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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的街道上已經很安靜。閻天和年紀輕輕的老鬼狸貓般潛入了偽市政府秘書長高濤的住宅。這是一棟帶著小花園的西式洋樓,他們從花園裡慢慢接近了緊閉的大門。老鬼熟練地開啟了大門,閻天讓他躲進花叢,自己潛到了房間裡。一進門他就緊貼著右面的牆站著,客廳裡已是極其凌亂,對面壁爐上的燭臺也已經東倒西歪,完全是很久沒有人住過的樣子。面對花園的是一幅大落地窗,閻天蹲下來爬到落地窗下往花園裡看,很快發現對面一棟洋樓的第三層某個窗戶很蹊蹺,雖然沒亮燈,但一束細小的光源隱隱閃現,他又已經闖到陷阱裡來了……身後傳來腳步聲,他麻利地躲到了窗簾背後。
兩個便衣走進來,拿手電四處照照,相互抱怨著趙興想出的調包計讓他們被折騰得夠嗆,說著話就又轉上樓去。閻天趁著空當溜了出來叫上老鬼就走。看看對面那遮得嚴嚴實實的視窗,彷彿已經看見了趙興在那房間裡越發陰冷的笑容。他原是看不上這個武夫的,但現在卻不得不打起精神來,若稍不留神,對手毒蛇般陰沉的手段就會是致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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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天在一路忙碌的時候,向亦鵬坐在自己的咖啡廳裡發著呆。店裡還有最後一個客人,上次主動和他攀交情的男人很有些書卷氣,他喝完杯中最後一口酒站起身來結了賬,與向亦鵬互道了晚安告辭了。
向亦鵬關門熄燈以後,似乎在店裡還是待不住,便慢慢的又走出來,在街上東遊西蕩之後又走進了「紅玫瑰舞廳」。舞廳里正是熱鬧的時候,他徑直走到吧檯,要了一杯白蘭地獨自喝著,眼光掃著場內的熱鬧卻沒有任何反應,彷彿雖然身處在這裡靈魂卻早已飄出幾千幾萬里了,眼神空洞而寂寥。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在咖啡廳陪著向亦鵬營業的男人也獨自一邊坐著慢慢地喝酒,眼光須臾不曾離開過他。
3
一大早,化了妝變身一個臉上皺紋頗多的中年人的閻天就從一輛黑色轎車上下來,看了一眼等在一邊拉著黃包車的黑熊就走進偽政府大樓去。進門直奔接待處亮出了一張《商報》名片說自己是記者,因為要登一些中日親善的文章,奉命來採訪高濤秘書長的。
接待小姐倒是很有禮貌,問有預約沒有,一般想見秘書長都要和他的秘書小陳先聯絡的。
閻天有些著急:「因為稿子要得很急,所以沒有預約,你看能不能給我通報一下。」接待小姐想了一下說秘書長外出了不在家。他失望地轉身下樓,在樓梯上和趙興擦肩而過。趙興往上走兩步猛一回頭,走下去的男人步伐穩當不緊不慢。
黑熊按照閻天的部署,每天守候在政府樓前。終於在這天接近黃昏的時候,看見一個油頭粉面的年輕人急匆匆從大樓裡走出來,正是高濤的私人秘書小陳。他上了停在門口的一輛車匆匆而去……車最終停在了一個窄細的里弄口子上,陳秘書下車就直奔里弄中走入一個小院門,里弄中一個賣白切羊肉的小攤子上坐著幾個健碩的男人,雖然穿得破舊,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特務把風。黑熊把黃包車停得遠遠地看著,不大會兒陳秘書和一個高大男人走出來,那人正是趙興。兩人聊了以後各自分開方向走,幾個吃白切羊肉的男人迅速跟上了趙興,果然是特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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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亦鵬宿酒醒來,一整天就呆在海上島裡發著呆,眼看著天就黑下來,他把打烊的牌子拿出去掛上,剛要轉身進屋被一個人拍了一下,又是那個穿風衣的男人,說還想過來陪他喝一杯。
向亦鵬帶他進屋隨手把兩盞吧檯的燈開啟,屋內亮了一些。他倒了兩杯酒,遞一杯給穿風衣的男人,自己一飲而盡就又去倒下一杯。穿風衣的男人沒有理會他有些神經質地舉動,走到已落滿灰塵的鋼琴旁,吹吹琴鍵上的灰,說可惜了好琴。
向亦鵬有些迷糊的眼睛看了這絮叨的男人一眼說:「身逢亂世,很多事由不得你我,沒什麼可不可惜的。」
穿風衣的男人轉著手裡的杯子:「其實正因為是亂世,我們更需要為自己打算嘛。」
