!」

徐媽媽返身探出身子,揮著菜刀,「死開!不用你們,沒小偷,死開!」

外頭老馬跟發現了新鮮事一樣喊著:「老玻璃,剛剛我看見小翠從鋪子跑出來。」

陸寶榮怒氣衝衝地掉頭對付老馬,「死開!」

徐媽媽頂上門放下菜刀,脫了力一樣靠著門喘粗氣。

劉唐上下打量著徐媽媽,嘖嘖道:「房東老太婆,脾氣介大?」

「誰是房東?誰是老太太!我是她婆婆,她是我兒子馬上過門的媳婦。」

徐媽媽氣瘋了,眼睛通紅,渾身顫抖著。

「啥?!」

劉唐又氣又驚地看著田丹,田丹往前挺了挺身體,看著劉唐的眼睛裡全是恨意,「一年前你在虹橋機場扔下我,我就當你不在了。」

「我一天也沒有忘記過你。」

劉唐虛情假意地說。

「我忘記了。」

田丹斬釘截鐵,劉唐嘴一扁傷心欲絕,「田丹,我的心都要碎了,做人哪裡好這樣做的?」

徐媽媽的眼睛裡都快飛出刀子了,「哪樣做?反正現在田丹已經是徐家的人!」

「結婚了?」

「馬上結。」

「那就是還沒結,我死掉算了,菜刀給我,老太婆菜刀給我,你兒子在哪裡?還不如弄死我算了……」

徐天驚醒時已經是天光大亮,他暗道不好,一路狂奔跑到弄口,一輛停著的車開啟門,下來兩個日本便衣堵住徐天去路。

徐天欲繞過,急急地說:「我有事。」

兩個日本人亮出槍,「本來我們是要到你家裡去的。」

「我有事,辦好跟你們走。」

「影佐先生吩咐徐先生如果不願意,我們可以開槍。」

聽到影佐的名字,雖然早有準備,徐天心裡仍是咯噔一響,手下將徐天推上車,徐天無奈地望向弄內,心裡無限焦灼。

「……說出去也沒人信,才一年工夫就換男人,樂會里的半開門熟客回頭都認得,你連半開門的都不如……」

劉唐索性坐在椅子裡,一張嘴上下翻飛。

徐媽媽氣壞了,胸口劇烈起伏,「這種話也說得出口!」

「就算一年前你沒有把我扔下,我也不會和你在一起。」

田丹也是氣得紅了眼圈。

劉唐閒在在地蹺起了二郎腿,「現在這麼說是因為有男人了,要是沒男人,試試跟不跟我走?這種破地方有啥好,我睡一晚上第二次也不會再來,走走走聽到沒有?到外面叫街坊鄰居評評道理,正牌老公在這裡,你倒要跟別人結婚……」

劉唐說著就去開門,徐媽媽起身去堵住門,橫刀立馬,「你敢!」

「怕沒面子?我還沒面子呢!」

田丹忍了忍,「劉唐,不要在這裡撒潑,這是我家,我同你到弄堂外面講清楚。」

劉唐頭髮一甩,撫了撫鬢角,「……也好,講講清楚。」

「徐姆媽,我同他到外面講。」

「老太婆,不想弄得大家沒面子就讓開。」

徐媽媽忍氣吞聲,讓開身子,劉唐整了整衣服出去。田丹的眼淚搖搖欲墜,握著徐媽媽的手,委屈地道:「姆媽……」

「天兒呢?」

「我也不曉得,昨天晚上說睡對面陸師傅鋪子裡。」

「他曉得這個混蛋來?」

「他敲開門爬上閣樓就醉過去,我和徐天搬也搬不動,徐天叫我睡他房間,他去對面睡了。」

徐媽媽看著田丹這副可憐樣子,也心下不忍,握了握她的手,「……到弄堂外面說,不要讓隔壁鄰居笑話。」

田丹低著頭快速抹了下眼淚,「謝謝姆媽。」

「不要怕,姆媽曉得,幸虧沒有嫁給這種人,要不一輩子有得好苦。」

劉唐等在徐家前,衣冠楚楚地向詫異的鄰居們招手示意,一點也看不出剛才撒潑的樣子。房門開啟,田丹出來埋頭往外走,劉唐步子穩當不緊不慢地跟上去。

田丹走到巷子口等著劉唐走上來,劉唐一齣里弄就拉著田丹的手,上下打量,「越來越漂亮了……」

田丹退後一步,讓過劉唐的手,垂著眼睛說:「父母給我們訂過婚,很久以前,那時我還在上教會女校,我一點也不喜歡你。如果沒有打仗,那天我也不會去虹橋機場……」

「現在這麼說,那天跟我一起走就是我的人了。」

田丹抬頭盯著他,眼神冷漠而疏離,彷彿是在看一個不認識的人,「所以很感謝你把我扔下飛機,扔下我的那個時候,我們訂的婚約就解除了。謝謝你,這樣我才能碰到徐天先生,我很愛他,不要來打攪我,打攪也改變不了什麼,我是他的女人,這一世都會是。」

劉唐訕訕地說:「……說清就好了,女人多得是……」

他說著話繞到田丹身後,用一塊手帕捂住她口鼻,田丹立刻暈了過去。

劉唐托住田丹,「女人多得是,我還沒有睡過你,就想嫁人……」

他伸手攔了一輛黃包車,「過來把太太弄上去,生毛病了,快一點!」

金爺在影佐辦公室垂頭聽訓,影佐的眼神陰惻惻的,金絲眼鏡反射著冷冷的光,「……徐天叫你把藥弄出來?」

「是。」

「你把藥放到貝當路。」

「是。」

「藥呢?」

「在貝當路小倉庫,放進去我就打電話了。」

「不在。」

金爺頓時脊背冒汗,「……影佐先生,我是不會騙你的,我騙你有什麼好處?」

手下推門進來示意已經將徐天帶來,影佐看了一眼金爺,「徐先生到了,你去問問他藥在哪裡。」

一聽影佐這麼說,金爺更是語無倫次起來,不住地點頭哈腰,「我不好問的!讓徐先生曉得出賣他,每天要心吊起來過日子。」

影佐從眼鏡上方瞄了他一眼,「你怕他?徐天在菜場做事,你是青幫大佬。」

「料總還是總華捕呢!不明不白當我們面死了,就是他弄的。」

「你怎麼知道?」

金爺索性將來龍去脈和盤托出,「老料死之前十分鐘跟我說查到徐先生的底,要我一起同你講他弄藥的事情,那批藥是一個叫田魯寧的人的,結果沒來得及說就翹辮子!鐵林本來不願查,徐先生一叫就來了,查來查去反而查到了我頭上,他吃準查到我這裡,料總的事才會結案。」

「……那藥怎麼不見了?」

「所以他本事大。」

影佐沉著臉盯著他,金爺舔了舔嘴唇,把心一橫,「影佐先生,我同你講一個道理,就曉得我是你的人。徐先生本事再大,我也把他的底告訴你。跟他作對要把心吊起來過日子,敢騙影佐先生,我怕是明天都活不過去。」

一張牌照扔到金爺面前,金爺拿起來看,樂了。

「滬西煙館的牌照。一個照一個煙館,繼續盯著他,藥的事不要再提,下一次給你第二張。」

金爺臉上換上了陰狠的表情,「影佐先生,人都弄來了,到這個地步還讓他回去?」

影佐饒有興致地看他,「你希望我把徐天怎樣?」

「……我就希望拿到第二塊牌照。」

影佐鄙夷地輕笑著,看也不看金爺,拉開門徑直往問訊室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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