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上海歷來就是各個國家在劃界而治,雖然現在日本人已經佔領上海,各租界已經名存實亡,但一來日本人還沒有這麼多兵力來控制整個上海,二來也不想提前開罪各國列強,所以各大租界內相比其他已經被徹底佔領的地區暫時還算平靜。到了晚間,有膽大的也還敢出來擺擺小攤兒,賣賣餛飩什麼的。向亦鵬獨自坐在一家餛飩攤兒小桌前,吃著餛飩。沒過多久,臉上有著刀疤的虎爪來到這張桌子前,也要了一碗餛飩吃起來。緊接著戴黑手套的豹紋和服務生風旗先後到來,大家無聲地吃著餛飩。
向亦鵬抬起頭來,望望四周低頭說:「昨夜我們又有一名同志犧牲了。」
三個人幾乎同時停下手中的調羹,望著他,向亦鵬說:「現在形勢遠比我們的設想嚴峻得多,因此上級已經做出決定,在上海目前被佔領區域內的所有聯絡站立即關閉,你們就負責執行這個通知的任務。」
虎爪忍不住問:「犧牲的同志是誰?」
向亦鵬神色冷峻:「他是老周的下線,而且老周目前也下落不明;所以不排除內部有叛徒的可能。所以你們一定要特別小心,餘銘真同志會作為你們的總接應。你們是我最隱蔽的幾位同志了,一定不要冒險,如果得到失蹤的同志訊息,就立即通知我。」
三人又各自消失在各自來的方向裡,向亦鵬繼續不緊不慢吃著餛飩。一個活動在敵人身邊的特工,首要的素質就是沉著冷靜。
首先進入佔領區的是豹紋。他是向亦鵬秘密培養起來的特勤小組的成員之一,雖然一隻手有殘疾但身手很硬朗。接受任務以後便順利潛進了日軍佔領區,在街上閒逛,甚至還買了兩隻雞爪啃著,當他確信這好天氣裡沒有狗的時候才折進了一家茶館裡,要了一碗茶慢慢喝,眼睛盯著進來的一個年青男人。男人的視線和他碰了一下,徑直向茶館的後院走去,豹紋放下茶碗便跟著走進去。到了後院剛要說話,幾支槍便頂在了他的後腰上。他笑道:「不要急嘛,都文明點兒。」一個轉身試圖跑,但梅公館的特工早已擋住去路。豹紋放棄了反抗,狠狠地盯著那已叛變的年輕男人,那人只好躲開。
2
閻天在神父安排的住房裡整理著自己的東西,突然就聽見電話鈴響了。待鈴聲響過規定的幾聲後,他拿起電話,對方那一邊卻沒有聲音。
閻天說:「你找誰?」話筒裡沉默幾秒突然傳出陌生男人的聲音:「明天下午三點,江邊臨江長椅見。」說完電話被結束通話了。他知道自己到上海的訊息已經傳出去,打電話的人就應該是前期潛伏下來現在準備接應他的人員。此行對於他註定是沒有選擇的一次冒險。回頭看了看桌上擺著的三人合影,另兩個人的下落是他唯一的牽掛。
他按時來到了約定的江邊長椅處,一溜的長椅原本是供行人休息的,而現在已經沒有多少人願意再來這裡,因為不遠處就是碼頭,成隊的日軍士兵會很容易就搜查過來,一不留神就可能會被槍殺扔進江裡餵魚。但是這個地方對於特工而言卻是最安全的地方之一。約定的下午三點已經過了五分鐘,約閻天的人並沒有出現。
閻天坐在椅子上,隨意地四處望著,一個穿黑白相間格子西裝的男人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人似乎想走過來,但突然又停住了。他立刻就站起身來。穿西裝的男人突然神情怪異地瞪著閻天,轉身就過了馬路,瞬即就撒腿跑起來,兩個原本隱藏在暗處的特務立即追了上去。他立刻明白過來,趁亂就混入來來往往的人群當中,其餘的特務發覺不對勁就紛紛追過來。好在閻天對上海是如此熟悉,專揀小巷子跑,在曲裡拐彎的里弄裡鑽了好大半天才甩掉了那一群狗。在巷子裡背靠著冰涼的牆壁,他不由得啞然失笑,看來如今上海灘的危險程度早已超出了他的想象,必須有足夠的重視。
3
如果問世界上最為詭秘的區域在哪裡,其實並不在百慕大或者消失的亞特蘭蒂斯,而說是在特工之間的那一段黑暗的區域。很多事情你看見了他的真相,其實正是假象,雖然這很殘酷卻是每一個特工人員都在經歷著的真實歷程。
一槍打傷芥川的林璇此刻在給他倒酒,芥川滿意地問她是否都準備好了?她點點頭,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芥川喝了一口酒:「我知道,就這樣讓你離開顯得不近人情。不過這是我們戰略的需要,有跟向亦鵬告別嗎?」
林璇說:「還沒有。不過有件事我想提醒你,就向亦鵬在共黨內部的職務判斷,他其實很有利用價值的。」
芥川說:「你是說其實向也沒有想象中那麼堅強?」她笑著點點頭。
芥川若有所思地笑著:「只要是人就會有弱點,我想我們已經找到其中的方法了,對嗎?」兩個人幹了一杯酒,舒緩的日本櫻花曲在流水般淌過這居酒屋的空間,一切顯得那麼愜意。
4
豹紋被送進72號的審訊室。
芥川推開門走了進來,他戴著一雙白手套。他走近豹紋突然狠狠扣住豹紋肩膀上被銬打出來的傷口,疼得豹紋大叫起來。
芥川鬆開手,摘下自己的手套,替豹紋擦拭臉上的血漬說:「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前幾天你就給我們送了一份大禮來。」
豹紋不說話。
芥川有些無奈地一攤手:「我的中文還沒差到你聽不懂的地步吧。」
豹紋恨恨地說:「廢什麼話,要殺就殺。」
芥川說:「我不喜歡殺人,咱們都是特工,只不過信仰不一樣何苦相互為難?雖然我們前天晚上是殺了你們一個人,但首先是他不合作,而且我們也有些人認識不到你們的作用,認為你們不值一提才會幹那樣的蠢事。但我知道你的價值,我不想殺你,而且只要你能夠和我好好合作,就不必這麼辛苦了。」
豹紋說:「不要廢話了,殺吧,反正老子不想活了。」
芥川:「年輕人,你不要激動,死是很容易的,但不死卻是很難的你信嗎?英雄不是那麼好做的!」
豹紋有些不解地看著這個陰陽怪氣的老頭。
芥川突然就再次伏下身子抓起豹紋戴著黑手套的那隻手拍到桌子上,說:「是的,英雄也會有弱點……」說著他一下子摘下了那支黑手套,竟然露出一隻假手!
