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裡臨時退房大包小卷離開的房客接二連三,酒店門前等著拉客的黃包車也排成了行。鴻川匆匆走進辦公室,順手關上了門:「亦鵬,現在外面到處都是準備逃離上海的人群,人心惶惶的,好像總局也準備撤出上海了。」向亦鵬依然望著窗外,淡淡地回應:「知道了。」目前他擔心的是尤利欽科那句話,「日本駐上海陸軍本部的情報機關,已經在六局埋下地雷。」
6
火車站裡已經是一派極為混亂的局面,市政府已經加大了控制力度,臨時抽調來七八隊警察維持秩序,但人心惶惶的滬民大批南行。另一面,東北局勢的持續混亂,大量難民又湧入上海,兩股人流交響碰撞,混亂中親人失散,哭叫聲不迭於耳,一時間亂上加亂。
碼頭上的狀況,比起火車站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抬箱舉包的滬民們相擁著,擠在碼頭上翹首以盼,上海城東方巴黎的味道早已經一掃而空。船隻還未靠岸,岸上已有等不及的人跳入水中,直接向船游去了。
向亦鵬如約來到福星商號裡,老周走出來,招呼他坐下說:「尤利欽科的情報很準確,日本人確實已經迫不及待地行動了。」
向亦鵬說:「日軍行動很快,已經佔領外圍高橋鎮。」
老周:「你是不是有一個叫林璇的朋友在日本雜誌社工作?」
向亦鵬:「是的。」
老周:「她還和一個叫芥川的日本商人有來往,是吧?」
向亦鵬:「嗯。」
老周:「你不要誤會,我也只是提醒你一下,既然我們內部已經有地雷,更不可掉以輕心。」走出福星商號,看著繁華的街景早已被逃難的人群擁塞,心裡不禁有一絲泛酸的感覺,他必須要儘快排查出身邊的地雷,否則後果將比鄒凱林王波的叛變更嚴重上十倍不止。
7
林璇正在書房打電話,客廳大門卻被敲響,她警覺地回頭看了看,迅速掛掉電話,來到客廳開門是閻天,他手裡拿著一個紙袋。
閻天試探著問:「可以讓我進來說幾句話嗎?」
林璇:「進來吧。」落座之後,林璇就又起身要去倒茶。
閻天說別麻煩了,我說完就走。緊接著就開啟了紙袋,拿出裡面的照片,又將底片放到了旁邊。
閻天說:「底片是我派人去偷的,前兩天我也確實跟蹤過你,對於這些事情,我只能再說一次對不起。」
林璇:「這就是你今天要說的話嗎?」
閻天:「還有,我只是想問你一個問題。」
林璇冷笑:「這算是開始審訊我了嗎?」
閻天:「不,這是一個完全私人的問題,但是我懇求你一定要回答我。不錯,當見到芥川第一面,我就對你們的關係產生了懷疑。但其實我心裡隱藏著另一個更大的疑問。我之前說過,你現在和以前很不一樣,但是,我能感覺到有一點沒有變,那就是你對亦鵬的愛。」
閻天看著沒有回答的林璇笑說自己已經知道答案了。說到這裡,摘下了手上的戒指放到了桌上說:「該是我離開的時候了,不管你當時出於什麼原因接受了我的追求,我還是感覺很幸福,即便是很短暫的幸福。」
林璇有些遲疑:「閻天…你……」
閻天站起身來說:「就到這裡吧,我已經決定離開上海了,祝你能夠得到真正的幸福。」林璇看著他的背影,眼睛溼潤起來。這世界上每一個人都是一座孤島,彼此不得相通。
8
杜一恆在內室陪著傑爾練字,不時就和他說笑幾句,祖孫之間倒也其樂融融。
管家走進來報告日本使館有人來訪。他眉頭一皺,安撫好傑爾和管家走進了大堂。
坐在長椅上的兩位客人見他走進來,笑著起身相迎,杜一恆讓客人坐,自己坐在了首位上。
杜一恆看眼管家,管家笑道:「來了就是客,給兩位客人看茶。」
