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天說著站起來,步履漂浮地向門外走去。
床上的向亦鵬緊閉著眼睛,終於說出那句話:「她……不在了。」已經走到門口的閻天不在意地回頭笑了笑,走出去。
向亦鵬大聲吼道:「她……死了……」閻天停下了腳步,以為自己聽錯了,有些茫然的轉頭問他:「你,你說什麼?」
向亦鵬默然不語,閻天愣了片刻衝到床前,一把拽起他來用力地搖晃著:「你喝多了……說胡話了……」
向亦鵬一字一句地說:「這不是醉話,她死了!是我親眼看見的」
閻天傻了似的呆在那裡,兩人對視著閻天問:「什麼時候?」
向亦鵬:「幾天前,她告訴我她要離開上海,臨行前約我到‘羅斯瑪麗’咖啡館去,那天我剛要趕到的時候,‘羅斯瑪麗’卻發生了不明所以的爆炸,她當時在裡邊。」
閻天一下癱坐在地上嘴裡喃喃道:「幾天以前?幾天以前?」
閻天猛地獅子般撲過去,揪住向亦鵬的衣領:「你一直在瞞著我,為什麼?」
向亦鵬掙扎著吼道:「告訴你又能怎麼樣,告訴了你,就可以讓她死而復生麼?」
閻天發力將向亦鵬推到了衣櫃上,櫃門被撞開,衣物散了一地:「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怕什麼?……林璇一直在等你你知道嗎,可就算她死你也沒給他一個交代!你永遠都對不起她!」
向亦鵬痛苦地吼道:「別再說了!」突然他一拳打在了閻天臉上,鼻血慢慢流下,閻天冷漠地盯著他。
向亦鵬再次舉起拳頭,閻天一把握住他的胳膊,反手給了他一拳。向亦鵬站立不穩,倒在地上,閻天撲上去,雙手緊緊掐住了他的脖子,手上不斷用著力……閻天怒吼道:「你沒有愛過她,你從來就沒有愛過她!」向亦鵬喘息的聲音微弱下去,猛地閻天又好像醒悟過來,一下鬆開手,向亦鵬無力地倒在了一邊。
閻天大吼著衝出了房間,向亦鵬漸漸緩過來,仰過身痛苦地笑著,無比慘烈的笑容彌散開來。屋外大雨又下起來了,風把窗戶猛地吹開,窗玻璃在狂風中猛烈地破碎著……一片狼藉的屋內,向亦鵬瘋狂地在散亂的衣物裡翻著東西……他點燃了壁火,火光映亮了慘白的臉……一件件衣物被扔進了壁火,火苗得勢更旺,肆無忌憚地吞噬著一切……他坐在壁火前,從衣兜裡拿出那枚胸針,凝視良久,也扔進了火中……最後從已經碎裂的相框中拿出那張照片,撫摸著照片上林璇的笑容,也緩緩丟至了火中……照片在橘紅的火焰中漸漸萎縮,枯黃,林璇的笑容漸漸在火中化為了灰燼……5
遊閒海淘了一件黑色綢衫穿著,大搖大擺地走進了天香茶樓的包間裡,他並不指望方孝會真的把四明交給他帶走,他只是想看看這條瘋狗究竟要作什麼鬼?
寒暄之後,方孝就細聲細氣地把陪坐的乾巴老頭兒介紹給遊閒海,說是中日友好協會的陳會長。
遊閒海哈哈一笑:「承蒙看得起,今天日本人的兩條狼狗都來了,不錯不錯。」
方孝臉上肌肉抽動一下居然跟著笑:「和勝社老大就是與眾不同嘛,哈哈。」
遊閒海臉色沉下來:「說吧,你要什麼條件才肯放我的兄弟?」
方孝看著遊閒海喝了一杯酒,「其實很簡單,只要你遊老大以後跟我們合作,你搶的貨我不要了,什麼都好商量。」說完一揮手,手下就捧上來十根金條。
遊閒海一見金條立刻眼睛發亮,拿了一根在手裡玩弄許久才嘆口氣扔下:「可惜我做人嘛還沒做夠,不好意思,我喜歡吃狗肉但不想做狗。」大笑之間,他瞥了一眼依然不動聲色的方孝。
方孝臉色陰沉下來,遊閒海一口喝乾了面前杯裡的酒滿足地笑笑說:「你的美意我領了,一句話,人隨你放不放,我四明兄弟有個好歹,你就準備兩副棺材,一個你的,一個我的。」說完站起身就甩開大步走出去。陳會長在一邊嘀咕說這人太猖狂了,方孝卻是一臉陰晦地笑容中搖著一把小扇子。
6
閻天遊魂一般在街上游蕩了許久,又渾身溼透地闖進了紅玫瑰夜總會。夜總會里依然播放著溫柔欲醉的旋律,舞女們穿著高開衩的旗袍與男人們摟抱在一起,忽明忽暗的燈光打在這些順民的臉上,全是妖魔鬼怪們的表情。他們驚奇地看著閻天跌跌撞撞地衝到吧檯邊,掏出不知有多少的鈔票,扔給服務生要著酒,最後體力不支地倒在吧檯上。一個滿臉媚笑的女子走過來給他一巴掌:「死鬼,你在這裡喲。」正是那個曾救他一命的神奇女子linda。
房間裡唯一亮著的檯燈發出暖暖的光,linda正慢慢解開閻天的衣服。錢夾從閻天衣服口袋滑落出來,女人撿起來,仔細翻檢著裡面的東西,很快從夾層中拿出一枚戒指,在燈光下發出幽深的光芒。