芥川撫摸著那隻假手輕柔地說道:「如果我沒看錯的話,這隻手是假的,也就是說……你已經是一個殘廢……」
芥川衝旁邊的特務使了個眼色,特務立刻將豹紋的另一隻手拍到了桌子上,他額頭上冒出汗水來。
芥川語氣陰冷:「我想你應該不想讓那隻手也變成假的吧……」
5
虎爪和風旗順利地回到了山越書店。他們在第三排書架前站定,各自翻著一本書。風旗抬頭看看四周,低聲對認真看書的虎爪說:「老兄,你把書拿倒了。」這一下直逗得站在他們對面正整理著書架的餘銘真笑出了聲。
虎爪撓撓頭嘀咕著:「我是說怎麼一個字也看不明白嘛。不過大姐,我負責的所有聯絡站都通知到了,但也沒有一個人知道老周的訊息。」
風旗笑過之後說:「姐,我也全部完成了,但同樣沒有任何人知道老周的訊息。」
餘銘真點點頭,再一看差一個問道:「豹紋呢?」風旗與虎爪同時搖了搖頭,說三個人是分開行動的。
6
「海上島咖啡廳」,為數不多的幾個客人在憂心忡忡地喝著咖啡,向亦鵬獨自彈奏著鋼琴消遣著時光,時不時地就打量著座位上的客人。靠窗座位上的客人不知是看哪裡看得出神了,一下弄翻自己的咖啡杯,「咣啷」一聲響,打破咖啡廳裡的寧靜。
向亦鵬走過來替客人擦著桌子,男子歉意地笑了。
趁向亦鵬擦桌子的機會男子說:「我的聯絡站已經收到虎爪同志的訊息,現在已經轉移了。」
「老周有沒有訊息?」
男子身體前傾靠近向亦鵬說道:「有了。」
向亦鵬仍舊在擦著桌子,臉上帶著笑容問人在哪?
男子說:「上午閘北聯絡站收到了老周的郵件,裡面的紙條寫明瞭要把東西交給你。」說完就望向自己的腳底下,椅子下面有一幅卷好的畫。
向亦鵬說你們那裡目前還比較隱蔽,一定要盡全力搜尋老周的下落,雖然目前他似乎是安全的。還有豹紋也失蹤了,你們也要盡力查詢,一有訊息立即到「山越書店」找銘真同志。目前局勢非常危險,要大家加倍小心,一定不能出事。男人起身離去,向亦鵬將畫拿進了自己的房間。
7
閻天還是找到了東亞大酒店的舊址。走近一看才發現廢墟之上已經建立起一家日本軍官會所。走到一個買菸的小販前,買一包煙後不經意地問道:「這裡不是東亞大酒店嗎,怎麼變這個呢?」
小販白他一眼:「你那是哪時的皇曆喲,現在這裡都是日本人的地盤啦。」
閻天不死心又問:「那你知道東亞大酒店搬去哪裡了嗎?」
小販有些陰陽怪氣的說:「誰知道搬去哪裡了哦,現在是今天過了明天活不活得過都成問題,誰又知道誰喲。」
閻天討了個沒趣兒,只好離開。夜色緩緩落下來,在依然閃爍著霓虹燈的街頭,他的身影顯得特別孤單,走在充滿了危險的街頭,突然感受到內心一陣陣的酸楚,他是來完成任務的,這個城市卻變得如此陌生起來……林璇坐在黃包車上,從他身邊掠過。
閻天漫無目的走在街上,忽然發現有人跟著自己。他立刻站下來,前前後後打量了一下急匆匆的人群。從右邊快步穿過一條小街,然後再飛速跑過馬路,轉進了旁邊的里弄。
林璇氣喘吁吁追過來,追進里弄卻又是不見人的蹤影。剛要離開從暗處飛出一個人影,一把將她拉過去,一手就掐住她的脖子。
林璇大吃一驚,抬頭就看到閻天冷峻的臉。而看到林璇,閻天更是一愣,一時竟然反應不來兩人都吃驚的打量著彼此,閻天趕緊鬆手,林璇立時大口喘息著,就又都笑了。
林璇:「真的是你?我又以為自己看錯人了,剛才街角一晃,我就覺得是你。」
閻天:「真巧啊,似乎我們每次見面,都好像是事先安排好的。」他聽出閻天的話裡有話,有些尷尬地笑笑。
閻天說:「你別誤會,只是老天開這玩笑有點太大了,看來真是分不開。」
林璇躲過閻天灼灼的目光:「什麼時候回來的?」
閻天:「幾天前……」
林璇說:「上次一別……又三年了……」
閻天:「我去過東亞酒店,現在已經變成了日本人的會所……亦鵬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