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唯民一把把他攬到懷裡,問他怎麼了?
七七說:阿哥,我睡不著。
齊唯民說:閉上眼睛一會兒就睡著了。
七七渾身凍得冰棒地冷,說話時上牙碰下牙,咯嗒咯嗒的:我聽見有人叫我。
齊唯民說:沒有人叫你小七,是風,你好好聽,是西北風。
七七說:他在叫我。還在叫我。
這一年的冬天,南京出奇地冷,才進十二月,就上了凍。在一個稍稍回暖了一點的午後,齊唯民接到學校打來的一個電話,說是喬七七在課堂上暈倒了。
齊唯民到的時候,七七已經醒了,坐在學校衛生室的小床上喝一杯葡萄糖水。
老師說,也許是沒有吃飽。
齊唯民把七七揹回家,路過一個花鳥市場,齊唯民說,七七,阿哥給你買個小動物吧。
七七伏在阿哥的背上,不說要也不說不要。
其實市場的小動物品種也不多,小貓,小鳥,小烏龜。
七七一直安靜地趴在哥哥背上,忽地一動,說:老鼠老鼠!
原來是有人在賣一籠小白鼠,毛乎乎的,雪白,扒著鐵籠子,小細爪子把鐵絲抓得索索地響。
七七從哥哥背上蹭下來,蹲在籠子前,看那些小白鼠。
賣者笑著哄勸:叫你爸給買一隻。
又轉而對齊唯民笑:這個不值錢,可是挺少見的,給孩子買一個吧。
七七有了一個新夥伴,一隻叫綿白糖的小白鼠。
有了綿白糖,七七夜裡不大起來了。
齊唯民多擠了時間出來陪他,給他補課,可是依然沒有辦法使他的成績提高。更糟糕的是,他發現七七越來越粘他,好象這小孩子的世界裡,只剩下了他。
七七把自己關進了一間小屋裡,沒有門,只留一扇窗,那窗子就是他。
喬七七在又一次的考試中敗到不可收拾,他不敢隱瞞哥哥,齊唯民也不敢當著他的面嘆氣,安慰他說:沒關係,將來上不到好學校,找不到好工作,也沒關係,哥養你一輩子。
二姨多少也知道些情況,有點看不下去了,偷偷地跑過來,跟齊唯民談心,叫他不要為喬七七耽誤了自己的前程。
二姨說:我聽喬家的老大說,你的那個工作沒有什麼前途的,你比他聰明,他能考上那個什麼研究生,你也能的。你繼續讀下去吧,不要在這個三流的雜誌社混下去了,媽供你,你有本事的,你就是讀到博士媽也供你。
齊唯民不知如何回答,只跟媽媽玩笑道:媽現在學問好,連博士都知道了,那個時候,你還管記者叫記載,嘿嘿。
二姨拍了一下大兒子:你別把話題子扯遠了,說真的,不是媽自私,小七也快小學畢業了,老在咱們家,也不是常事,總還是要回喬家去的,落葉還歸根呢,總不成喬家的兒子在齊家成家立業,生兒養女。
齊唯民說:他還小。
二姨說:他小你不小了,過完年二十五了。民啊,你不想讀也行,也可以考慮成家了。你看中哪個媽都不反對。
母子倆說著話,聽見外間的門響了一下,二姨怕是齊家老二或是小雅回來了,抬了腿要走。齊唯民走到外屋一看沒人,忽地看見七七的書包丟在堂屋的地上,狠拍下自己的腦袋,就要往外衝。
二姨在後面叫。
齊唯民第一回覺得自己媽對七七真是不厚道,急慌之下,想說又說不出,只叫道:媽!你......你可......啊呀真是的!
小巷子裡並沒有七七的蹤影,齊唯民急得一頭一身的汗,只恨自己是個大小夥子,不得當街呼天搶地,其實心裡就是呼天搶地了。
萬幸的是,七七一跑出巷口就撞上了剛剛回家來的齊家老二,老二看著這小孩面上顏色雪白,不大對勁兒的樣子,把他給攔住了帶回了家。
連著三天,七七沒有上學,齊唯民在單位請了假,一刻不離地陪著他,整夜整夜地抱著他睡。
這一鬧騰過後,喬七七真變得怪里怪氣,除了齊唯民,見誰都會怕,也怕去學校,一考試便昏厥,到醫院查了好幾回,都說不是羊角瘋。
七七最怕的,還是阿哥不要他了。醒時夢裡,都會問:阿哥你會不會丟下我?會不會不要我?
新學期,喬七七的班換了一個新的班主任,聽說是個先進,齊唯民的心頭又湧起了希望。
齊唯民費了點勁,打聽到這位老師的家庭住址,厚著臉皮找上門去了。
這是一個挺幽靜的地方,獨門小院,青磚二層樓,在一個小小的山坡上,鄰近三所大學,是個鬧中取靜的地方。
齊唯民按響窄窄前門上的門鈴,過了不多會兒,有人來開門。
是一個女孩子。
美麗的女孩子。
女孩子問:你找誰?
齊唯民二話不說,恭恭敬敬地給人家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女孩子往後跳了半步,笑,脆脆地說:年過了江了,我沒有壓歲錢給你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