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喬祖望。
三麗與四美立刻帶著哭腔叫了起來:爸!爸!爸呀!
喬祖望穿著雨衣,卻也是渾身透溼。
喬一成說:爸,你不用值班啦?
喬祖望說:值屁班,哪有小偷這個天出來偷東西?走走走,都回家睡覺去!
喬一成驚道:爸,說不定今晚就會地震的,我們老師說,地震時常伴有雷雨。
四美哭出來,聲音尖尖細細:爸!我怕!我怕死了!
三麗也哭了,二強叫道:不怕,反正我們不在屋裡頭,爸,你也不要回家啊!
喬祖望想想也是,這種糟糕的天,似乎真的會發生什麼更加糟糕的事。
他在竹床上坐下來,竹床在一個大人五個小孩的重壓下發出咯吱的聲響,喬祖望說:都睡不成了,坐一夜吧。
四美艱難地挪到父親的腳下,死死地抱著爸爸的腿,三麗見了也爬過來抱住了爸爸的另一條腿,喬祖望難得地,沒有嫌煩地甩開女兒。
天地一片黑暗潮溼,可是一家子都在一塊兒了,似乎也沒有那麼怕了。二強問:什麼時候會震?
喬一成說:不曉得。爸,你說什麼時候會震?
喬祖望沒好氣地說:震,震,你們倒巴望著震!真的震了,我們一家子住哪兒去,窮家破業就不是家啦?也有兩三件東西呢!那房子倒了,我們就損失一大筆了!
正說著,喬一成抬眼看著小棚子的頂,忽然驚叫起來:爸,爸,你看!
小棚子的塑膠頂上積聚了不少的水,把頂壓得向裡凹進好大一塊,好象馬上就要垮塌下來。
喬祖望罵了句粗話,用手頂了頂,無濟無事,喬一成叫起來:爸,別頂,會頂破的!
喬祖望說:沒辦法了,將就吧,反正也淋得差不多了,天亮了就好了。
正說著,那凹著的棚頂忽然微微地傾斜了一下,裡面盛著的水,嘩地倒在地面上,接著又是微微的一個傾斜,又嘩的一聲。
二強驚叫起來:二姨父,二姨父來了!
喬祖望隔著塑膠布叫:齊志強?齊志強!
現在,孩子們都看見了,外面那個高高的身影,二姨父的聲音傳過來:是我哪。再來一下子就好了。
二姨父拉了門簾走進小棚子,赤了腳踩在汪起的水裡,對喬祖望說:你回來就好了。我擔心這幾個娃兒自己在這裡會害怕呢。要是再積水,你就出去這麼弄一下,搭個棚子不容易,真破了,娃兒們沒地方躲了。
喬祖望哼了一聲算是答應,又說:也許積不起來了,這雨比剛才小得多了。
二姨父急著要回到自家的防震棚那裡去,喬一成看著他要走出去,叫了一聲:二姨父。
他其實是想說:不要走啊,二姨父。
可是還是沒有說出口。
二姨父到底不是他爸。
雨直下了一夜,喬家五口人到最後還是支撐不住,溼得落湯雞似的,竟然在風雨中睡過去了。
喬祖望佔了大半個床,兩個女孩子蜷縮在他的腳下,喬一成打橫睡著,腿跟父親的疊在一起,喬二強只有半邊身子在床上,居然睡得呼呼的,也沒有跌進床下汪著的水裡。
天光大亮的時候,喬家人先後醒來。
二強終於跌到床下,還好水居然退得差不多了,裹了一身的泥,象只小泥猴子,睡眼惺鬆地傻笑起來。
雨停了,風挾裹著水氣吹過來,涼颼颼的,是一個從來沒有過的涼快的夏日清晨。
這一天以後,大家又在防震棚裡住了大約半個多月,地震並沒有來,公家終於發了訊息,說是不會震了,請大家各自回家,恢復正常的生產和生活。
對於喬一成來說,生活遠遠不能正常。
在地震過後,喬一成真正地擔負起一家子的日常生活的操持了。
他發現自己不由自主地,每天在轉著同樣的腦筋:到哪兒找點兒好吃的呢?
