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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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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到巡捕房了!」

老鐵和柳如絲鬆了口氣,老鐵顫著聲音問:「為啥?」

鐵林只埋頭吃飯,「送天哥姆媽和田小姐上船。」

「送走了?」

「送走了。」

「那徐先生呢?」

「還在日本人手裡,我明天再到同福裡看看。」

「你算了吧,在日本人手裡,還回得來嗎?」

「他想回就能回……」

「我打死你我……」

老鐵說著就要揮動柺杖,柳如絲趕緊把他扶到椅子上小聲勸慰。

鐵林從飯碗裡抬起頭來,對柳如絲說:「真太鹹了!」

「東北味道就是這樣。」

「這裡是上海,以後淡一點。」

柳如絲無奈地瞥看他一眼,嘴角浮著笑意,嗔道:「……做給你吃就不錯了,還挑。」

徐天從昏迷中醒過來,他撐起身子,望向小窗子外的光線,想到已經脫身的田丹,唇角笑意溫暖。

徐天被憲兵帶到了另一個牢房裡,牢房裡佈置簡單,像一個醫療室,影佐和王擎漢看著白褂日軍有條不紊地忙乎。

「喝水,是一般的白開水,開始之後會有比較嚴重的脫水,先喝一些,也不要喝太多。」

徐天貪婪地大口喝著,軍醫把杯子拿走,徐天坦然相視,「……什麼花樣?」

軍醫看向影佐,影佐示意他告訴徐天。

「這是最新研製的藥劑,專門用於刑訊,注射之後大腦淺皮層麻木放鬆,潛意識鬆懈開放,神志處於半清晰狀態,可以接受問訊人的資訊,並且提供真實回答,很難再抗拒掩藏說謊……」

「很難?也就是說還可以抗拒。」

徐天安然道。

「藥劑在中國日本德國義大利做過一百多次試驗,百分之七十二以上的人招供事實,甚至已經忘記的事都想起來。」

「還有百之二十八呢?」

「藥物副作用,休克死亡。」

「把我身上的血擦一擦,我暈血現在就頭暈,擦不乾淨會影響你的藥劑效果。」

軍醫從未見過這樣的囚犯,他只有幫徐天擦拭身上的血跡。徐天笑得孤峭,「……你們想問我什麼?」

「同夥的姓名住址聯絡方法,今後的行動。」

「我要是沒有同夥呢?」

「注射之後就有了,開始吧!」

「影佐,我可能會亂說話,你千萬不要每句都當真。」

徐天認真地看著影佐,似真似假地笑。

「人的意志可以忍受疼痛不怕死亡,它是到你身體裡消滅意志的,沒有辦法抵抗。」

影佐勾起嘴角,冷意森森。徐天不是常人,唯有摧毀他的意志方能達到自己的目的。

王擎漢早已按捺不住,催促軍醫趕緊給徐天注射,軍醫看著眼前的這個單薄青年,壓根不相信他會捱過這樣的煎熬,「你會很痛苦,越抗拒越痛苦。」

徐天主動躺下,「來吧。」

白褂軍醫開始注射,徐天漸漸迷糊……透過舷窗,可以看到天色已晚,海面同天空俱是沉沉的暗色。船艙裡,徐媽媽漸漸安靜下來,靠著牆睡著了。田丹從包裡取大衣給她蓋上,大衣帶動了徐天的書,書裡夾著的信滑出來,田丹取出信,正是之前她想看未看,徐天寄出又收回的那封。田丹開啟信封,徐天的字型綿裡裹鐵,剛柔並濟。

