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槍聲大作密集如爆豆子,馬路上就全亂了套,黃包車撞上了躲閃不及的小汽車,車伕被撞得滾出幾米遠……不過街道上各色行人倒也沒有特別地慌亂,畢竟在上海這個「冒險家樂園」裡青幫殺洪幫,國民黨追共產黨,張飛打岳飛,打得滿天飛的事情早已經不足為奇了,各自都迅速找了附近最有利的角落蹲下來,小紹興雞肉館的店小二還伸個頭出來看,一顆流彈從頭頂掠過,打碎一塊玻璃,嚇得又縮回去了。
閻天的座車瘋也似的在拼命逃竄,車後的子彈嗖嗖地飛,啪的一聲打碎了後窗玻璃。閻天在車裡並沒有慌亂,一邊拔槍回射,一邊拉住鄒凱林,把他的身子壓了下去。
閻天大聲對鄒凱林說:「鄒老闆,你的人緣看起來不怎麼樣啊。」
鄒凱林擠出一句話:「我是老鼠。」
閻天用膝蓋頂了一下鄒凱林的屁股:「你是老鼠我是貓,老貓不會允許別人搶他的鹹魚。」
雖然他們都顯得輕鬆,但緊接著就是更密集的槍聲掃射過來,裡邊還夾著湯姆森衝鋒槍尖厲的聲音,開車的呂副官一急之下將車拐上了旁邊的人行道,立時就引起更大的混亂,人群四散奔逃,店鋪裡一陣呼天搶地的驚叫。
儘管車在拼命地開,但拐上人行道以後,路面的各種籃筐水果以及嚇(改:撞)翻了側翻在路旁的黃包車以及各種物件兒都影響著車的速度,後邊的刺客也彷彿是拼了老命在追趕,一邊追一邊射擊,大有不打死他們誓不罷休的感覺。子彈呼呼在飛,閻天提醒著呂副官小心駕駛。被壓在坐墊上的鄒凱林一抬頭認出了後邊追來的還是方孝,就已經知道這群人是何方神聖了,不由得嘆息一聲。
埋伏在前方的餘銘真已經憑自己豐富的戰鬥經驗判斷出,有另一夥他們沒掌握的人也對鄒凱林感興趣並且提前下手了。她追過來,正好有一輛小貨車往前開,餘銘真飛身上車,其他的人也紛紛效仿。
方孝眼看著載著鄒凱林的車在人行道上左衝右突,就要衝下馬路逃之夭夭,立即搶過同伴手裡的衝鋒槍,衝著車子就是一陣掃射。嘩啦一聲,擋風玻璃被擊得粉碎,呂副官的身體猛地一抖,頭一歪倒在了方向盤上。一時間,車子失去了控制開始左搖右晃,閻天猛地從後座探過身去試圖把住方向盤,可是車子搖晃得太厲害,手無法抓到方向盤。
鄒凱林再次抬起頭來,看到方孝窮兇極惡地追趕著,下意識地開始想掙脫閻天的手,戴著手銬的雙手不顧一切想推開車門,但閻天緊緊地抓住了他……餘銘真在一個里弄口跳下車往裡奔去,同伴們緊緊跟隨著。多年的戰友經歷使他們彼此都已經形成了一種默契,不需要語言甚至連暗示都不需要,只要一個人行動,其他的人就知道怎麼配合,雖然事出突然,但他們依然保持著相互掩護的隊形。
車內的閻天終於抓過方向盤,可還沒等他控制住車子,車胎就被射爆,車子一下撞在了路邊的牆上停了下來,車頭被撞變了形,閻天的頭和鄒凱林的身子被猛烈地撞在了車廂板上。
方孝眼見車被撞停了,便更加瘋狂地追了過來,一邊跑還不忘一邊揮著槍驅散四下奔逃的人群,他倒不是怕誤傷誰,因為街道上一片狼藉,使他不能更迅速地接近車子。
由於撞擊過猛,閻天和鄒凱林都受了點傷,閻天幾乎被撞暈過去,但手依舊死死抓住鄒凱林,他奮力抬腳向車門踹去,一下,兩下,終於變形的車門被踢開了,閻天拉著鄒凱林從車裡一前一後滾了出來。方孝看到人影從車裡滾出,立即密集地向這邊掃射,閻天一邊利用車子的擋泥板為掩護拼命還擊,一邊四下搜尋逃離的路線。
方孝越追越近,這小子此刻偏偏又停止了射擊,倒是大喊了一句:「九爺,躲什麼嘛,出來,咱們有話好說。」聽到這不倫不類地喊話,閻天轉頭看看鄒凱林,有些疑惑。鄒凱林也看了閻天一眼,眼神里透出一些焦慮。