喬祖望每天給喬一成一些錢,叫他買菜做飯,如果有大錢的用項,必得要先問過他。
喬一成成了一個當家不做主的小丫環。
以前媽媽在時,也不是吃得多好,但好象媽總有辦法安排好他們的飯食,週週到到,媽不在了,喬一成和他的兄弟姐妹們發現,肚子一天比一天餓了,象個填不滿的無底洞似的,幾乎每時每刻都在想著:吃啊,真想吃啊,什麼都行啊。
母親在時,肚子裡不過有三兩隻小饞蟲,而如今,肚子竟長出了一張小嘴,時時地細細地咬著啃著,讓人不得安生。
長大以後的喬一成想,失母是刻骨剜心之痛,而捱餓則是肝腸寸斷之苦,這痛這苦吃過了,什麼都抗得住了。
開學以後,喬一成升了初一,可還在原先的小學裡讀書,這叫「戴帽子」中學。要讀完一年後才正式升入中學。二強九歲了,讀二年級。兄弟兩個還是結伴上學,一路走時,路過早店鋪子,二強總要奮力地吸著他的鼻子。
前一晚的剩飯要留做午飯,喬祖望廠子離家遠,他帶飯在廠裡吃,回不來。喬一成做飯的手藝還不熟煉,怕耽誤了下午的課,總帶著弟妹們用熱水泡泡剩飯就著小菜胡亂吃一頓,每天的早飯就顧不上了。
有兩次,喬一成把家裡偷養的那隻蘆花雞下的蛋捧在手心裡,想著當初母親私底下給自己做的水潑蛋,忍了許久也沒有再嘗一嘗那滋味。
雞蛋留著加些蔥炒上一小盤是可以做晚飯的菜的。
二強每天在上學路上總是會央求喬一成:哥,買根油條來吃吧,買吧買吧。
喬一成其實也想吃,想得要命,可是他不敢買,錢倒夠,可是糧票不夠。
終於有一天,喬祖望多給了一兩糧票,也許是他錯拿了的,喬一成買了一根油條拆成兩根與弟弟同吃。
二強幾乎是吞下去的,吃完了還吮了好一陣子手指,說:哥,我剛才看見有人買了一套,一個燒餅包著兩根肥肥的油條。我剛看見的,乖乖呀,他一個人吃一整套(一個燒餅包一根或兩根油條,叫一套)。
喬一成被弟弟的呱噪弄得心煩:曉得啦曉得啦。
二強說:等我長大了拿了工資,我要每天買一套來吃!
二強高唱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一路走去,懷著將來每日吃一套燒餅油條的理想。
喬一成每天放學後先回家放下書包再進菜場買菜,其實原本他可以直接上菜場的,完全用不著再多拐一個彎,但如果揹著書包進菜場,他心裡彆扭得很。
菜再簡單不過,青菜,包菜,碰得巧,有豆腐賣,又有豆製品票,晚上就可以吃小蔥紅燒豆腐。
有時喬祖望回家早,有興致,會叫喬一成多蒸一個蛋,點上兩滴麻油,蛋上桌時他用竹筷尖兒將蒸的嫩黃的蛋劃分成五等份,幾個孩子加上他自己,每人只能吃自己的那一份兒,通常他的那份兒總會多一些,孩子們也不爭,就是二強,會使點小心眼子,裝做無意地把四美的那份兒挖去一小角。
有一回,喬祖望大約是頭一天晚上多贏了幾個錢,居然帶回來一份鹽水鴨!
坐上飯桌,孩子們眼珠子全粘在那一小盤白嫩的鴨肉上,喬祖望一人分了他們兩塊,剩下的放在自己面前,先撿了個鴨屁股就著酒,一頓飯足吃了一個多小時,幾個小的吃完了全遛在門邊巴巴地看著那青花的破了一個小口的碟子。
沒有吃完的鹽水鴨被放在了堂屋的窗臺上吹著夜風,怕擺進碗櫥裡餿了。
晚上睡到半夜,喬一成聽到二強小老鼠似地希希索索地跑了出去,一定不是去小便,他們這屋的床背後隔了一道簾子,就有馬桶。
喬一成心中明白也不做聲,等二強又老鼠似地希索著上了床躺下,才小小聲說:你去幹嘛啦?
二強嚇得差一點滾下床去,反應倒快,摸索著朝一成的嘴巴里塞了點什麼:哥,別告我別告我!他央求著。
喬一成嘴裡含了小半塊鴨肉,不吱聲了。他把那小塊的肉含糖果似地含了半天,直到一點味兒也沒有了才嚼著嚥了下去。
喬祖望早起時望了望那碗鴨子,居然沒說什麼。二強喜得微倒八的眉都揚起來了,唱了一天的雄赳赳氣昂昂。
而之後,喬祖望託賣肉的牌友,居然買了一塊肉!
真正的,白花花的,大--肥--肉!
喬一成無師自通,小心地割下最肥的部分,放進鍋裡煉成豬油,煉完後的油渣,等不得它冷一冷,喬一成就撿了一個放裡嘴裡。
那個香啊,香得喬一成哆索了一下,一團孩氣地在爐邊轉了幾個圈,抬眼就看見三麗牽著四美站在面前,兩雙眼睛溜溜地盯著自己咀嚼著的嘴巴。
喬一成一人往她們嘴裡塞了一小塊油渣,兩個小丫頭嘴裡發出唔咩唔咩的聲音,陶醉極了。
剩下的肉,喬一成加進了許多的乾菜,燒成一大鍋。這乾菜又鹹又香,燒成的菜久放不壞。
乾菜燒肉的香氣傳出來的時候,喬一成猛然想起,這乾菜,還是媽去年曬的呢。也許上面有媽手上的香。以後吃不到了。
於是十分後悔放了那麼多。
才想著,忽然醒過來,好一會兒沒看到二強了。
這個傢伙,一會兒不看著他,就有本事在家裡翻東西吃,喬一成最怕他偷白糖吃。他們家的白糖是放在喬祖望屋裡的,喬祖望相信糖開水養人,喜歡餓的時候喝一杯糖開水補一補。
喬一成急了,這糖是要糖票買的呀,可別給他挖得淺了一指,爸問起來,這小滑頭一定不會承認,大家都要倒霉。
喬一成從廚房衝進屋子,正與衝出來的二強撞了個滿懷。
二強大力把他推開,跑到院子裡,衝著牆角的陰溝大吐起來。
喬一成驚得過去拍著他的背問:你偷吃了什麼啦?啊?說呀,偷吃了什麼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