「……寫第一個字之前,下了一百回決心,如果天天能看到你,已經是今世最好的福氣,這封信該是多笨的決定。田丹,我只能在紙上寫我愛你,面對面說不出來。愛一個人要有理由,如果你問為什麼?我只能說很多細碎的事情……四川北路第一次碰到,你不會相信,陪你一起租房,你也不會相信,回來看到你在家裡的閣樓上,你也不信。可是每一次我都知道愛上你了,要是當面這麼囉唆,你肯定不滿意,所以下好了決心寫。看見你就像看見我的性命,不知道還能怎樣說更好一些。每天我都覺得虧欠你,想為你做任何事,渾身充滿了氣力。以前是埋頭過日子,現在希望歲月靜好現世安穩,仗什麼時候能停?你竟然就住在我的頭頂,住在我的家裡……」

被捆綁的徐天,極度痛苦。他的身體繃得緊緊的,傷口再度迸裂,血水與汗水混雜在一起,沿著壓制住他身體的皮帶滴落在地。影佐示意加大劑量,藥物又扎入徐天血管。徐天脫水溼透,牙關緊咬,耳邊嗡嗡作響,眼角懸淚……

徐媽媽還在睡著,田丹藉著燈光昏暗,繼續看著信。

「……你回同福裡的時候,我覺得同福裡才像我今世的家。和你一起走在馬路上,上海的冬天也暖和一些,如果你笑,覺得太陽會照到我心裡。你是不是經常還想不認識我之前的事?你那麼漂亮聰明,我只是普通的菜場小會計。告訴你我經常想的,我開始想二十年三十年,時間越久越好,就這樣天天能看到你多幸運?一直想到如果哪天能娶到你,反而害怕起來。因為不確定自己有那種福氣,萬一你突然走了,再也聽不到你上樓下樓的聲音……田丹,我有娶你的福氣嗎?這封信像我的自言自語,寄出去就害怕不可知的判決來臨。真怕打擾了你脆弱的平靜,我知道父母去了,其實開心的時候也會更傷心,真的很對不起……」

田丹看到這裡,早已泣不成聲。她用手緊緊地捂著嘴,多日以來的驚慌倉皇終於得到宣洩。

徐天看起來已經進入了迷幻狀態,軍醫示意影佐已經準備就緒,影佐靠近徐天的耳邊,低聲問:「你叫什麼?」

徐天雙眼緊閉,「……不知道。」

「你是誰?」

「徐天。」

「什麼時候加入共產黨的?」

「不知道。」

徐天雙唇翕動。

「你是共產黨員嗎?」

影佐緊張地看著徐天,徐天過了好久,緩緩吐出兩字:「……不是。」

王擎漢已經陷入狂怒,「再打一針!」

「已經超過劑量,再注射會死亡。」

影佐亦是怒不可遏,「加量!」

針頭再度插進徐天已經凸出的血管,藍色的液體被推進徐天的身體,他當即開始抽搐,喉嚨裡發出壓抑的低吼,幾個憲兵上前壓制住他的手腳,軍醫看著他的樣子,皺著眉頭催促影佐:「快問,要不然來不及了。」