丫環上了茶,杜一恆笑著讓茶。
兩個客人中那小夥子笑笑:「杜先生果然有大家風範,那就不拐彎抹角了,我們家公使先生還是想在我們的使館地區和杜先生合作開一家賭場,五五分賬,各方面都安排好了,只等杜先生一句話就可以開張。」
杜一恆認真地聽著,聽完了呵呵一笑:「承蒙貴使館看得起老朽,真是感謝得很。不過我已經老了,沒那麼大的雄心了,還是請二位轉告貴公使閣下,另擇高明之士吧。」
小夥子笑了笑:「我們家先生的意思,希望杜先生慎重考慮。現在中日局勢很亂,一旦戰火殃及上海,杜先生很多生意上的事,也許我們能幫得上忙。」
杜一恆還是笑笑的:「我只不過是些小生意,實在是不用煩勞貴公使先生以及諸位大駕。中國人有個不成體統的規矩,咱們自家的事情還是不要外人插手的好。」
小夥子笑容僵在了臉上,低聲給中年人翻譯過後,中年人也笑笑,可笑得就十分難看。
兩人起身告辭。
杜一恆坐在客廳裡獨自喝了三刻鐘的茶,突然將茶碗抓起來一把摜到地上摔得粉碎。
叫過管家來說道:「吩咐下去,各家堂口不論上下高低,有誰敢勾結日本人的,一律按家規處死。」管家憂心忡忡地說咱們這麼多產業在上海,日本軍隊已經逼近,真要是跟日本人硬來,恐怕不好辦。
杜一恆沒有回答,他非常清楚日本人是想利用他來搞「以夷制夷」的那一套老把戲。他杜一恆是上海灘的流氓老大不假,可要他做漢奸,是絕對辦不到的。他想,看來也只有三十六計走為上了。
天色越發的暗下來了。
9
萬聖路臨海的路邊,一棟典型的西式小閣樓,正是著名的日本梅公館所在,如果不是在門前的崗哨,直疑是有錢人的休閒去處。
方才在杜府出現的中年人和小夥子,毫無阻礙地進門來到正廳。正廳裡的裝潢樸素異常,但卻盡透著一股子清靜安逸。正廳靠窗的盡頭,一個身材不高的身影背過身欣賞著海景,手中玩著一把軍刀。
兩人走近:「杜老爺子還是不肯合作。」
神秘人物笑笑:「陸軍部即將攻佔上海,我們的任務,就是配合陸軍部,從上海內部滲透,黑道上聞名的杜先生,是重要的。」
小夥子稍顯遲疑:「看來杜先生那邊沒有迴旋的餘地。」
神秘人物依舊看著海景,很平靜:「不做朋友,就是我們的敵人,這件事我自己來解決,你們下去吧。」
神秘人物把刀放回刀鞘,示意廳裡的侍從:「讓他進來吧。」有人走進來正是被青幫追殺得走投無路的方孝!
神秘人物沒有回頭,竟說出一口流利的中文:「現在黑白兩道都在找你,你要我冒險收留你,我有什麼好處?」
方孝冷笑:「我可以幫你對付杜一恆。」
神秘人物揮了揮手,手下搬出了一箱銀元。見到錢方孝立刻眼前一亮。
神秘人物說:「對杜嚴密監視,有情況立刻對我彙報。」
方孝大喜過望正要走出廳,神秘人物忽然說道:「記住,別和我玩花招,我不比你們中國人,不懂什麼叫做手下留情。」
方孝回頭望著神秘人物的背影,竟從心底生出一絲寒意……萬聖路附近,新蓋待售的洋房多不勝數。這裡是日本人的勢力範圍,因此日本人刻意的把這裡製造出繁榮的景象來。公使館附近一棟不起眼的洋樓裡,有一架望遠鏡正清晰地觀望著館內正廳的動靜,方才神秘人物與方孝的交談都被它清楚地看到。這人正是楊修遠,他已隱蔽在這裡好幾天,時刻關注著公使館裡的動向。
楊修遠又抬起望遠鏡,想看清楚神秘人物的臉龐,卻怎麼也看不到。他放下望遠鏡,有些遺憾。日本人果然歹毒,連方孝這種流氓也要拉攏。望著即將落下的夕陽,深深的憂慮寫滿了他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