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外的牆角下,遊閒海滿頭大汗地趴在下面,喘著粗氣,像一個受驚的孩子。夜空裡今晚閃著星星,他確認了女人沒有追出來,隨即從地上爬起來,飛快地跑掉,但一邊跑卻一邊爽朗地笑著,讓這黑沉沉的夜也就生動起來。
6
福建西路的一家西餐廳裡,佈置成了完全的英式風格。格調爽朗明淨,優雅的小提琴聲環繞著整個餐廳。靠窗的一張桌,閻天和林璇約在這裡共進午餐,兩個人默默地吃著東西,林璇幾次抬頭看看閻天,他卻彷彿很餓,一直埋著頭吃東西。
林璇說:「你臉色很差,又是一夜沒睡吧?」
閻天仍舊沒有答話,只是努力地用刀叉切著自己盤裡的牛排,但總是切不好。
林璇不經意地又問道:「昨天晚上……」「咣啷」一聲,閻天彷彿被電到一般扔下了刀叉,抬頭看著她。林璇反被閻天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有點發愣。
閻天知道自己失態了,轉頭看著窗外許久之後才回頭說:「對不起,吃得太認真,冷不丁被你嚇一跳,結果反倒嚇著了你。」
林璇想起來剛才的話還沒有問完:「昨天晚上電話裡你不是說有事情要和我說嗎?」
閻天說:「沒事了。」語氣很肯定。
林璇有點疑惑:「真的沒事了?」
閻天:「真的沒事……其實是這樣的,昨天晚上我有個很棘手的工作沒處理好,當時腦子突然就很亂,所以一時間感到很脆弱才給你打了那個電話,害得你擔心了,對不起。」
林璇:「你昨晚是讓我很疑惑,什麼重大事件必須得昨晚那個時間去做,而且做得那麼辛苦?」
閻天有些苦笑的樣子,但語氣很平靜:「我的工作真就是這樣,就算我們結婚以後可能經常會夜不歸宿,也恐怕沒有太多時間來陪你,你能不能理解我都只能說抱歉了。」兩個人沒再說話,各自吃著盤裡的食物,氣氛一時很奇怪。
7
閻天解除了對向亦鵬和東亞酒店的監視,足不出戶的向亦鵬要說的話他都聽懂了。對於這個最親密的對手,絕不可以用常規方法來判斷和理解,何況並不想真的置他於死地。索性約了向亦鵬來騎馬,兩人信馬由韁地走著,顛顛簸簸的隨意聊。
閻天感嘆著以前是天各一方,而現在住在一個城市裡卻依然沒有時間見面。向亦鵬用馬鞭輕輕抽了他的後背一下說不用拽文,有什麼需要指點迷津的就說吧。
閻天沉默了下來,任馬走了一會兒才長嘆一聲:「三國的徐庶說,曹營的事難辦得很。我自問為了黨國不惜一切,可惜依然處處陷入防不勝防的小人陷阱,難咯。」向亦鵬沒有說話卻一抖馬韁繩跑一小段兜住馬回頭望著他的失落。
閻天看著他笑了:「有時真是羨慕你喲,什麼都是自己的,不用看人臉色,還時常有美女環繞,桃花源中人啊。」
向亦鵬說:「不能比啊,我是山野村夫,你是經天之才。」
閻天望著前面平坦的草場,突然就喊聲來比賽!兩個人的興趣就上來了,肆意縱馬狂奔,互相瞟一眼都是耳邊風聲呼呼作響,時而一前一後,忽然就又是並肩而行,只惹得遠處眾多閒散的人們,驚奇地看著這一對乍狂還瘋的傢伙,有的甚至連噓聲帶鼓掌得熱鬧起來了。突然向亦鵬的馬猛拐了一下,他一下被摔下馬鞍,滾到地上弄得灰頭土臉。
閻天停下馬來哈哈大笑:「我終於贏了你一回,可惜今天兩位女士沒在,不然就精彩了。」
向亦鵬坐在地上哈哈大笑之後,突然就隨手抓起一把地上的草,連土帶泥的向著閻天扔過去,閻天的馬遭此襲擊,立刻高抬前腿稀溜溜一叫,他也咕嚕嚕滾下地來。
鬧夠了之後閻天說:「亦鵬,如今的時局就像這天氣。風雲變幻高深莫測,誰也無法判斷下一秒會是什麼樣的疾風暴雨,倘若戰事不可避免,其實不光是國民黨,共產黨也面臨選擇,這幾乎就是宿命。」
閻天的話令向亦鵬不禁一愣,他笑笑:「我們無法選擇天氣或是時局,但至少可以選擇自己的路。」
閻天笑笑:「記得你說過,沒有人能去改變事情,到頭來只能被事情改變。」
向亦鵬說自己很清楚,他是一個只按自己的軌道前進的人,但還是多關心下林璇吧。閻天望著天上笑了笑,默默地就率先往前走,一場大雨就毫無徵兆地下起來了。
8
遊閒海雖然應了方孝的邀約,也勘查好了準備伏擊杜一恆的廣德戲樓裡所有的攻擊與撤退路徑,但自從偷看了餘銘真之後卻十分的猶豫起來。在街上晃來蕩去就來到了一座教堂前,聖歌傳出來很有些動聽,他想還是找那勞什子神父給出個主意吧。
遊閒海進到懺悔室對著網窗裡輕聲說:「神父,我是一個壞人。」
神父說:「真正的壞人,是不會坐在這裡的,所以我的孩子,儘管開啟你的心扉吧。」
遊閒海:「可是我現在真的都不知道自己算是什麼人,因為我做了很多事都不知道究竟是對還是錯?」
神父:「你迷茫了?」
遊閒海沉默半晌說:「是的。因為我愛上了一個女人。」低頭看著拿在手中的槍,又沉默了許久後說:「我以前一直是一個獨來獨往的人,不懂得愛,心裡只有仇恨。但自從遇到她之後,我就放不下她了,想和她一起生活,讓一切重新開始,我發誓不會再去做壞事了,可是我又怕自己犯的罪行太多,老天爺不會給我改過的機會。」
神父隔著窗戶笑了,說:「我的孩子,任何一秒鐘都是一個新的開始,只要你能夠對得起自己的良心。愛,是主賦予我們每個人的權利。」
9
閻天把林璇約到了吉瑞珠寶行,這讓林璇有些奇怪。服務小姐引兩人走進內室,林璇坐下來,等閻天出去再從前臺走過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小盒子。開啟裡邊卻是一款精緻的紅寶石戒指。林璇有些詫異抬頭看著他。
閻天輕聲說:「那天我的情緒有些失控,別把那些話放在心上。」
林璇笑笑:「我又沒有生氣,你這麼做倒是真嚇著我了。」
閻天看著林璇笑:「昨天和亦鵬去騎馬,他提醒我要多關心你。」說著就把戒指替林璇戴上。
林璇抬起頭說:「你這麼忙,居然還有時間去騎馬?」卻既沒有說喜歡,也沒說不喜歡。
閻天伸個懶腰:「上頭臨時調動,放了我的假,我這幾天就樂得清閒了。」
林璇看了看戒指說:「雜誌社還有些事,我先走了,謝謝你的戒指。」
閻天立刻起身說:「我送你過去。」
林璇說:「不用了,我叫個黃包車就可以了,你還有事去忙吧,不過注意身體,不要太累。」
閻天看著林璇的背影,臉上就蒙上了一層陰雲,借珠寶店電話打出去說:「修遠,立刻把車開到吉瑞珠寶行。」
閻天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這正是一場不可避免的宿命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