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一成如同一隻小刺蝟,懂得了張開自己的刺,刺痛別人,護衛自己及弟妹們。
冬天很冷,喬一成和他的弟妹們沒能穿上新衣,二姨帶著齊唯民來的時候,喬一成看見齊唯民穿著藏青色的新棉襖,和一雙新的棉鞋,也是藏青的鞋面,雪白的鞋邊兒。
喬一成想,這都是用喬家的布票買的。
二姨帶來了零頭布,要替喬一成他們兄妹幾個把舊棉衣短了的袖子接長一些。
幾個孩子都順從地脫下棉衣裹著棉被坐在床上等二姨接好他們的衣袖,只有喬一成堅決地拒絕二姨的好意。
他的棉衣袖子短得最厲害,直露出青瘦的一截手腕,但他依然不要二姨替他接長袖子,倔得象一頭驢。
他也不要看齊唯民抱著的喬七七。
那小傢伙七個多月了,比先前更漂亮,黑水晶一樣的眼睛,嘟著的紅嘴唇,頭髮越發地軟而濃密。
齊唯民親熱地抱著他,嚼爛了蒸糕餵給他。
小傢伙急急吞嚥著,還舔著表兄的嘴,嘖嘖有聲,然後又張了沒牙的嘴笑,笑得真象一朵花一樣。可是喬一成還是看都不想看他一眼,跑出屋去看那屋簷下結的尺把長的冰凌,伸手掰下一根來,象吃冰棒似地吮吸。
齊唯民抱著喬七七跟出來,說:吃這個不冷嗎?又把喬七七舉起來:你不想抱抱你的小弟弟嗎?他是最漂亮的寶寶,乖得唻!
小傢伙似乎受不了喬一成冰冷的目光,直往齊唯民的懷裡拱,屁股撅起來,小掘地鼠似的。
齊唯民拍拍他:要是多吃一點營養,他很快就會長出牙來。然後會走路,我真想他快點學會走路。
喬一成冷笑了說:是啊,叫你媽多給他吃點好的,別捨不得,把好的都往你們自家人的嘴裡塞。我爸每個月是給了你們家錢的。說著回屋去了。
留下齊唯民,被他的冷語與陰寒的表情嚇得有點發懵。
年過完之後,喬一成開學了。
開學之前,街道幼兒園的老師來過,喬一成對喬祖望說,老師跟他說,最好叫四美去上學前班,三麗過了年就七歲了,夏天一過就該上小學了,她上學前班有點晚了,四美五歲了,再不進幼兒園也晚了。
喬一成兄妹幾個從來沒有上過幼兒園,都是媽在家帶他們,喬祖望說:上什麼幼兒園學前班?這四周多少小娃兒不上也挺好。
喬一成說:老師說,現在跟以前不同了,上過學前班的小孩跟沒上過的以後上了小學就是不一樣。
喬祖望說:有什麼不一樣,上過的多條尾巴沒上過的少一塊肉?
喬一成不作聲了,他知道說不動爸爸。
當初二強七歲該上小學時,喬祖望原來打算叫他遲一年上,媽說人家的孩子都是七歲上學,硬是送二強去學校,讀了一個月,二強依然只能從一數到十,過了十,恨不得把鞋脫下來搬著腳趾頭數,老師們說這孩子腦子不靈光,晚一年上也好,等「腦子再發育發育。」
喬祖望想,晚一年上也晚一年教學費,反正那小子也不象個能讀書的,一付人頭豬腦相,生他的那一年自己喝酒喝得特別厲害,那時也買不起象樣的酒,只能喝自制的,怕是傷了這孩子的腦子了。
於是喬二強又回了家,到了第二年八歲時才上一年級。如今更是不能指望喬祖望會讓三麗四美上學前班了。
喬一成只能為妹妹們嘆息。
三麗與四美繼續在家裡待著,滿院子瘋跑,一天天地長大。
到了夏天,三麗終於上了小學。喬祖望因為三個孩子一學期加在一塊兒要八塊多錢的學費而大大地著惱。
上了學沒兩天,三麗就出了點兒事。
那天,二強跟三麗一起放學回家,才三點鐘,可能是餓了,二強突然想出了個點子,跟三麗說:現在菜場後面有人偷偷地做生意賣菜了,我們也做生意去!
三麗問二哥:做什麼生意?
二強說:我們賣雞蛋去,賣了錢我們買點心吃。桃酥,還有油饊子。
三麗樂了,說好。
兄妹倆把家裡雞下的蛋拿上出了門,一共四個蛋,一個人在口袋裡裝了兩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