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天說:「我聽說你是中共在上海地下組織的重要人士,不知是真是假啊?」砰的一聲,扇子掉在了地上。鄒凱林彎下腰撿起來,又看了他一眼。
閻天繼續說:「你的表演確實出神入化,不過我的好奇心重,想知道真正的你該是什麼樣子?」
鄒凱林很安靜地說:「其實你應該對我已經非常瞭解,幹嗎還非要我說呢?」
閻天笑了:「不一樣嘛,我猜歸我猜,你說出來就是立功,我要是都猜對了,還怎麼向上面為你求情呢,豈不是害了你?」
鄒凱林笑說自己的組織也是有規矩的,只要自己不開口,就算閻天全猜對了也不算叛變。閻天笑著走到他身邊說,現在看來真應該讓他吞下那隻老鼠去,實在就是一隻企圖調戲貓的不規矩的老鼠,房間陷入一片寂靜。
3
鄒凱林的被捕對於向亦鵬而言無異於晴天霹靂。他溜溜達達來到了大華電影院的門口,售票視窗裡的煤氣燈下,一個清瘦的老人正在打盹。
向亦鵬站在視窗前輕輕敲了兩下,老人睜開眼睛看著向亦鵬。這就是他的單線上級,電影院的看門人老周。
向亦鵬說:「還有晚場電影嗎?」
老周睡眼惺忪地回答到:「你來遲了,最晚一場已經開演三十分鐘了。」
向亦鵬說:「我很想看,還有票嗎?」
老人說:「沒有了。」向亦鵬轉身離去,老人敏捷地起身出門,影院左邊的里弄裡兩人見了面。
向亦鵬背靠著里弄一側堅硬的青磚牆,背心透出一股子涼意來,通報了「7號」鄒凱林被捕的訊息。
老周的雙眼一掃剛才的渾濁透出一股犀利:「他沒有走?那他一定是擅自留下的……組織上發現他已經暴露才緊急安排他撤離的。」
向亦鵬:「是不是發生了什麼狀況,走不了?」
老周:「就算發生突發情況走不了,他也應該知道如何應對,老呂負責他的安全,有備用方案,為什麼沒啟用老呂?」
向亦鵬:「他是那裡的名票,捨不得去看看?」
老周依然否定:「不對。就算捨不得去告個別也不應該登臺呀,7號是老同志了,這點自我保護的意識都沒有嗎?」
老周迅速冷靜下來:「現在事態緊急!作為上海地下黨的負責人之一,7號掌握了很大一部分機密,包括很多重要領導的具體住址,必須立刻通知他們撤離。亦鵬,萬幸的是你們這個系統他雖然略知一二但並不熟悉,我們就分頭行動,我負責立刻向上彙報,你負責通知虹口、閘北的兩個坑,要同志們即刻轉移到安全地方,同時全面負責營救他的工作。」
向亦鵬:「是。」
老周:「還有,聯絡密碼臨時更改為二科專用碼,4號。」
向亦鵬:「那聯絡站呢?」
老周:「三科的聯絡站馬上關閉,告訴同志們迅速把檔案運到安全地方,暫時不要有什麼行動……另外,你要馬上跟我們的內線同志取得聯絡,確定他現在被關在何處?」
向亦鵬:「我懷疑是軍統方面的人乾的。」
老周:「這樣的可能性很大,不過你有什麼具體的懷疑嗎?」
向亦鵬:「南京方面最近派到上海一個重要人物,此人上過黃埔軍校,又接受過特訓,能量不小,我懷疑老鄒的事跟他有關。」
老周:「你說的是什麼人?」
向亦鵬:「閻天,我在黃埔時的同學。他最近剛剛到上海,身份是軍統駐上海站的特派員,不過老鄒被捕的時間他正好在我的酒店裡喝酒看演出。總之不管是不是他策動的,我想應該是軍統下的手。」
老周說:「不管是不是吧,7號鄒凱林是我們黨的重要幹部,必須不惜一切代價把他營救出來……你安排同志們轉移後馬上進行這件事,同時啟用你尚未動用的特別行動組。」
向亦鵬說:「我知道了,但我需要一張他的照片,我們沒有直接見過面。」
老周說:「明天我會交給你,不過此人也擅長魔術易容,要仔細分辨。」
向亦鵬凝重地點點頭。他沒有坐黃包車,步行走回東亞酒店。接近凌晨的空氣裡已經有一絲絲的冷意,他的心裡全被這個突發事件佔滿了。作為一個老黨員,對此事的嚴重性他非常清楚。鄒凱林的程式碼「7號」本身就說明了他在上海地下黨裡的特殊身份。這種量級的幹部一旦出事,帶來的必定是顛覆性的後果。
他似乎是漫不經心地就溜達到一條平民居住的街道,拐角處有一家不大的照相館,櫥窗裡擺放著美人照。他站在櫥窗前仔細看著照片,實際在打量著四周,片刻以後推開了照相館的門走進去。隨著一聲清脆的叮咚聲,一個女子聞聲從裡間走了出來,看到他輕輕點點頭,女子穿著暗花點綴的石榴紅旗袍,頭髮燙成了時髦的大波浪,這便是他情報科處置緊急事務的行動組組長餘銘真,蘇區曾赫赫有名的女紅軍連連長,如今被調來協助他工作。
向亦鵬問照片洗好了嗎?餘銘真說昨天就洗好了,本來還打算親自送過去的。說著就從抽屜裡拿出一袋子照片,向亦鵬拿出來仔細看著,很快把手中的一張照片也摻進了那一摞照片中。
向亦鵬說:「這張照片洗得好像有點問題。」指著桌上一張男人的照片,餘銘真仔細地看起來。
向亦鵬壓低聲音說:「‘7號’昨夜被捕,事情緊急,你馬上跟貓眼聯絡,確定他的位置以後準備營救……還有儘快通知其他同志,三科的聯絡站已經停止使用,聯絡員馬上轉移,暫時停止接頭。」
餘銘真問事態嚴重嗎?
向亦鵬說:「現在還很難判斷,對了,這是他家地址,儘快把他的妻小轉移到安全住所去。」
餘銘真接過遞來的紙條,順手放進貼身的衣兜裡。
向亦鵬離開之後,餘銘真立即轉身走進內室,反鎖上門,從櫃檯裡拿過一疊沖洗好的照片。最上面一張照片,在背面寫下:找出魔術師。寫完後她又從櫃中拿出一瓶藥水,在背面字跡上細細塗拭,直到字跡消失。
餘把照片收入信封揣好,上街把信投進信箱,隨後一揚手招來一輛黃包車,坐到了一條窄巷子的口子邊上,她拐進去在一個不起眼的院子門口,這裡就是行動組所在地。按照規定節奏輕輕敲了三下門,門開了她向裡走去。一場秘密戰已經悄無聲息地打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