閻天緩緩睜開眼睛,但一切都是天旋地轉般迷糊,正恍惚間一個女人的臉俯了過來,閻天極力想看清她的模樣,但卻怎麼也無法看清……女人的手溫柔地撫摸著他的胸膛。閻天感受著這份細膩突然受驚一般喊道:「林璇。」
女人沒有回答,只緩慢靠向他,手在閻天的身體上游移著,然後用溫暖的嘴唇溫柔地吻著他的額頭,眉毛,臉龐,直到發燙的嘴唇……一動不動的他猝不及防地緊緊抱住了女人,暴風驟雨般吻向她,女人立刻把身體迎著他,快意的呻吟起來……兩人的身體緊緊的糾纏在一起……風雨過後,一絲晨光透過厚重的窗簾照射進來,閻天慢慢睜開了眼睛。頭疼欲裂的他微微眯起眼打量著並不熟悉的房間,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但身旁有人動了動卻讓他一愣,他極力回憶著,卻下意識的輕輕叫了聲:「林璇?」
被單下的女人沒有反應,閻天輕輕開啟被單,是一張陌生女人的臉,她還沉沉睡著。
閻天震驚地看著女人,一瞬間就記起昨晚在海上島發生的一切。他的身體無法抑制地抽搐起來,把頭埋在手中半晌,才從震驚中緩過來,慌亂地下床,胡亂穿上衣服,就這樣衣衫不整地飛快走了出去。
門輕輕地關上了,被單下的linda睜開眼,臉上露出慵懶地笑容來,她從枕頭底下拿出那枚戒指,戴在了自己手上仔細端詳著,戒指依然在晨光裡閃爍著耀眼的光芒……7
天氣在暴雨後終於顯出了一絲晴朗的氣息,梅機關是一座奇特的情報機關,沒有忙碌卻是非常的靜謐。
芥川正拿著一個玉堂春瓶細細把玩著,門被敲響了。
安滕帶著一臉惶恐的趙興進來,芥川問道:「趙主任,最近你們戰績如何啊?」
趙興立刻腰桿一挺,兩腳一碰:「報告機關長,我們基本肅清國民黨潛伏在上海的地下人員,其餘的小魚小蝦,攝於72號的威名也不敢亂動了。」
芥川笑了:「未必吧,好像溜走了一條最大的魚,哦,不,應該是一隻貓對吧?」
趙興有些尷尬地說:「我……我們……正全力搜捕。」
芥川說:「算啦,諒他一個人也沒多大作為。我再給你一個機會,你可知道高濤?」
趙興說:「咱們市政府的秘書長?」
芥川說:「他可是我們中日聯合政府中的重要官員,他的安危非同小可。有情報顯示,軍統會對他下手。所以從現在起,我就把這個保衛任務交給你和安滕少佐,別讓我失望啊。」趙興領命出去。
趙興走後芥川對安滕說:「記住,從此刻起密切關注高濤的一舉一動,這個人也不簡單。」
8
教堂大廳裡,一片肅穆,正是禮拜的時間,教徒們整齊地坐在一起,聽神父傳授教義。「我們相信救贖,人類因有原罪和本罪而無法自救,要靠上帝派他的獨子耶穌基督降世,為人類做出犧牲,成為‘贖價’,作了人類償還上帝的債項,從而拯救了世間的人類。」
閻天出現在最後一排,昨夜的買醉狂亂在臉上還沒有褪去,他低下頭用手掩住面龐,身體顫抖著在無聲的哭泣。
神父:「終有一天,最後的審判日到來之時,無罪之人上天堂,有罪之人墜入地獄,不可挽回。」
風琴聲奏響了聖樂,大家一起合唱,神父慈祥的目光望著眾民,突然一下發現了閻天的身影,神父一愣,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從他臉上滑過。
教民散去後,閻天站起身走進懺悔室。神父很奇怪他為何不在規定時間來,閻天卻滿眼含淚的反問,「主相信有輪迴嗎?」
神父一驚:「你怎麼啦?」
閻天平靜下來:「對不起,我沒按規定。只是我個人發生一點事而已,我一時之間有些迷茫了。」
神父說:「迷失了只能靠你自己找回原路。」
閻天準備起身,神父伸手阻止了他:「既然你來,我正好有件事要告訴你……我已經把綁架高濤的計劃向重慶方面做了彙報。你我都是軍人,必須遵守紀律,請你理解。」
閻天:「難道你不知道總部可能有內鬼?」
神父:「這只是我們的懷疑……再說,重慶方面接二連三的詢問關於軍刀行動的下一步計劃,我也只能如此。」
閻天沉默著:「你是何時彙報的?」
神父:「大約兩天前……行動方案准備得怎麼樣?」
閻天:「一切還在準備中……等時機成熟,我會跟你聯絡。」他疲憊的走出去,突如其來的變故極大地考驗著他神經的堅強,他沒有退路只能繼續向前衝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