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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此時,我們打算把這棟房子賣了,甚至約了房產經紀人;明年九月,奧莉薇亞可以去市中心的學校上課,埃德已在倫諾克斯山為我倆找到了極好的工作。「會很好玩的,」他信誓旦旦地說,「我會裝一個坐浴盆,只給你用。」我在他肩頭捶了一拳。
「坐浴盆是什麼東西?」奧莉薇亞問。
但後來他走了,也帶走了她。所以,昨晚我心痛如絞,回想起那個胎死腹中的賣房廣告:滿懷摯愛重新翻修!十九世紀哈萊姆黃金地段地標建築!無與倫比的家庭別墅!我覺得「地標」和「黃金地段」這兩個用語有待商榷。「哈萊姆」當然是準確無誤的,「十九世紀(1884年)」也是。「滿懷摯愛重新翻修」,我可以拍著胸脯保證屬實,裝修費還很貴呢。「無與倫比的家庭別墅」也是實話。
我的地產及附屬空間如下:
地下室:我們的房產經紀人稱之為「低層複式套間」。街面以下,獨立門戶,面積等同於公寓整個底層;內設廚房、浴室、臥室、小辦公室。那是埃德八年來的工作空間——設計藍圖被他鋪在桌上,合同和各種檔案被他釘在牆上。目前已外租。
花園:其實應該說是庭院,可以直接從一樓進出。灰巖地磚鋪就;擺了一對沒人用的阿迪朗達克實木花園椅;靠外面的角落裡種著一棵無精打采的小白蠟樹,像個沒朋友的青少年,孤零零地彳亍難行。我常常想去抱抱它。
一樓:如果你是英國人,那就該說「底層」;如果你是法國人,那會說「premierétage」。(我既不是英國人也不是法國人,但我實習期曾在牛津住過一段日子——恰好就住在「低層複式套間」,還在今年七月開始了線上法語自學。)廚房——開放式,「雅緻型」(還是房產經紀人說的),後門直通花園,邊門通向公園。白樺木地板,現在有一塊塊紅葡萄酒留下的汙跡。走廊裡有一個小衛生間——我稱它為紅房間。根據本傑明摩爾塗料公司的目錄,那種紅叫「番茄紅」。起居室裡有沙發和咖啡桌,鋪著長毛絨波斯地毯,踩上去依然感覺很舒服。
二樓:埃德的書房(書架上滿登登的,有的書脊有裂痕,書封上色塵斑駁,所有的書像一口好牙那樣排得整整齊齊)和我的書房(空曠又通風,宜家書桌上擺著蘋果筆記型電腦——我的國際象棋鏖戰之地)。也有一個衛生間,刷成了名為「天堂狂喜」的藍色,對一間只有馬桶的小房間來說,這種藍色野心不小。還有一個很深的多用途儲物間,也許可以把它改造成暗房,萬一我捨棄數碼相機,再用膠片呢?我對數碼相機越來越無感了。
三樓:主臥和浴室。這一年,我把很多時間耗在了床上;床墊是那種有益睡眠的智慧床墊,兩邊可單獨調節。埃德把他那邊設定在柔軟擋,軟得能讓人陷下去;我這邊設定在堅硬擋。「你躺在磚頭上睡覺啊!」有一次他這麼說,並漫不經心地豎起手指,好像在床單上彈鋼琴。
「你睡在雲朵裡。」我對他說。他就給了我一個緩慢悠長的吻。
他們走後,在黑暗又空虛的幾個月裡,這麼大的床簡直像是給自己的大獎,我會在床上慢慢地滾,像翻卷的海浪一樣,從一邊滾到另一邊,把被子纏在身上,再攤開。
三樓還有客房和雙人套房。
四樓:很久以前的用人房,現在是奧莉薇亞的臥室。此外還有一間備用的空房。夜裡,我有時會像鬼魂一樣潛入她的房間。白天,我時常站在門口,望著陽光裡慢慢飄浮的塵埃。有時,我也會一連幾星期根本不上四樓,就像皮膚上落了雨水的感覺,這層樓也慢慢融化成記憶。
無所謂了。明天再和他們聊一次吧。眼下,沒看到誰穿過公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