「田丹是誰?」

徐天的眼神空洞呆滯,「……田丹,我妻子,未婚妻……」

「你是共黨的人嗎?」

「是。」

「你的同夥叫什麼?慢慢說。」

「胡勁松、谷建剛、費棟、費梁、張小芬、賈小七……」

「還有呢!」

徐天猛然開始抽搐起來,他痛苦萬分,兩眼充血。王擎漢向軍醫咆哮著:「現在別讓他死!」

軍醫束手無策,王擎漢嘶聲逼問,「下一個行動是什麼!」

「刺殺……」

徐天的聲音很微弱,王擎漢俯身靠近他,「刺殺誰?」

「……王擎漢,影佐。」

「什麼時候?」

「很快。」

王擎漢急了,「有多快?」

「……很快……」

「在哪裡行動,怎麼行動!」

徐天又迷糊了,影佐將王擎漢推到一邊,「你在組織里什麼分工?」

「……會計。」

「有同志的聯絡方法嗎?」

「有。」

徐天感覺一切聲音離他忽遠忽近,面前的影佐已經開始重影。

「有沒有組織的聯絡名單?」

「……有。」

「放在什麼地方?」

徐天又不說話了,只剩下輕微的喘息。王擎漢已經喪心病狂了,他不斷催促軍醫再加劑量,軍醫又給徐天注射了一小管,徐天的症狀反而平緩下來。

「共黨的聯絡名單放在哪裡?!」

「……同福裡我家……」

說完,徐天徹底昏死過去,王擎漢轉身便走,「我去搜!」

軍醫趕緊上前檢查徐天的瞳孔和心跳,各項指標均已瀕臨下限,軍醫抬頭示意影佐徐天已經快要不行,影佐下令搶救,牢房裡的憲兵又開始忙乎起來。

影佐看著了無生氣的徐天焦躁不安地在牢房裡踱著步子,不斷地喊著徐天的名字,徐天根本沒有甦醒的徵兆。軍醫已經無能為力,影佐劈手奪下蓄著強心劑的針管,猛然扎進徐天的身體。

王擎漢凶神惡煞般地帶著一群便衣衝到同福裡,兩個安南巡捕看到了,趕緊跑回麥蘭捕房彙報。便衣將徐家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有找到一張有用的紙片。

