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祖望倒笑了:給孩子留紀念還是給你自己留紀念,這麼捨不得當初你就乾脆娶了她呀!吃著碗裡看著鍋裡,掛著姐姐又惦記著妹妹!虧得是新社會了,由不得你三妻四妾,不然你還真當自己是皇帝,連鍋端,兩個都弄回家!
齊志強是老實人,氣得只知道捏緊拳頭喘氣不知道反駁,半晌才磕絆著說:你,你,你還好意思說!你這個趁人之危的混帳東西!要不是你,要不是你......
喬一成偷偷地縮回自己與弟妹們的臥室,手攥得緊,指甲掐得手心生痛。
原來真是這樣!他想。
難怪二姨父從部隊上覆員以後就常跑到自家來,難怪二姨跟媽兩個有時會彆彆扭扭的,難怪鄰居們風言風語,難怪啊!
其實喬七七長得也不象齊志強,但是人家不是說了,私生子總是異常漂亮的。這種漂亮真是邪惡,喬一成這樣認為。
少年喬一成自以為解開了家裡的一個秘密,坐實了自己以往的一些懷疑,自此,他看著那小小的喬七七那張與他及他的兄弟姐妹們都不大相像的漂亮臉蛋,更加地厭惡起來。
喬一成心裡這個因為認知而結成的疙瘩,隔膜了他和喬七七,許多許多年。
日子流水一樣地過去,喬一成進了正式的中學。
很一般的中學。
而只比他大兩個月的表兄齊唯民卻進了一所很不錯的中學。
這與成績無關,那時候,中學不需要考,就近分配。
齊唯民家屬於那所好中學的學區,喬一成家隔了兩條街,就被劃了出去。
喬一成一直耿耿於懷。
憑什麼齊唯民就有那樣的好運氣?那個傢伙,比自己優秀在哪裡?從外形到內裡,無不象一隻土豆,還是象老話說的,笨蛋總是最有福氣?
儘管學校不讓人滿意,好在,喬一成進的是這所不怎麼樣的學校裡一個快班,老師都還不錯,教學認真,也頗有水平。
喬一成學習依然十分刻苦,深得老師們的喜愛。
其實他並不算十分聰明,可是他的勤奮足以彌補他智力上的那一點點欠缺,他沒有錢買參考書和複習材料,就整本整本地抄書,很快,喬一成近視了,戴上了最普通的一付黑邊的眼鏡,被喬祖望嘮叨了一頓,說是配眼鏡費錢,又不是大知識分子家出來的,學人家人模狗樣地戴眼鏡!
喬一成只冷冷地橫了他一眼。
喬一成為自己近視而歡欣鼓舞,他只想好好地存錢,以便在過年時重新配一付眼鏡,象當年的文老師戴的那種寬邊的眼鏡。
他覺得他總有一天會從這個家,這個破學校,這個泥塘一樣的環境裡跳出去的。
會的。
老師們都挺心疼這個孩子,語文老師尤其喜歡他,有一回,看他抄書抄得晚了,還把給自己女兒買的蛋糕分了一小塊給他。
那不是一塊普通的雞蛋糕,那是一塊奶--油--蛋--糕!
厚厚白白的一層人造奶油,甜到膩味,可是對喬一成,卻是難得的美味。
他三口兩口就吞進了肚子。
吃完了,喬一成才想起,這是頭一回,他有好吃的,沒有想到留一點給弟弟妹妹。
頭一回,喬一成自私了。
他隱隱地覺得,自私有自私的快樂,所有的,都歸了你一個人,飽滿,富足,沒有人跟你搶,沒有人在一旁眼巴巴地看著你,那一種混合著罪惡感的滿足,讓喬一成有點愧,有點怕。
喬一成的妹妹們也都上了學。
大妹妹三麗性子有點兒象喬一成,文靜,挺懂事兒,成績相當不錯,不用人操心,她還分擔了不少的家務事,上糧站打個油買個面,買瓶醬油換瓶醋,洗洗她自己跟妹妹四美的小衣服什麼的,做的有模有樣,喬一成很喜歡這個妹妹,總覺得她將來會學好,會成為一個跟這四鄰街坊家的女孩子都不一樣的姑娘。
喬二強與喬四美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兒了。
這兩個孩子也挺像,好玩,腦子不靈光,沒心沒肺,傻不拉嘰的,在學校的成績是馬尾串豆腐,喬二強已經是留了兩級了,至今才上三年級,喬四美一年級,眼著著也要留級了。
喬一成成了他們的家長,替他們補功課,替他們去開家長會,替他們去領老師的批評,替他們丟人現眼。
喬二強近來迷上了一件事。
看電視!
鄰居牛家爸爸是個海員,手裡很有幾個錢,雖然經年累月地不在家,可是一回來就家裡就添上好多好東西,這一回,他帶回來一個神奇的物什。
一臺九寸的黑白電視機!
安好電視機的頭一個晚上,牛家堂屋就擠了一屋子的人,驚歎聲此起彼伏,所有的眼睛都盯著那小小的螢幕,沒有人能搞明白,為什麼活生生的人就這樣被關在了小小的一方玻璃後面,吹拉彈唱,悲歡離合。
二強看上了癮,每天功課也不做,死賴在牛家直看到人家攆人,還拉上小妹妹四美一塊兒看,兩塊牛皮糖似地天天貼在牛家,喬一成很說了他幾回,叫他不要太皮厚,不懂得看人家的臉色,可是沒辦法,這個東西實在對喬二強有太大的吸引力,喬一成沒辦法,就隨他去了。
還好二妹妹三麗聽話,天天跟在喬一成身邊老實老實地做功課看書,喬一成很安慰。
就在這個時候,家裡又出了件大事。
就出在喬一成這個乖妹妹喬三麗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