向亦鵬迷糊的眼光盯著穿風衣的男人,他笑了笑:「作為你的忠實樂迷,我實在不忍心看你如此消沉。」
向亦鵬笑了:「也不是消沉吧。只不過現在終於知道,我其實也是什麼都把握不住的。」說完一仰脖就又是一杯酒喝下去,可是喝急了被嗆住,嗆得他眼淚都出來了。緩過勁來,他衝著男人笑笑,緩緩地說:「其實,這城市已經是我的傷心地,我只想離開。」
彷彿沉默了幾千年,喝著酒順著自己的情緒一步步講著故事,男人認真聽著,不時就拍拍向亦鵬的肩膀,兩個男人在咖啡屋裡一直聊到了晨光微露,向亦鵬終於又再次醉倒在吧檯上,穿風衣的男人替他披上外套,輕輕地離開,走到外邊望望「海上島」的招牌,無聲地笑了。
街上依舊還是那樣多的人在來來往往,有軌電車還是咣噹咣噹的行走在自己的線路上,向亦鵬獨自走在街上,身邊的一切喧鬧都沒有破壞他的沉思。他是在睡夢中被電話驚醒,老邢用密語通知他立刻過去開會。會上老邢奉命告知他已經被停止一切工作,同時老邢極為痛心地說:「亦鵬,希望你能明白組織上的良苦用心。」
他離開老邢的事務所,往回走路過一家婚紗店,櫥窗裡的各式婚紗顯得十分亮麗,向亦鵬的心彷彿就被猛抽了一下,尖利的疼痛彌散開來……但僅僅是站了一下腳步,就又大步往前走去。街上來來往往的人流甚至那些拿著槍的日本兵也不能引起他的一點興趣,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回到海上島,一開啟門就發現餘銘真坐在吧檯邊上,沒有開燈屋裡很黑。餘銘真的臉上明顯有些淡淡的淚痕,幾天來一片狼藉的大廳也顯得乾淨了許多,那幾張被他酒醉後撞翻的桌子也重新擺好,落滿灰塵的鋼琴蓋重新煥發了光彩……向亦鵬看了一眼她只說了一句:「謝謝你,我累了,你先回去吧。」就往後屋走去。
餘銘真攔住他:「對不起,你如此消沉我必須向上彙報,我們不能再有任何閃失了。」
向亦鵬沒回答,企圖繞過她,又被餘銘真伸手攔住:「你……難道……真的……真的想一走了之?你別忘了,是誰介紹我進六局的,誰推薦我去蘇區,又是誰要回我的,你對我說的那些慷慨激昂的話你都忘了?」
向亦鵬的眼光有些猶豫,最後輕輕嘆了一口氣:「我只想盡快離開。」說完就扒開她的手往後邊走去了。
餘銘真的眼淚再次流下來,恨恨地說了一句:「懦夫!」向亦鵬的腳步一下停住,轉頭看了一眼那顫抖的背影,還是走了。
餘銘真幾乎是衝到了街上,迎面的嘈雜聲如洪水一般湧過來,她如同一葉扁舟行進在無邊無際的大海上,向亦鵬已經被淹死,她必須要知道岸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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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孝躺在貼身女傭的膝蓋上似睡非睡,剛剛又發作一次的哮喘讓他有些筋疲力盡的感覺。他握住女傭的手,卻又有些嘆氣。正在他難得安靜會兒的時候,他的心腹之一狗三兒急匆匆跑進來拿著一封信,交給貼身女傭念道:「兩天後十六鋪交換人質,最好不要玩花樣,遊閒海謹上。」
方孝聽完愣了一下,然後非常平靜地叫回信,就說一準兒到!他讓狗三兒找來老鼠問準備好沒有,老鼠說早就準備好了。方孝問知道怎麼做麼?老鼠沒明白過來,他哈哈大笑:「全部做掉,一個不留。」守在一邊的跟班們面面相覷,不明白這一個不留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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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天的預感並沒有錯。黑熊剛從鋼鐵廠下了班往廠外走,一群人就往廠內走。那群人裡領頭的瘦小男人讓他心頭一緊,但還沒有開跑,瘦小男人已經指揮便衣特務把他摁到在地,拖起來就丟進了門口的車裡……所有的工友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不住的搖頭,這年月他們身邊的朋友、同事幾乎每天都會這樣莫名其妙的就消失了。
那條神秘里弄裡的院子對面一棟房子的天台上,閻天和老鬼正趴在欄杆邊靜靜地看著對面站著便衣的門。許久以後,大門悄無聲息地開啟後走出來兩個人,其中留著小鬍子,戴著金絲眼鏡的高個男人就是閻天追尋已久的偽秘書長高濤。他在巷子裡散了會兒步就又走回去了。對面的兩個潛伏者也就悄無聲息地撤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