小白相領著一堆混混在巡捕房前等金爺,大頭開啟押房,「金爺,好走了。」

頭上綁著繃帶的金爺斜瞟著大頭,大頭賠著笑臉,「你看你拿槍對牢鐵公子,怎麼說他不當巡長也沒幾天,不銬你回來說不過去。關半天夠意思?以後不要說我大頭不講道理。」

金爺站起走出去,大頭不滿地嘟囔:「謝謝也不說一聲。」

兩個安南巡捕匆匆進來,結結巴巴地說:「同福裡,來很多日本,鐵公子的朋友家裡砸進去了……」

金爺停下步子聽著,一把扯掉繃帶,大頭煩躁地說:「徐先生家裡都沒人了,日本人還去做啥!」

金爺抬步走出巡捕房,安南巡捕慌張地說:「很多日本人!」

「大晚上也沒覺睡……報告總捕房!麻桿,去告訴鐵公子。」

金爺帶著一幫混混再次奔向同福裡。

牢房裡,徐天慢慢緩了過來,一名便衣回來向影佐報告,沒有找到聯絡名單。影佐目光轉向徐天,軍醫向影佐示意可以繼續了,影佐把心一橫,「把他弄上車!」

兩名便衣架起徐天往外拖,徐天靠在座位裡慢慢舒出一口氣,「……藥劑有用嗎?」

「很有效。」

徐天蜷縮在後座,臉色蒼白,「我說什麼了?」

影佐反詰道:「你不知道?」

徐天將眼睛閉上,靠在窗邊,「讓我想想……真累,等下還要用力氣……」

影佐狂妄地笑問:「還要用力氣?」

徐天擦了擦嘴角的血跡,點點頭閉目不語。

鄰居們都透過門縫看到徐天被便衣一路半攙半拖著進了同福裡,影佐環顧徐家堂屋,扭身抽了一個便衣耳光,「是這樣搜查的?什麼痕跡都沒了!」

徐天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笑,王擎漢抓住徐天的衣領,「在哪裡?!」

「你們找什麼?」

徐天輕緩地眨了眨眼睛。

「共黨聯絡名單!」

徐天不說話了,影佐看著徐天,「你心裡很清楚,只要東西在這個房子裡,我肯定能找到。」

「……是我告訴你的?」

「我說了,藥效很好。」

「那種藥以後不要用了,我除了難受就是噁心,每句話都是事先想好的。」

徐天勉力支撐著,影佐開始觀察著屋子四周,「……現在說這些沒用了。」

「好心同你講,分不出哪句真哪句假。」

「樓上樓下都搜過了,有字的紙和本子也都看過,沒有名單。」

王擎漢臊眉耷眼地說,影佐打斷王擎漢的話,厲聲道:「不要多嘴!擠這麼多人怎麼搜?」

一屋子便衣退出去,剩下四個,「你住哪間房?」

王擎漢指了指,影佐進入徐天的房間,徐天和王擎漢以及兩個便衣站在門邊。影佐拉開抽屜,看到了抽屜裡遺留下來的錶盤和硫酸,想起了徐天之前的計劃,怒火中燒。

徐天嘲諷地彎了彎嘴角,影佐仔細觀察著書架、床頭、衣櫃,然後目光移到地板。他趴下身子,從床下拖出紙盒,開啟裡面是空的,又想了想退到門邊,奪過一名便衣的手電,將臉捱到地板平面,用手電照射床下的地板,地板上的積灰表露了曾經進出的移動軌跡。

徐天的臉上明顯劃過了一絲慌張,影佐看著他的反應很滿意,將自己的手沿著乾淨一些的軌跡一路延伸,停在一塊地板上面,他用手敲了敲,開啟了地板暗格。暗格裡有半塊磚頭,挪開,影佐取出紅色硬殼冊子,得意地笑著,「……這是什麼?」

「一本空簿子。」

「現在想起剛才告訴我什麼話了?」

「想起一句。」

影佐勒開硬殼上的鬆緊繩,笑得囂張,「哪句?」

徐天的臉上突然迸出了笑意,「下一個行動殺你和王擎漢。」

影佐愣了愣,感覺手裡的冊子裡輕微震動了一下,硬殼封面向上彈起。徐天將抓住自己左右胳膊的便衣同時向裡一推,自己猛然後退,用兩名便衣將自己遮擋住。

爆炸。

影佐被炸身亡。

熱浪撲面而來,徐天被衝擊到門外,被他擋在身前的便衣已經嚥氣了,整個房間瀰漫著一股焦煳的氣味。

屋裡還剩兩個便衣和一個嚇愣了的王擎漢。徐天第一時間去將門反插,翻倒一個櫃子頂住門,再回身王擎漢的槍已經舉起來,徐天反手擰過他的胳膊,迅速開槍打死王擎漢身後的便衣,同時一腳踹過去,王擎漢撲倒在地,槍已經到了徐天手裡,他再次扣動扳機解決掉第二個便衣。

徐天出手仍然凌厲,但身體太弱,同時又要阻止便衣開啟前門,總是不能一擊奏效迅速解決,漸漸開始不支。眾便衣狂砸徐家的門,徐天頭暈無力,對著門板勉力舉槍再次射擊,門外一個便衣應聲而倒,一時間眾便衣迅速後退。

徐天擊倒三個便衣,終於體力不支趴倒在衣櫃上。門外的便衣聽見屋裡許久沒有動靜,漸漸靠近門口,徐天只憑耳力,分辨腳步所來之處,再次開槍,子彈穿透門板,擊中便衣的顱骨。子彈已經用盡,徐天再無力支撐,他頭暈目眩,手腳發軟,癱坐在地上,頭靠著衣櫃,只剩下喘息的力氣。

鐵林騎著腳踏車進了同福裡,看著徐家門口的兩具屍體和圍著的一圈便衣,下了車子,安安穩穩地把腳踏車支好,「麻桿,日本人有槍嗎!」

「租界照會過准許他們做事,不許帶槍。」

麻桿搬過腳踏車,「你彆著急,我去叫幫手。」

麻桿騎著車子消失在弄堂口,鐵林大步走進弄堂,兩個便衣見了鐵林率先出手,鐵林不由分說揪住他們就掀出去。小翠開啟鋪門高聲道:「鐵巡捕把他們都抓起來,徐先生在裡面,剛剛爆炸了……」

小翠喊了一半,被陸寶榮扯進去,鋪板合上。

鐵林以一當十,拳拳到肉,招招致命,他發洩似的出著拳腳,一路打到徐家門口。門開處,鐵林一腳踹開門,靠在門後衣櫃上的徐天也被震醒,緊跟著後面湧進四五個便衣,將鐵林撲個踉蹌。