閻天正想發問,突然就發現方孝這夥的一個殺手從旁邊衝了出來,他舉槍便射,但只聽到「誇察」一聲,子彈用完了。他被這一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有點失態,自己和鄒凱林完全暴露在了對方的槍口之下,鄒凱林乾脆就閉上眼睛……槍聲又響了,那殺手撲通一下栽倒在地。趕到的餘銘真在馬路對面冷靜地一槍將他射殺。
餘銘真帶領的隊員衝出巷口立即自動形成了攻擊隊形在各自的掩體旁和方孝的人馬打在了一起。這「半路殺出的程咬金」讓所有人都幾乎目瞪口呆,閻天也有些糊塗了。趁餘銘真暫時擋住了方孝的攻擊,立即拉起鄒凱林往最近的里弄裡跑去,順手就撿走了那被打死的傢伙的槍。
方孝也被餘銘真打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大聲問旁邊的人,「那女的是誰?」
沒有一個能回答。方孝吩咐身邊的幾個人擋住餘銘真猛烈地攻擊,他自己趁空繼續追趕閻天和鄒凱林。
閻天和鄒凱林跌跌撞撞往裡弄跑去。方孝追過來,發現他們已經跑進了里弄,立刻舉槍射擊,子彈打中了鄒凱林的胳膊,他應聲倒在地上。閻天急了,一邊使勁將鄒凱林拽起來,一邊狠命地連續回擊了幾槍,暫時阻止了方孝繼續追過來。
餘銘真雖然和方孝的人打在了一起,眼睛卻始終瞄著鄒凱林的動向,看見他們跑進里弄,便對旁邊的隊員喊一聲掩護我,迅速衝過了馬路,從另一條里弄也鑽了進去。
方孝也被閻天幾槍給打得只能藉助牆體掩護,剛要探頭,閻天的子彈就又打在了近在咫尺的青磚牆上,火石飛濺,使得他不敢輕易露頭。
閻天用幾槍又兇又狠的射擊阻止了敵人的追近,趁著間隙他再伸手去拉鄒凱林,卻一下抓了個空!往後一看,卻發現鄒凱林捂著右臂上的傷,踉踉蹌蹌向里弄深處跑去。剛想追,方孝又是一槍打過來,只得站住了還擊。
租界的巡警終於趕來了,里弄外刺耳的警笛聲響徹了這一片地界兒。方孝的人跑了過來招呼著往回撤。他恨恨地朝著里弄深處放了幾槍,帶著人悻悻撤退了。
2
在里弄的轉角處,鄒凱林蹲在牆邊,聽見警笛一響槍聲也稀疏了,便立刻捂著傷口跑起來,因為疼痛,眉清目秀的臉都有些扭曲了。突然,他真像老鼠般警覺地停下了腳步。另一個里弄口處餘銘真滿頭大汗跑了出來,看見了鄒凱林便立即匆匆向鄒凱林打著手勢讓他過來。
鄒凱林愣了一下,露出一種難以捉摸的表情。如留聲機卡帶一般,短暫幾秒的停頓之後,他突然轉身向回跑去。
餘銘真被鄒凱林莫名其妙的舉動給驚住了趕緊大喊一聲:「老鄒,我是來救你的……」聽見這句話,他跑得反倒更快了。
餘銘真來不及愣神,趕緊追趕著鄒凱林,這人卻是幾乎顧不得胳膊的疼痛,拼了命在上海那形如迷宮的里弄裡鑽來鑽去,幾下就把她甩掉了。
餘銘真眼見鄒凱林像老鼠見貓一樣躲開了自己,只好站住,雙手叉腰喘口氣,臉上因為劇烈跑動顯得紅撲撲的,秀氣的丹鳳眼裡滿是疑惑。
她繼續在里弄中尋找鄒凱林的身影,幾乎不敢相信自己剛才看到的一幕。鄒凱林看到自己的同志冒著生命危險來救他,卻像看到了瘟神一般避之唯恐不及,真讓人糊塗了。隊員們也已經都圍攏過來,瘦瘦的亮子急切地說:「姐,巡捕房的人已經到了,我們沒時間了……撤吧。」
餘銘真還不想放棄,試圖繼續尋找鄒凱林,但大批的軍警確實在開始大規模搜捕了。
亮子一把抓住餘銘真的胳膊說:「姐,真沒時間了。這次不行還有下次,我們先回去,等待機會再來。」
餘銘真冷靜下來,帶著隊員悄悄地從弄堂口撤走了。
3
兩輛警車停在馬路上,姍姍來遲的巡警們在裝模作樣地四下搜尋著,方孝等人早已作鳥獸散。被驚得三魂走了兩魂的眾人此時才紛紛從各自躲避的地方出來,沒有人咒罵,甚至連抱怨都聽不到,只是默默地收拾著自己被打壞的物件兒。不多會兒,街面上便又恢復了平靜。
一輛標有軍統標記的吉普車飛馳而來,戛然停住,楊修遠跳下車來,這場意外的遭遇戰誰也沒有想到,濃眉大眼的他此刻正四下搜尋閻天的身影。
而在另一條里弄裡,閻天也毫無頭緒地看著空空如也的里弄,身後,楊修遠匆匆跑了過來。
