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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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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唯民是那一年南京的文科狀元。

學校把大紅喜報貼到了齊家小院門口。

為了這個,二姨在家裡的小院裡擺了三天的酒席,她說:把棺材本都拿出來請客了,高興啊!將來死了沒有墓怕什麼,她這輩子有這個好兒子就夠了。死了死了,將來有一個小木頭盒子裝了骨灰就成,死了也是個有福的鬼!

老師們卻一個勁兒地替齊唯民可惜,這個成績,足夠上北大的。

可是齊唯民跟喬一成一樣,在他的志願表上,一溜全填的是:南大,南大,南大,不服從分配。

最終錄取在南大的哲學系。

老師們說,南大,當然是好學校,可是,讀書人都知道北大的文科是最棒的呀。

二姨完小尚未畢業,不懂北大南大,堅信狀元兒子上的一定是好學校,北大就是北邊最好的學校,南大當然就是南邊最好的學校,兒子孝順懂事,知道媽捨不得他,選了南邊最好的大學,離家近,省著點兒車都不用坐,走二十分鐘就到家。

喬一成知道齊唯民的成績以後有一種說不出的憋悶,他永遠也趕不上齊唯民。

他有好父親,而他沒有,他有媽而他沒有,他有天生的聰明,而他也沒有,他唯有苦讀,不斷地苦讀不斷地掙扎不斷煎熬,他們出身其實差不太多,都出生成長在這窄而小的一塊地方,都是城市的瘡疤上長出的新鮮皮肉,雖與瘡疤血脈相連,卻又有著無限的生機,但是為什麼,他苦求不得的,卻是齊唯民輕而易舉得到的?他看過齊唯民複習功課,不是不用功的,可是他也看過他一直到臨考都還每天帶小七玩兒,給弟妹輔導功課,他甚至來約過自己看電影,說是放鬆放鬆。

齊唯民似乎永遠站在喬一成的前方,他是無意的,可他落下的身影成了喬一成生命裡的陰影。

可是,自從知道了齊唯民竟然並沒有報考北大,而留在了南京上學,又有種說不出的感覺,意外,微微的震驚,混著些許的感動,些許的不屑,他料不到齊唯民可以為了喬七七做到如此地步。

他問齊唯民:你為什麼不報北大?你以前不是說想去北京的嗎?

齊唯民乾脆地說:以前捨得走,現在捨不得走。

你為了喬七七不上北大?你腦子進水了吧?他又不是你親弟弟。喬一成說。

齊唯民樂呵呵,說:他覺得他就是我親弟弟。

喬一成簡直怒火中燒,齊唯民這個人,肉得唻,活活要氣死人!喬一成想。

可是話又說回來,七七,到底是不是真的是......

這一個念頭,在喬一成心頭盤旋了好幾年,象是飛機似的,轟轟地在頭頂上,漸漸地遠了,料不到這個時候又轉了回來。

還不及喬一成把這個問題弄個明白,喬祖望倒上演了一齣活鬧劇。

喬祖望一直是在廠裡任倉庫保管的,這個活兒,閒時閒得很,忙時是要搬搬抬抬的,滿廠子裡看過去,也就喬祖望一個健全人,也略識幾個字,賬也寫得明,於是給他配了個人高馬大的啞巴助手,幫著抬東西,喬祖望在這裡一干就是二十年,七一年時還乘著國務院給企事業單位工作人員調級的東風漲了一級工資。除了要偶爾值個夜班沒什麼可挑的。

這一年,喬祖望的單位將喬祖望調離了原先的崗位,讓他去了食堂,負責採買。喬祖望興頭頭地去了,想著採買倒是一個肥差,卻不料,到了新崗位才明白,原來他不是去當家的,是去當長工的。人家自有管賬的,每天拿了錢,跟他一同去菜場,他只負責蹬三輪,人家進菜場經理室去付賬,他在外邊裝貨,那錢的毛都摸不到半根!他在這裡混了二十來年,混成了個勤雜工了!

喬祖望暴跳起來,找廠長論理,廠長說,現在不比文革時了,根正苗紅就行,要看工作成績,你喬祖望的成績在哪塊呢?丟了幾回東西了,說是遺失是好聽的,沒懷疑你私吞了就算是對得起你。況且現在是要講效益的,象咱們這樣的福利廠,也不比早兩年是鐵飯碗了,也要想法子找市場,也養不了那麼多閒人。一通話說得喬祖望面紅脖子粗,一時間想不出什麼好的理由來反駁。

氣哼哼地在食堂幹了兩天,回家喝了一通老酒,突然有主意了。往懷裡揣了一根結實的細麻繩出門了,跑到廠長家裡,敲開門,二話不說,扯出了麻繩就往門框上扔,扣了個活釦兒,把脖子往裡一伸,嚇得廠老婆和女兒尖叫哭泣,廠長個矮身胖,拉他不住,只好軟下聲來求他。

喬祖望如願以償,第二週便走馬上任單位的門房,工資照舊。

在喬一成去師大報到前,喬祖望用獎金貼了幾年的積蓄真的給他買了一塊手錶。本地產品,鐘山牌。

那齒輪的喀嚓聲,脆生生的。

二姨家,卻出了一件天大的事。

齊志強病倒了。

在喬一成概念裡,世上有一種人,是百害不侵的,如銅牆鐵壁,齊志強無疑就是這類人。

他從沒有看過他病,沒有看過他露出疲態,齊志強似乎永遠在可以坐著的時候,站著。

可是突然地,他就倒了,沒有一點先兆。

在給大兒子辦完了三天的慶祝酒席之後,他就在廠子裡倒下來,被同事送到了醫院,醫院當天就扣下了人,不讓回家了,說是要做活檢。

活檢的結果在三天後出來。

肝癌晚期。

就只半個月的時間,齊志強的高大身軀就瘦得成了一付骨頭架子。他的肝部開始嚴重腹水,痛苦萬狀,齊志強一輩子沒給人添過麻煩,便是到了這個時候,也都是咬牙在忍著,痛到意志迷糊的時候,才會出聲呻吟。

他的臉上已開始出現瀕死的人的可怕灰色,寬闊的額頭萎縮了,五官因為突來的瘦削顯出一種緊湊,完全地不象原先的樣子了。那個高大沉默,面容周正的男人,在極短的時間裡,不見了。

醫生完全地束手無策了,二姨跟齊唯民商量著,把人接回家。二姨湊到齊志強耳邊問他:帶你回家好不好?

齊志強混濁的眼睛亮了一亮,喉嚨裡呼呼地,含糊的發一個音:好。

回來不過兩天,齊志強就彌留了。

在臨終的前一天晚上,他的神智突然清楚起來,聲音清楚地說:想喝一點青菜湯。

這樣的晚上,哪裡去找新鮮的青菜去?

最後是鄰居送來了一小把菜秧,二姨親自做了端到齊志強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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