徐天再掙扎起來抄起手邊的熱水瓶朝正奔進來的便衣臉上砸過去,一眾便衣被逼迫退,鐵林回身將門重新堵住。二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擺平後進來的四五個便衣,靠在衣櫃上喘氣。

「你來做啥……」

徐天胸口劇烈起伏,腦中嗡然作響。

「我不來你就完了。」

「我一個人完總比再搭一個你要好。」

「來都來了,說也沒用。」

兩個人用力靠在衣櫃上,阻擋著門外便衣的攻勢。

「謝謝……」

鐵林咧開嘴,依舊笑得沒心沒肺,「這才像句好話。」

徐天指了指炸爛的裡間,「影佐收拾掉了。」

「厲害!這個呢?」

鐵林指了指在腳邊的王擎漢。

「他再等等,還要給我們當擋箭牌。」

王擎漢假裝暈在地上,半閉著眼聽外面哐哐撞門。

鐵林喘著粗氣,「你辦法多,現在怎麼辦?」

「只有笨辦法,放進幾個收拾幾個,外面還有多少人?」

「十多個。」

倆人重新掙扎起來,徐天一個踉蹌,鐵林趕緊扶住他。

「……把你臉上血擦一擦,我看到暈。」

鐵林用大衣袖子擦著血,「你還能打幾個?」

「最多一個。」

「那就一次放三個。」

「放!」

鐵林開一半門,便衣往裡湧,徐天將後面要衝進來的便衣擊回去,重新堵上門。

鐵林絕望地喊了句:「放多了,五個!」

又是一團亂戰,鐵林也快不行了,徐天想要去幫鐵林,又要抵著即將被撞碎的大門,一時間分身乏術。金爺領著混混進來,走到便衣邊掏出了手槍。便衣們停止撞門,戒備地看著他,徐天見門外沒了動靜,起身去幫鐵林。

「我是影佐先生的朋友。」

「先生在裡面。」

金爺扒開便衣,靠近門聽裡面的聲音。王擎漢從地上蹦起來,想要挪開衣櫃,無奈手傷仍痛,他揚聲對外面喊著:「衝進來殺死他們,誰殺了他們,我獎二十萬!」

倆人收拾了最後一個便衣,見王擎漢一隻獨手正奮力搬門口的櫃子,鐵林過去一拳砸悶王擎漢,王擎漢身體晃了一下,往閣樓跑上去。徐天已經徹底不行了,他本想去追王擎漢,卻趴在樓梯上起不了身,鐵林淌著血喘著氣,「你怎麼樣?」

「行!我先把王擎漢弄下來。」

鐵林繼續搬櫃子,「那我再放一個……」

徐天掙扎著起來,上閣樓。金爺舉槍對準門,門開了一條縫的時候,金爺和鐵林同時看到了對方,鐵林愣了一秒鐘,金爺扣動扳機。子彈破門而入,擊中鐵林,鐵林倒地,門徹底撞開,金爺當先,眾便衣衝進來。徐天趴在二樓的欄杆上,失聲喊道:「鐵林!」

鐵林咳著血說不出話,金爺朝樓梯上開槍。

徐天躍進田丹房間,用衣櫃堵上門。

王擎漢戰戰兢兢已經大半個身子爬出閣樓,正琢磨著要不要停下去。徐天將他拽回閣樓裡,同時取回窗臺外的那枚手雷。徐天當面一拳先揍蒙王擎漢,然後抽出他的皮帶,將他那隻好手與自己的左手捆在一起,再用捆住的手握住手雷。