楊修遠說:「特派員,你先走吧,車在弄堂口等你。巡捕那裡我已經打過招呼了。」
閻天愣了一會兒笑說:「修遠,咱們這回是魚沒釣到倒差點讓魚給咬了,你回頭就仔細查查,那幫把我們往死裡打的亡命徒到底是哪兒的?」
他又自語道:「九爺?九爺是個什麼東西?」
楊修遠剛要跟著閻天走出去,卻突然在身後發現了什麼停住了,驚呼一聲:「特派員……你看。」
閻天不解地轉過頭,順著楊修遠手指的方向望過去,他也不由得一愣,不遠處一個小院門口,高高的煤堆裡,赫然冒出一個腦袋,正是到處尋他不著的鄒凱林。
閻天看著一臉煤灰的鄒凱林,搖搖頭又笑一笑:「這下就更有意思呢。」
湖南路上的一間私人醫院裡,病房外,楊修遠和兩個心腹隊員警惕地站著,警戒著四周。
屋內醫生替鄒凱林取出子彈,「噹啷」一聲,丟進桌子上的白色托盤裡。
閻天緩緩地起身若無其事的踱步到鄒凱林身邊,槍傷已經包紮好,可閻天突然把手按在了鄒凱林的臂傷上面,還用手使勁扣住他的右臂,鄒凱林痛得五官扭曲,手腳亂顫但強忍著沒有喊出聲來。
閻天:「剛才截車的那夥人到底是誰?你是誰的九爺?」
鄒凱林緊咬著嘴唇,嘴唇便咬出血來,但除了臉上勉強擠出的笑容外,依然什麼也沒說。
閻天看著他滿頭大汗,鬆開了手說:「你的確是只老鼠,所有人都想你死。」
鄒凱林此突然衝閻天無聲地笑起來,笑容越發神秘。
4
儘管閻天在精心選擇的街面上遭遇了一場生死大戰,但在東亞大酒店的花園裡,一場茶會正在舉行。在樂隊奏出的舒緩的音樂聲中,時髦男女們正快樂的喝茶,吃點心,漫無目的地聊著天。當然,男人們不會像女人們聊那些衣服面料,而是都在爭論一個話題,日本人究竟會不會在佔領東北後進一步得寸進尺。但是這種討論很奇怪,大家並不覺得日本人制造的戰爭陰雲已經飄散過來,反倒是像在談論別人家的故事。向亦鵬一身白色西服,黑色的領結微笑著跟各路客人們打招呼,他甚至還認真傾聽了男人們的爭論,他並沒有應一個胖子的邀請發表看法,只是說了一句,自己家裡的屋子硬被別人搶佔了一間去,終歸是不舒服的嘛。
兩個蝴蝶般飄逸穿著西式摺疊裙的年輕女子拖住了向亦鵬,硬要他陪著去打網球。向亦鵬說自己撿球還行,打球就容易連拍子也給扔出去了。
穿著黑色低胸禮服的婦人靠在向亦鵬的肩膀上,說他好久沒陪自己跳過舞了。向亦鵬索性就拉著她在原地轉了兩圈,然後從穿行在客人中的侍者托盤上拿下兩杯酒,給婦人一杯,自己一杯,優雅地來了個碰杯,樂壞了婦人。
談談笑笑中,他看見門口鴻川衝他點了點頭。
地下室房間內一片寂靜,向亦鵬面沉似水,手下意識地在桌子上敲擊著,彷彿在彈著心中的另一支鋼琴曲。餘銘真有些激動地說著:「情況就是這樣……營救行動明明成功了,但‘7’號看見我們反而拼命逃掉了,我不能理解……」
向亦鵬的手停止了敲擊,他說:「你說的另一夥人……是什麼人?」
餘銘真說:「不清楚……他們是突然殺出來的,差點打了我們一個措手不及。看得出來,這些人與‘7號’結怨不小,大有不打死他誓不罷休的意思。軍統的特務們也完全沒料到會有這樣一撥亡命徒殺出來,軍統受的驚嚇並不比我們少。」
向亦鵬站起身說:「這件事必須立即報告上級,現在局勢越來越複雜了,你要儘快安排有可能會暴露的同志立即轉移。」
餘銘真說:「那他……?」
向亦鵬說:「我們不能隨便懷疑一個老同志,但直覺告訴我,這不是好事。」
地下室裡向亦鵬一直在分析這件蹊蹺的事情。他認為發展到這一步可以說很清楚也可以說很不清楚,有人要殺「7號」,他卻拒絕了自己同志的營救?從各個點目前情況看,「7號」又並沒有開口,但身份肯定已經暴露無遺。以他對閻天的瞭解,這絕對是一隻嗅覺靈敏的老貓,一定已經知道自己擒獲了我們內部的大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