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沒有人的時候,偷偷地躲在角落裡吃東西,親熱地你餵我一口我餵你一口,膝頭碰在一處,打著顫。
他們在看電影的時候藉著黑暗的掩護,把手緊緊地握在一起,握得兩個人都是一手的汗。
馬素芹的丈夫依然拿著妻子的辛苦錢做著各種生意,不斷地賠著錢,不能實現的發財夢使得他越來越象一隻困獸。
喬二強依然是家裡不被注視的那一個,這個瘦長的年青人,有著極微弱的存在感,因為這二年他變得比過去沉默一些而更加地減弱了存在感。
然而他還是快活的。
他甚至把每個月的工資留下部分交給家裡之後交到師傅的手上,馬素芹替他在銀行開了個戶口,幫著他存起錢來。
二強想著,有一天,存上足夠的錢,跟師傅過上全新的日子。那全新的日子是什麼樣,是什麼地方,二強的心裡其實很糊塗,他從小想象力貧弱,那日子只象是一團暖的七彩斑斕的光,在他的前方不遠處,似乎只在他一直一直地走過去,也許在明天,就可以走到。
三麗依然跟她的一丁安靜地和睦地相處著,他們象兩隻相親相愛的小螞蟻,一點一點地經營著他們未來的日子。
三麗跟人學會了鉤針,買了許多的棉線來,白色與牙黃色,開始鉤她的嫁妝,窗簾,檯布,杯墊,放在沙發上的枕巾。一到星期天,兩個人就一家一家地跑傢俱店,一丁暗暗地記下那些傢俱的樣式,回到家裡畫下圖樣,準備自己買來木料打製。每一次,他們的錢只夠買一部分木料,堆在王家的搭出來的小披房子裡,等著有一天湊夠了料,就動手打傢俱。
也正是這段日子,喬家添了一件稀罕物。
喬祖望跟兒女們提議,現在日子好過了,說什麼也得買上臺彩電。
不是齊唯民家那種黑白的蒙上層塗了淡彩的透明塑膠的那種土製彩電,是真正的彩電。
喬老爹向兒女們提要求說,每個人拿一部分錢出來,不夠的自己添一點。
二強三麗都出了錢,老頭子也出了,四美還是待業青年,理直氣壯地一分不拿,算起來還有三百多塊的缺,等著喬一成來補上。
這筆錢,喬一成是拿得出來的,可是,拿得不大情願。
他有了一個想頭,想著存將來結婚用,他慶幸自己還好沒有把給電視臺寫新聞稿拿稿費的事兒告訴家裡,他用的是筆名。
一家子人眼巴巴地看著喬一成,喬一成還是把錢拿出來了。
懷揣著厚厚一疊票子的喬一成帶著弟妹們去商場選彩電,喬祖望也遠遠地跟在後面,如同很久遠很久遠,過年時的情景。那個時候,母親還活著,他們一家子上街玩。
喬二強看著大哥的臉色,擔心地問:大哥,你不舒服?
喬一成沒好氣地說:肝痛。
四美沒心沒肺咋呼著討好:要不要去醫院看下啊大哥?
只有三麗聽懂了,吃吃地笑,笑得喬一成也笑了。
到商場時一丁早就借好了三輪車坐在那兒了。
喬家有了第一件貴重的東西。
那現代的,喧鬧的,光影紛飛,聲色俱全的東西,使得喬家人的生活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使他們眼界天闊起來,舉止文明起來,關係和睦起來。
喬老頭晚上不大出去了,守在電影前看新聞看戲。他的嘴裡漸漸地有了一些新名詞:改革開放,搞活經濟,砸爛鐵飯碗,引進外資。
四美會看到很晚,有一次她獨自一個人看至深夜,甚至把一個溼乎乎的吻印在螢幕上,那上面,正有一個她喜愛的明星在賣力地演出。
新鮮的東西來了一件,其他的便接踵而來。
到了第二年,喬家又買了一臺電冰箱。
單門的,蘇州廠,香雪海牌,是齊唯民給幫忙找人買的,他的一個朋友有辦法買到,並且說,如果買兩臺的話,可以便宜不少。
這一回喬老爹爽快地出了大頭的錢,但凡是享受的事,他不會錯過的。
那淡綠色的冰箱被放在喬家堂屋的一角,發出低低地嗡嗡聲。
喬祖望在每次吃完飯後都會極鎮重地大聲交待,剩菜記得放冰箱,不要浪費。
其實並沒有什麼好放的,喬家的孩子向來飯量大胃口好,幾乎頓頓飯菜吃個精光,有沒吃完的,等到半夜四美看電視看餓了也會熱熱吃掉。實在是沒有什麼東西好放時,喬祖望把豆腐乳和五香大頭菜放了進去,每天早上用冰豆腐乳或冰大頭菜下早飯。
一九八九年還算沒有大的波折,過去了。
九零年來了。
九零年的春節,在喬家人心裡,是很難忘懷的。
正是這一年的元宵節那天,喬家的大門被人踢散了,喬家的鍋被人砸了,喬家的彩電若不是喬四美奮不顧身地撲上去保護也是要被砸個稀巴爛的。
喬家的二強,被打傷了,斷了兩根肋骨,鼻青臉腫,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把年送過了江。