王擎漢看到手雷嚇得臉都扭曲了。閣樓的門已經被金爺帶來的人撞得搖搖欲墜,「叫他們不要撞了,撞進來手雷就炸。」

徐天說著彈掉了手雷的保險,王擎漢聲嘶力竭地喊:「不許撞門,他有炸彈!」

外頭停了聲音,徐天聲音冷峻,「叫他們下去。」

「都下去!」

王擎漢抖抖索索地依樣照辦。

徐天坐在地上,連帶著王擎漢也坐在地上,徐天揉揉眼睛,「歇口氣,我們一起下去,叫那個開槍的把車子開到門口,我們三個一起走,你帶來的人不許跟著車,我看見一個人手雷就炸。」

「你跑不掉的,影佐一死,全上海都要抓你,除非放過我,我保你有活路。」

「你說我會相信你嗎?……我相信,不信我也沒辦法是不是?」

王擎漢一個勁點頭,「是是是!」

「但是那個開槍的一定要死,把他弄到車上,你叫他把槍交出來。」

「他是啥人,怎麼會把槍給我?」

「他是仙樂斯金老闆,只要答應讓他發財,什麼都會給你。」

王擎漢稍一猶豫,徐天讓他看了看綁在他手上的手雷,王擎漢點頭如搗蒜。徐天努力站起,拽著王擎漢往閣樓外走。

徐天和王擎漢連在一起,徐天將門開啟,門外的混混看著兩人手裡的手雷頓時後退,徐天讓王擎漢走在前面,王擎漢剛邁動腳步,金爺抬手就是一槍。王擎漢嚇得肝膽俱裂,「都不要動,他捏著一隻手榴彈,鬆開就炸!」

金爺放下槍,王擎漢抖著聲音說:「金老闆,你打他一槍手雷也炸了!以後有啥事儘管找我,不要說在上海發財,全中國發財都好辦,只要把我弄出去,我保你發財!」

「讓他出來!」

金爺喝道。

兩個人緩緩地從閣樓裡舉著手雷走下樓梯,金爺又舉起槍,緊張地用槍口瞄準徐天,王擎漢慌張地嚷著:「別動!都別動!」

徐天臉上俱是血汙,看著金爺冷笑著,「沒想到你會來。」

「你炸了我一車煙土,斷了我的財路。」

「我還炸死了影佐,斷了你重新發財的路。」

金爺恨得咬牙切齒,只想把徐天生吞活剝,他又把槍口移到徐天身上,徐天把王擎漢抓到自己面前將自己擋住。王擎漢語無倫次地說:「金老闆,你可能還不曉得我是誰,我叫王擎漢。別說是一車煙土,小意思,只要我還活著,我保證,以後全上海的煙土,都是你的。」

「叫他把槍放下。」

「把槍放下,放下。」

徐天在王擎漢耳邊笑了,「你看,我說得沒錯吧。只要能讓他發財,他誰的話都聽。」

王擎漢被徐天挾持著,身體僵硬一動都不敢動,「把車子開到門口,你開車載我和徐先生,到沒人的地方讓他走。所有人不許跟車子,我炸死你們都有大麻煩!」

金爺二話沒有,轉身出去。路過昏過去的鐵林,頓了頓。

屋裡的人都退了出去,徐天繼續下樓梯,忽然眼前發花,腳下一滑,王擎漢簡直要嚇尿了褲子,徐天扯著他俯身到鐵林旁邊,檢查槍傷。徐天焦急地迭聲喚著鐵林,鐵林卻閉著眼睛毫無反應,徐天情急之下將他搖醒,鐵林空茫著眼睛,慢慢聚焦到徐天身上,「……哪,哪裡來的手雷……」

「事先放的。」

鐵林的臉上扯了個虛弱的笑,「你又都算好了?」

「我沒算到你會來。」

混混們跟著金爺往外走,那些便衣擁在徐家門口。大頭麻桿帶著巡捕擦過金爺往裡跑,又被日本便衣堵在門口。

鐵林的神志已經有些模糊,感覺身上陣陣發冷,「我會不會死?」

「……不會,子彈在肩膀裡,流血太多。」

大頭在門外高聲喚著鐵林的名字,鐵林笑了,「巡捕來了,日本人動不了我,你走得掉嗎?」

「從日本司令部牢房都出來了,你說我走不走得掉。」

徐天說著一頭要栽倒,王擎漢盯著他握手雷的手,嚇得臉都青了,「哎!你死我也炸死了!」

「天哥!」

徐天閉著眼睛用手抓了一樣東西過來,將鐵林受傷的地方遮住,「……我沒事,看到你的血了……」

鐵林咧嘴笑著,外面有車子進弄堂的聲音,徐天使勁握了握鐵林的手,鐵林齜牙咧嘴地呻吟,「不要這麼重,疼!」

徐天最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自己按著,鐵林……要保重!」

鐵林被他眼中的鄭重神情嚇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徐天把地上剛剛掉了的槍和彈匣揣進兜裡,拉著王擎漢到門口。金爺將車子停到徐家門口,小白相帶著一群人成半圓形堵在巷子外,徐天身後又傳來紛雜的腳步聲,他一回頭,一群便衣也呈合圍,自己和王擎漢被眾人圍在中間,已成孤絕之勢。

徐天慢慢地抬起手雷,混混和便衣都駭然後退,徐天笑容慨然,拉著王擎漢走到車邊,對金爺說:「你的人跟著車,我會捏不住手雷。」

王擎漢抖如篩糠,「誰也不許跟在車後面!」

金爺示意手下散開,徐天拉著王擎漢鑽入後座,拉上車門。

「王先生可以走了嗎?」

「走。」

車一齣弄堂,便衣們便拔腿追。鐵林從屋裡踉蹌出來,大頭和麻桿上前扶住,鐵林竭力站直,「……扶我,跟牢他們!」

「停車!」

徐天突然道,金爺踩住剎車,徐天往後看了一眼,便衣混混們隔著百十來米。

徐天指揮著金爺倒車停車,金爺縱使不忿也只能照做,便衣和混混,車進人進,車退人退。徐天鬆開捆住自己和王擎漢的皮帶,「抬手。」

王擎漢依言抬手。徐天將王擎漢一隻手固定在車內把手上,「叫他把槍扔到後面。」

王擎漢瞪眼呵斥道:「聽到沒有?」

「王先生,我扔掉槍你就沒保障了。」

徐天左手舉著手雷,右手用手指慢慢將槍和彈匣從褲兜裡夾出來,卻手上無力,彈匣滑落在地上。

「我瞭解他,腦袋比我們靈一百倍,不能全聽他的,這裡比弄堂房子裡寬敞,一槍打死他,我把手雷丟到外面去,一腳油門車開走,誰也炸不到。」

金爺半側著身體,回身把槍口對準徐天,王擎漢沉默了,徐天用腳踩住彈匣,冷笑著說:「你都不知道王擎漢是誰,就這麼聽他的了?」

「對了王先生,你到底啥來頭?」

「我啥來頭,我要是死了,你也得死,半個上海灘都得倒霉。」

徐天故意拖延著時間,他慢慢俯下身子撿著彈匣,他聽見金爺說:「那就是說我救了你,半個上海灘的利市都歸我發?」

王擎漢急急地說:「都這個時候了,你還跟我講條件?」

「哪裡是談條件啊,在這個車裡,你的手被皮帶綁著,他在我的槍口下,只有我是想走就走,下車之前,打一槍也是一槍,打兩槍也隨我高興,一下車,門一關,炸彈也炸不到我。」

話音剛落,金爺抬手就是一槍,正中了徐天拿著手雷的左肩,鮮血濺到王擎漢臉上,王擎漢的聲音都喊劈了:「你瘋了!」

槍聲一起,車外漸漸靠近的混混便衣都抱頭蹲下。徐天身體一抖,痛苦地俯下身去,腳踩住彈匣邊緣,手指正好觸到彈匣。徐天將彈匣藏入袖中,臉上仍舊是疼痛不堪的表情。

「放心王先生,這種人我瞭解他,你看他手雷還攥得好好的,腦子裡還不曉得轉什麼鬼點子。我就是怕王先生誤會,第一槍打到他身上,等一下第二槍也是打在他身上。王先生,我今天救了你,以後你就是我的救命稻草了。」

「王擎漢是漢奸。」

「不要說漢奸,能讓我發財的,日本人都是我親爺爺。」

「鐵林沒有死。」

「沒死,好啊,會找我麻煩對吧?這裡事情辦完了,我回去弄死他。」

「你真該死……」

金爺得意地說:「偏偏該死的不死,反正你馬上就死了。」

「本來我還有些不忍心的……」

徐天慢慢將彈匣推入手槍,暗暗地調整槍口的角度,金爺仍在滔滔不絕:「我數三二一,數到一,你就去奪他的手雷。王先生,以後我們兩個就是一條命了。」

王擎漢看到了徐天的腿彎下對著金爺的槍口,他嚇得說不出話來,用眼色警告著金爺,金爺渾然不覺,「王先生,只要你一句話,我們今天就結束了。」

徐天的聲音如浸過三九的冷水,嘲諷地笑著,「金哥,黃泉路上不要怨我,留著你在,上海就多一個漢奸。」

金爺開始倒數,剛數到二就開了槍,徐天側頭躲過,手指一動,子彈穿過司機座位擊中了金爺。

金爺不可思議地看著自己的血汩汩流出,徐天又接連兩槍,一槍打中金爺的胸口,一槍正中他的額頭。

三聲槍響過後,金爺倒在前座。車外的眾人皆抱頭趴地,唯有鐵林搖搖晃晃地朝車子走過去。

鐵林只覺得殘存的最後一點希望也沒有了,喉頭一哽,血腥氣頓時充滿口腔。還未走到車前,一聲爆響,車子爆炸,熊熊火光沖天而起。鐵林坐在地上,熱氣撲面而來,他怔愣了許久,眼淚瞬間沿腮而落,五內俱崩,「天哥……」

因徐天而起的槍擊爆炸,無需太久時日就湮沒於更新鮮刺激的事情。1939年到1941年的上海租界槍擊爆炸頻繁,層出不窮以供談資,以致上海人都要將此作為日常的一部分了,外界槍林彈雨,這裡好在還有油鹽柴米。

1941年12月,珍珠港襲擊,太平洋戰爭爆發,日軍大舉增兵,租界旗落,法國人、英國人攜眷逃亡,世道變化讓人目不暇接。遙遠的太平洋上開始打仗,日本人就進了租界,法國人走了,租界不再是租界,巡捕房當然也沒了,上海人要更加小心維護柴米油鹽。

大頭和麻桿盤了個小車行,柳如絲出錢。鐵林廢了一隻胳膊,娶了柳如絲,心裡掛著徐天。陸寶榮帶小翠回鄉下結婚了,徐家的房子託給老馬收租,房租漲了好幾倍,老馬兢兢業業地收,當然也要佔便宜,誰知道徐家人還回不回……

桃花落了一回,杏花開了一回,西北的日子安靜又讓人揪心,一處山坡上,土屋簡陋乾淨,又是個春天,風揚花飛。

徐媽媽戴著老花鏡在太陽下縫針線,有邊區軍民群眾打扮的人來回。田丹一身白大褂,在低頭做事情。老向來了,田丹抬頭笑著,老向挪開身子,田丹笑容僵在臉上,她看到了徐天,徐天站在桃花樹下,像往常一樣,靦腆溫和地朝田丹笑著。田丹怔愣許久,跑過去撲到他懷裡,兩個人在潔淨的陽光下溫暖地笑。

時間倒回到一年前的那個冬夜,同福裡外的街道上,徐天在那輛小車上,金爺死在前座,王擎漢瞪著腳下的手雷,徐天側身出車,開啟井蓋躍身進去,王擎漢看著徐天關上車門,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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